十
语言修养与交际

79　形象化比喻：话语中的“味精”
——宝钗的嘲讽为何效果强烈？

从清虚观回来，宝玉跟黛玉大吵了一架。随后，宝玉又主动上门给黛玉赔不是，二人重归于好。宝钗就此讥讽地说自己看的戏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没品出味儿，说：“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儿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套。这叫做‘负荆请罪’。”宝钗当即嘲讽道：

原来这叫“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什么叫“负荆请罪”。（第30回）

话音未落，宝、黛二人羞得满脸通红。成语“负荆请罪”出自《史记》，说的是战国时，赵国的蔺相如地位在廉颇将军之上，廉颇不服，多次羞辱蔺相如。蔺相如为了国家利益一直忍让。廉颇知错后十分惭愧，光着上身背着荆条去向蔺相如赔罪。后来，人们用“负荆请罪”指诚恳地承认错误，主动赔礼道歉的做法。这里的“负荆请罪”是个双关语。双关语有语音双关和语义双关两种。这里是语义双关。语义双关是让词语兼有表面意思和隐含意思的一种修辞手法。这儿的“负荆请罪”的表面意思是指折子戏里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主动赔不是的情节；隐含的意思是指宝玉跟黛玉发生口角后，宝玉主动上门赔不是的事儿。这里，隐含在双关语中的嘲讽之所以产生如此大的效力，与“负荆请罪”很形象化有关。形象化比喻使得所嘲讽的事物或行为具体化为一种典型性的形象，使语意更加鲜明、深刻、生动，具有更强的感染力。

再如第37回中，怡红院的丫头们有这样一段对话：

秋纹笑道：“……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晴雯笑道：“呸！好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日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子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空儿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

怡红院的丫头们运用的形象化比喻是“西洋花点子哈巴儿”，是用哈巴狗来比喻人，大大强化了嘲讽的力度，鲜明、深刻、生动地揭露出袭人善取媚主子的性格特点。

形象化比喻还可使话语意蕴隽永，耐人寻味。例如第55回中，凤姐患病，王夫人让李纨、探春、宝钗代管贾府事务。仆人们觉得“李纨素日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人，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些”，探春、宝钗不过是未出阁的小姐，“因此都不在意”，比平日“懈怠了许多”。不料三人夙兴夜寐，尽职尽责，反比凤姐管得更严。仆人们抱怨地说：

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

话虽简短，却运用形象化比喻，点明了三人上任后管理之严格、周到、细致。意味隽永，耐人寻味。

再如第65回中说：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瞧见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隆儿才坐下，端起酒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蹄蹶起来。

小说中的“二马同槽”一语，正如评家所说，是嘲讽贾珍、贾琏兄弟俩同时去找尤氏姊妹寻欢作乐的行为。如《红楼梦》的“蒙府本”在回后总评中讥刺道：“有是人必有是马。”名家姚燮在上面这段引文后批：“马犹如此，正是妙文。”这一形象化的比喻揭示出二人灵魂深处的丑恶，引人思索，耐人品味。

运用形象化比喻，可以极大地增强表达的生动性、鲜明性与深刻性。这一言语技巧不但表现力很强，且往往意味“醇厚”，内蕴颇多，令人回味。

80　模糊表达的委婉功能
——王夫人为什么话语含糊地询问“月例”之事？

王夫人主管贾府事务，治家很严。然而，当有人向她反映，凤姐发放的“月例”中“少了一吊钱”时，她没有严厉质问凤姐，而是含糊地询问：

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串钱，什么原故？（第36回）

这是为什么呢？原来凤姐是她的得力助手，为避免刺伤对方，她使用了“恍惚听见”这样模糊的表达方式。模糊表达具有使表达委婉，以免刺伤听话人的作用。再如第54回中，贾母讲了一个小笑话，嘲讽“嘴巧”的人是喝了孙悟空的尿才巧舌如簧的。尤氏、娄氏听出这个笑话是在打趣凤姐，就说：“咱们这里头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也赞同地说：“笑话儿在对景就发笑。”尤氏和薛姨妈的话都没有直接点破“这是嘲讽凤姐”，而是采取了比较模糊的不点出姓名的委婉表达方式，这样，既打趣了凤姐，又避免了在众人场合伤害她的自尊心。

模糊表达还能在试探对方意向时，给自己留下充分的话语余地。如第29回中，张道士给宝玉说媒，他只含混地对贾母说：

前日在一个人家儿，看见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长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提亲了。——要论这小姐的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示下，才敢提去呢！

张道士的话并未点出小姐的府第、姓名等，这样，就使表达具有了模糊性，这里的模糊表达使张道士得以观察贾母的意向后，再决定是收住话头儿还是继续说下去，从而给自己留下充裕的回旋余地。

模糊表达有时还能起到推卸责任的微妙作用。例如第33回中，忠顺王府管家对宝玉追问琪官去向，贾政也一块儿逼问。宝玉没有直接说明琪官住处，而是说：“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bǔ），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听得说”，这一模糊表达就把消息来源说成了听旁人说的，即不是自己从琪官本人得知，无形中就把贾政所说的宝玉将琪官“引逗”出府的罪名推卸掉了。

模糊表达有时还能在言语交际中制造悬念，引发听话人对话语的兴趣。例如第26回中，冯紫英对薛蟠、宝玉说，自己随父打猎时，“大不幸之中却有大幸”，又说：

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个东儿，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奉恳之处。

这些话所指的具体内容，冯紫英一字未提。如此模糊的表达，使冯紫英的话语具有了强烈的悬念意味，引得宝玉说：“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薛蟠更是说：“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扔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省了人打闷雷。”造成强烈悬念，是模糊表达具有的显著功效之一。

模糊表达有时可表达威胁对方的意思。例如第77回中，王夫人带人撵晴雯出大观园，她同时对怡红院的丫头们恶狠狠地说：

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

这段话显然暗示有人向王夫人汇报怡红院的“情况”，是谁呢？王夫人没说。她的模糊表达带有强烈的威胁众丫头不许“乱说乱动”的意味。

81　悖谬性解释的幽默效应
——刘姥姥的话为什么让贾母笑了起来？

在大观园的宴会上，“凤姐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刘姥姥用筷子怎么也夹不起鸽子蛋，不禁喟然兴叹：

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得一个儿！（第40回）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只忍不住……”

刘姥姥是乡村老妪，对鸡蛋自然非常熟悉，她对鸽子蛋的评议绝不是无知，而是一种插科打诨。她的幽默语段是通过对客观事物作出有乖常理、不合常情的解释而造成的，这种方法可以称为“悖谬法”。

也可以通过对他人行为的悖谬性解释，来造成幽默语段。例如第29回中，凤姐看到张道士用茶盘托着“寄名符”送过来，便打趣道：

“你只顾拿出盘子。倒唬了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象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

这里，凤姐是通过对他人行为的悖谬性解释来造成幽默语段的。

还可以通过对他人话语的悖谬性解释来造成幽默语段。例如第42回中，黛玉看了看宝钗口授的绘画用具单子，诙谐地对探春说：

“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起这些水缸箱子来，想必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听了，笑个不住……

这种言语技巧构成的幽默语段是多种多样的，如第35回中，凤姐谐谑地说贾母“要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是对他人嗜好的悖谬性解释；第38回中，凤姐戏言贾母“鬓角上那指头顶儿大的一个坑儿”是“盛福寿”的，则是对他人体貌特征的悖谬性解释……

“悖谬性解释”的灵感是从对客观事物、人物、话语等的感受中随机产生的，是基于说话人的幽默感而产生的。从蕴含的深层含义来说，它可以分为有讽刺意味的和戏谑意味的两类。从听话人的心理上说，“悖谬性解释”的幽默效应是由于对不合逻辑、不合常理、有悖常情的说法感到荒谬可笑而产生的。

82　对抗胁迫式话语的两项要素
——尤三姐的话为什么让贾琏、贾珍不敢放肆胡为？

贾琏偷娶尤二姐后，又助纣为虐，欲图帮贾珍霸占尤三姐。晚饭时趁着酒兴，他嬉皮笑脸地对尤三姐说：“三妹妹为什么不合大哥吃个双钟儿？我也敬一杯，给大哥合三妹妹道喜。”贾琏的话实际上是胁迫尤三姐就范，逼她给贾珍当暗娼。面对贾琏的胁迫，尤三姐说了一席话，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三姐儿听了这话，就跳起来，站在炕上，指着贾琏冷笑道：“……你别糊涂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姊妹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了二房，‘偷来的锣鼓儿打不得’。我也要会会这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儿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吓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三姐儿这等拉的下脸来。兄弟两个本是风流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个女孩儿一席话说的不能搭言。（第65回）

尤三姐的话产生了强大的威力，说得“风流场中耍惯”的贾琏、贾珍二人“不能搭言”，二人收敛了手脚，不敢放肆了。这样，尤三姐便顶住了贾氏兄弟的胁迫，彻底打消了贾琏、贾珍的企图。尤三姐的话之所以有这般威力，是因为话语中有两项重要内涵：一是依据事实彻底揭露了对方的罪恶企图，即揭露贾氏兄弟不过是“拿着我们姊妹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二是拿出了有威慑力的对抗性措施，她愤怒地警告说如“有一点叫人过不去”，将以死相拼！

从言语交际策略来说，对抗威胁的话语，首先要彻底揭露对方企图，揪住狐狸尾巴，使之无法狡赖。随后再示以有威慑力的对抗性措施，这样才能最终使威胁之语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尤三姐话语的两项内涵可以说是对抗威胁性话语的两项要素。

再如第46回中，鸳鸯面对贾赦气焰嚣张的逼婚，采取了与尤三姐相同的言语策略。她说：

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凭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要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支吾，这不是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里头长疔！

鸳鸯一方面彻底揭露了贾赦恼羞成怒的丑恶嘴脸，一方面又无畏地表白了宁死不从的决心。可以说，鸳鸯说出这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誓言之时，她已在精神上取得了挫败贾赦阴谋的胜利。

反过来说，在对抗威胁性话语时，话语中不包含尤三姐、鸳鸯话语中的两项要素，就会一败涂地。例如第68回中，尤二姐在对抗善姐儿威胁性话语时，由于缺少上述两个要素，惨遭失败：(https://www.daowen.com)

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儿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一声大奶奶，拿些个来。”善姐儿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头，死不死，活不活，你敢怎么着呢？”

一夕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

在狗仗人势的善姐儿威胁性话语面前，尤二姐束手无策，既未揭露哄骗自己入园的罪恶事实，也未拿出任何有力的对抗性措施，白白地忍受善姐儿欺负。尤二姐如此胆怯口讷，使得自己的危机日益深重：

那善姐儿渐渐的连饭也怕端来给他吃了，或早一顿，晚一顿，所拿来的东西，皆是剩的。二姐说过两次，他反瞪着眼叫唤起来了。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本分，少不得忍着。

在面对威胁性话语的一再言语失误中，尤二姐终于被逼上了绝路，吞金而亡。

对抗威胁性话语时，既要彻底揭露对方企图，又要拿出有威慑力足以与之抗衡的反制措施，才能“抗击”成功。缺少“两要素”中一项，特别是后一项，则难以有效地遏制威胁性话语咄咄逼人的攻势。

83　同义词语的选用要顾及听话人和表达需要
——凤姐提到“死”时为什么变换词语？

袭人母亲病危，她急忙穿戴好，要回家探视。凤姐嘱咐道：

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中用了，只得住下，打发人来回我……（第51回）

这里的“不中用”是“将要死”的意思，是一种较委婉的说法。凤姐选择“不中用”跟听话人有关，采用这种说法体现出凤姐对已被定为宝玉侍妾的袭人的尊重。当同样表达“将死”这个意思而听话人换成贾母时，凤姐选择的委婉语又发生了变化：

凤姐凑趣，笑道：“……老祖宗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第22回）

这里用了一个极为含蓄委婉的说法“上五台山”。五台山是佛教圣地，用“上五台山”来喻指贾母之死，颇得虔诚敬佛的贾母欢心，贾母非但没恼，而且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了，怎么说不过这猴儿？”心情“十分喜悦”。再如第52回中，凤姐对贾母说的“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采取的是跟“上五台山”同类的说法，同样博得了这位贾府最高统治者的欢心。

因此，在言语交际中，同义词语的语用选择必须考虑到听话人，从听话人的“特点”出发来选择相应的词语。这是制约同义词语选择的一个重要因素。

制约同义词语选择的第二个因素是表达的需要。黛玉对宝玉的称谓是这方面很有趣的例子。黛玉在一般交际情况下称宝玉为“宝玉”。例如第22回，黛玉劝止宝玉“参禅”时，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但动气时，则称宝玉为“二爷”。例如第28回中，宝玉和黛玉闹了点儿小摩擦，宝玉没跟黛玉同去贾母处吃饭。宝钗劝解宝玉：“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妹妹走一趟，他心里正不自在呢。”宝玉不在乎地回答：“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门外的黛玉“窃听”到这句话，郁闷不悦。当宝玉随后至贾母处问丫头谁让黛玉做裁剪活儿时，黛玉气呼呼地接过话头，借机朝宝玉“开火儿”：

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

这里的“二爷”表现出黛玉的恼怒。而当黛玉开宝玉的玩笑时，又谑称他为“二哥哥”。例如第31回中，黛玉闲步来到怡红院，见宝玉满脸愠色，袭人、晴雯有滴泪之状，黛玉打趣地说：

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二哥哥，你不告诉我，我不问就知道了。

在第81回中，马道婆游走于侯门富户之间，兜售她的诅咒术。恶行被人告发，锦衣府将马道婆捉拿投入刑部大狱。贾母得知此事后，联想到以前宝玉、凤姐患的奇怪病症，并询问了宝玉、凤姐当时的情况，从而推断是马道婆暗中作祟。她愤恨地对王夫人、凤姐说：“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

王夫人听了贾母的话，随即向凤姐介绍情况说：“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账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听到贾母在话语中严厉痛斥马道婆并称其为“老东西”后，王夫人的话语立即敏锐地迎合贾母的说法。王夫人叙述事情经过时，明确点出马道婆是个“混账东西”，她接着揭露道：“（马道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见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在叙说中，王夫人称马道婆为“老东西”。

听了贾母和王夫人的话后，凤姐发表感想说：“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那里来过几次，和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就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凤姐在话语中称马道婆为“老妖精”，贬义色彩明显，跟贾母、王夫人称呼马道婆时选用词语的倾向性完全一致。随后，王夫人跟贾母讨论了对此事的处置意见：

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账。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合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

在这段话里王夫人则称马道婆为“老货”。总之，王夫人跟凤姐在陈说中，没有一次称马道婆为“马道婆”，而是选用了这样那样的贬义称谓，以求跟贾母完全保持一致。这样的话语策略使得三人的对话十分通畅地进行下去。

84　注意言语交际的连续性
——宝玉的话语为什么导致黛玉不辞而别？

宝玉从外面回到住处，正跟丫头们聊天儿，黛玉来了。一会儿，丫头端上茶来，宝玉连忙向黛玉让茶，不料黛玉已然走了：

正说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还让：“林妹妹喝茶。”众人笑道：“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第8回）

宝玉这才知道黛玉已然离去。黛玉为何不辞而别呢？

黛玉一进门，宝玉就请她品评自己写的三个毛笔字“绛云轩”。但随后，宝玉却无意间中断了与黛玉的言语交际，接二连三地与丫头们攀谈起来：他先是关切地嘲笑袭人睡得太早，随后又亲昵地问晴雯，自己特意留给她的“豆腐皮儿包子”晴雯吃了没有。一桩一件，忙个不休。黛玉刚跨入门槛时宝玉问字，只能算作寒暄。此后，他却亲亲热热地跟丫头们侃个没完没了，把黛玉撇在一边不管了。自尊、敏感的黛玉见他与丫头们缠绵难舍，对自己却不睬一言，自然极为不快，干脆不辞而别，以示“抗议”。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宝玉自己竟然丝毫未察觉自己中断言语交际带给黛玉的冷落与伤害，甚至也未注意到黛玉的离去。

黛玉的不辞而别与丫头们的哄笑向我们揭示了这样一条重要的言语交际原则：跟来客交谈需保持话语的连续性，不能长时间中断。如果急需跟他人商谈，也应先向客人解释一句，表示歉意，再去谈几句，才不致失礼。无故中断言语交际会使来客受到冷落、感到难堪，客人即便不作出激烈的“不辞而别”，也会因受到强烈的心理冲击而大大疏远主人。

第47回中，贾母正和夫人小姐们说笑，邢夫人来了，贾母痛斥了她替贾赦向鸳鸯逼婚之举。夫人小姐们一听，都回避了。训罢邢夫人，贾母想起中断的叙谈，立即命人请回客人，吩咐说：“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才高兴说个话儿，怎么又都散了！”贾母的再度邀请，包含了因自己的言语中断冷落了客人的歉意。

当自己跟客人说话时，要注意话语的连续性，不要冷落了客人；当自己做客人时，要注意主人话语是否连续。如果明显不连续，就表明主人对话题不感兴趣，或者疲倦了，或者另有事情等，宜礼貌告辞。

85　细心捕捉言外之意
——薛姨妈为何告诉贾母，宝琴已经许配人家？

贾母在园中赏雪后，提及宝琴：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给他求配。薛姨妈心中因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第50回）

人情练达的薛姨妈很快揣度出，贾母打听薛宝琴身世是想给她说媒。于是薛姨妈详细叙说宝琴境遇。因为贾母并未明确说要给宝琴找婆家，故而薛姨妈婉转地说，宝琴已许配人家。贾母言谈中并未提及说媒，薛姨妈完全是从言外之意中获悉这一语意的。细心揣摩他人话语中的言外之意，捕捉话语蕴含的信息，是言语交际中一项重要的听话艺术。

有时，需细心观察，才能捕捉到言外之意。例如第50回中，众姐妹在芦雪庭赏雪联诗，大家罚“落第”的宝玉去栊翠庵讨取一枝傲雪盛开的红梅。宝玉出发时，李纨命人相伴，黛玉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从黛玉所提措施（让宝玉单独前往）中体味出黛玉的言外之意是：妙玉性情孤傲，但对宝玉很有好感、有情意，若宝玉单独去，她会热情相赠，若其他人同往，妙玉碍于脸面，可能将宝玉拒之门外。李纨捕捉到黛玉“话里话”后，“点头道是”，让宝玉单独去了。宝玉单独而行，果然得到一枝红梅。这是听话人李纨从黛玉话语中揣摩出的言外之意。

对话语细心体味，有时还可以洞察较深层次的言外之意。例如第54回中，贾母元宵夜宴上听“女先儿”说书时说：

这些书就是一套子……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只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想起他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象个佳人？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

从这段话可以品味出贾母的言外之意：儿女必须绝对服从父母的婚姻安排，自己想都不能想，更不能有任何举动，否则就是“鬼”、是“贼”。贾母此前听到宝玉夸赞黛玉之语（如第35回中宝玉对贾母夸黛玉会说话等），说这段话之前一小会儿，贾母在宴会上亲眼看见黛玉对宝玉的亲昵举动（该黛玉饮酒时，她不饮，拿起酒杯“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可以肯定地说，贾母对宝黛的“自由恋爱”已有所察觉，且十分不满。因此，贾母的这一段评议不是泛泛而论，而是包含了具有明确指向的言外之意。这一言外之意实际上已使宝、黛的美好向往变为泡影，也给他们未来的日子投下了浓重的阴影，注定了宝黛爱情的悲剧结局。

话语的“言外之意”是复杂多样的，在言语交际中时时留意，做言语交际的有心人，才能捕捉到说话人“言外”的种种意向。

86　交代、说明性话语要简繁得当
——小红的回话为什么得到凤姐夸赞？

凤姐派小红去给平儿传话，小红返回后向凤姐报告：

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我们二爷没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几丸延年神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了去。”（第27回）

小红没有想到，她的禀报之语，得到凤姐大大一番夸赞：

小红还未说完，李氏笑道：“哎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小红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不象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三两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我们平儿先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妆蚊子哼哼就算美人了？说了几遭儿，才好些儿了。”李纨笑道：“都象你泼辣货才好！”凤姐道：“这个丫头就好。刚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口角儿就很剪短。”

凤姐先对别人称赞小红一下子说了“四五门子的话”，又表扬小红“说的齐全”，“不象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随后，再次跟别人啧啧赞赏小红“口角儿”“很剪短”。

小红只说了六句话，却准确无误地交代了四五件事，干净利索、清清楚楚的，不拖泥带水、互不牵连。凤姐评语中说的“剪短”，提出了交代、说明性话语必须遵循的一个原则：简洁。而做到简洁的关键一环是“扼要”。抓住核心信息，扬弃或压缩次要信息，才能言简意赅。若次要信息膨胀起来，就会冲淡、干扰核心信息。

有的时候，交代、说明性话语的繁复是为了尽情抒发胸中的某种情感。例如第9回中，去私塾前宝玉向黛玉辞行说：“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接着又“唠叨了半日，方抽身去了”。宝玉是在萦回往复的叙说中传达出亲昵、柔情的关切。再如第20回中，李嬷嬷诉委屈时，“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和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了”，烦琐的话语是为了充分表达她那愤懑的情绪。

想迅速说出简洁的交代、说明性话语，就必须准确、快速地对信息进行加工，快速进行合理的取舍。这种能力是需要锻炼的。这也是对人的思维能力的一种考验。只有思维有条理的人，才能做好这一点。

那种烦冗的交代、说明性话语所负载的“羡余”信息，干扰了听话人对核心信息的提取，降低了言语交际的效能，使核心信息淹没在次要信息乃至无关信息的潮水之中。

87　话语戛然而止的表达功能
——宝钗的话说了半截就停了，为什么宝玉听了很感动？

宝玉挨了父亲的毒打，卧床将息，宝钗手托一中药丸前往探视。她先向袭人交代了如何用药，随后脉脉含情地说：

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第34回）

宝钗“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觉眼圈微红，双腮带赤，低头不语了”。宝玉正凝神倾听，忽见宝钗猛然打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越觉心中感动，将疼痛早已丢在九霄云外去了”。

宝钗话语在情感高潮处的戛然而止，传递出浓厚深挚的情感。因为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是一个女孩子很难说出口的情话，特别是在小说所描写的那个时代。也就是说，话语已经说到了情感高潮处，或者说已经表达出宝钗内心的情感，听话人宝玉已经能够从这个戛然而止的话语中充分体会到宝钗对自己的深挚的情意了。所以这个戛然而止的话让宝玉很感动。

话语的戛然而止还能传达出其他的强烈情感。如第98回中，黛玉临终前喊出的话：

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

黛玉刚说了半句，便戛然而止。虽然再也没话了，却分外强烈地传达出她的一腔哀怨，一腔悲愤，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冲击波，给读者以震撼与感染。话语的戛然而止往往蕴含了某种强烈情感。

总起来说，当说话人有某种不便直言的语意时，话语的戛然而止能引导听话人自己去体味并解悟出话语的深意；当说话人有某种不便直言的情愫时，在情感高潮处戛然而止，能传达出极为强烈的情感热流，这需要听话人好好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