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交战,勇者胜
确诊病情后,通过几个好朋友的关系,我住进了华东医院。华东医院的院长亲自帮我联系了十位专家进行会诊。医生们就问我,你最近有没有消瘦?我说没有。然后我就向他们陈述病情,整个陈述过程中我出奇地冷静理智,那些笼罩着我的伤感在那一刻没有露出任何痕迹,医生们也觉得我特别坚强。他们告诉我:“我们看过你的资料,也帮你做过体检。你发现得实在太晚了,我们实在无能为力。你想想,我们也想把你这颗卫星放上天,你说有多难?”我也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我恳求他们:“求求你们了,救救我,我只想多活两年。”之所以想多活两年,是因为当时我儿子读初一,两年以后读高中。我想着,高中以后孩子就能懂事点。说到底,我走了,丈夫或许还可以再找对象,但孩子是最苦的。所以,我选择了药物极限量的化疗和放疗同时进行。负责跟我说明的是国际上名声显赫的廖美琳教授,她跟我说:“你接下去要进行的治疗会很艰难。很多患者一开始都说不害怕,但是真的开始治疗,就退缩了,受不了。”我很坚定地回答她:“我不会,我既然承诺了,一定会对我的承诺负责。而且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如果我死了,跟你们医院毫无关系。”
然后,我就正式开始了治疗。整个治疗过程仅仅用“痛苦”两个字形容都太轻了,我尝试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也经历了很多的波折。我的化疗药物毒性很强,一旦打完这种药,隔天打针的手上所有血管,包括毛细血管,都会发黑,所以即使是夏天我也会穿着长袖。后来,我了解到有一种药叫喜疗妥药膏,可以缓解症状,大药房可以买但不进医保,37.4元一支,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十支一买,因为用得很快。每次一化疗好,我就开始涂,不涂下次都没法扎针继续化疗。另一方面,我刚开始治疗,白细胞就跌到了1 000,红细胞也三线全部下降。国产的增白针对我毫无效果,只能用进口的,但这个药是不能多打的,一般是一周打一针,严重一点的话就一周打两针。因为我的疗程长,到后来,打针也不起作用,整个背像千万根针在扎那么难受,我彻底地感受了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滋味。在此过程中,我经历了全身化疗9次,药物极限量,肺放疗30次,胸椎骨放疗10次。幸好,靠着这样的治疗,加上健康的精神、乐观的情绪、良好的心态以及必胜的信念,药物在我身上发生了神奇的作用。经过近十个月的治疗后,我的病情稳定了,肿瘤细胞全部缩小。我最初的“两年”梦想实现了。
2005年我儿子考高中,我向华东医院请了假,也休了一个舒心的国庆假期。休完假后,我又去例行检查,去做了一个脑部CT平扫。我的同学就在华东医院CT室。做完之后,他们主任就过来问我:“王瑛,你为什么要做脑CT?”我说:“肺癌不是转骨就是转脑,我这是例行检查。”他说:“你不要紧张,我帮你做一个增强。”我内心知道可能脑转移了。后来,廖教授和华山医院的脑外科、神经内科专家来给我会诊,我笑着和他们说:“我知道就是脑转移。”廖教授问我:“你的心态怎么这么好?”我说:“我当初不是跟你们说我想活两年吗?现在我已经赚了。”但是,我还是不甘心,我又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我想再活三年,看到我儿子考上大学。我告诉廖主任,我想马上治疗,她也同意了。三天后的星期一,我就到放疗科去挂号。那时,肿瘤医院有一个教授叫曹生,和廖美玲教授一样,已经80岁了,是终身教授,还坚持坐诊,每周四上午到华东医院来做顾问。那天他正好在华东医院,当时,我就决定由他帮我做放疗,当天就做第一次。因为我要先去办大病医保,否则费用很昂贵,所以那天我都没有来得及付费。他也不催,反而安慰我:“没事,你明天再来付就好。”我想,我是真的碰到了好人。(https://www.daowen.com)
很快,我就经历了又一次生死挑战。放疗做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已经不会走路了。后来CT拍完,发现是严重的脑水肿,马上就被安排住院了。当时我想过了无数种最坏的结果,我隐隐觉得我真有可能完了。脑水肿严重到我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吃饭需要人喂,握不住勺子,连话也说不出。我感觉我说出来的话,就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平时医生来查房我都会开开玩笑,但那时候医生来查房时我已经什么话都不讲了,医生也了解我难受极了。我一些学医的朋友都劝我的家里人:不要治疗了,没什么意义了,而且人很痛苦,不如就这样平静离去。当时,我真的度日如年,我从未感觉到生命中的每一分钟是如此漫长,但我还是想坚持一下,为了我的家人,我想继续活下去。我告诉自己,我刚刚定了一个三年的目标,我不想愧对我儿子。而且,我生病以后,家里人对我都很好。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里,姐姐就来照顾我,我出院后,她就跟着住到我父亲家,一边照顾我,一边照顾父亲。
最让我感动的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在我生病前三年,也就是2001年就去世了。我向她承诺会照顾好父亲,但结果却是79岁的老父亲反过来照顾我。为了方便我住在他那里,他睡了两年的沙发。年纪大了不能睡软的,就把木板铺在沙发上,早上再拿掉。我生病需要吃中药,也是我父亲给我煎的,大夏天的赤膊上阵。后来我就让医院代煎,但我自己无法去取回来,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住回自己家里,他就两周一次把药送到我家。医院里的人都认识他了。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深有体会。
2006年,我开始服用靶向药物特罗凯。因为脑转移说明我肺部的肿瘤还在活跃,需要做肺部化疗。一化疗,整个人就全空了,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当时,正好出现了靶向药物特罗凯,我二话不说就尝试了。在当时我其实是试验品,所谓“人体小白鼠”。那个时候是要签协议的,我即使离世了,药商和医院也不用负责任。但那时候我无路可走,只能放手一搏。事实证明,我的这个实验成功了。现在中国吃特罗凯超过十年能健在的只有两位,我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