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泗医生—代后记

嵊泗医生—代后记

《正常就好》终于付梓，感慨良多，我好像完成了我的职业生涯，这本书已经是我能提供给大家的全部了。当然，我相信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医生在基层默默地做着类似的工作，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工作？在《行医日记》封底勒口处，我写过这样一段话：嵊泗地处海岛，毗邻上海，正是这一特殊的地理环境，决定了我特殊的行医环境和行医过程。18年之后，我想借本书的后记谈一谈 “嵊泗医生”，从他们身上可窥见基层医生的大概，并以此向所有基层医生致敬。

在嵊泗，地域封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那么的近而有限。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同样的近而有限，医生和病人都没有太多的选择。这种状况决定了医疗服务过程不能用百分比来统计。因为再小概率的事件一旦发生，对个体来说也是绝对的存在，医生必须服务好每一个病人，否则就没有生存的空间。于是，他们不得不在能力上精益求精，他们需要基本的医疗技能，但更需要合理的转诊能力；需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又需要接受医学的局限并面对失败的能力，甚至还需要安抚病人的能力。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行医，并得到提高。设想一个牙科病人，第一次配牙后有不适，一定会找医生校正，甚至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种校正在嵊泗一定会延续下去，因为病人没有太多的选择，而病人的复诊也给了医生学习和修正的机会，大大提升了医生的能力。而城市中的病人一般会另寻高明，医生们也自以为以前的病人已经得到了满意的解决。其他科室的医生也一样，他们总有机会得到反馈信息，并得到业务水平的提高，这是第一。

第二，嵊泗毗邻上海，能够观察到上海医学的动态，包括医疗的精彩和无奈。这些无疑为医生的成长提供了良好的学习环境。

第三，嵊泗地处海岛，人口有限，病人也有限，医生和设备更有限。这些有限，使他们不会成为专家，但也不会限于某一专科。这些有限，练就了他们在有限的病例中发现问题的能力，也练就了在简单设备下行医的能力。我所知道的县医院的影像科医生在业务能力上具有很高的水平，甚至在设备维护上也达到了相当的水准。

第四，海岛的交通状况要求嵊泗医生有处理紧急问题的能力，而且没有退路，也没有援助，在一定时间内他们必须给病人正确的、可靠的救治，还得考虑病人以后的生命质量，甚至还得考虑不能给以后的治疗增加麻烦。当节假日、天气恶劣时，哪怕没有一个病人，他们都得守在岗位上。这就是他们的价值。

另外，在封闭的地域里，他们的行为必须符合医学原理。一旦出现非理性用药，不良影响会在有限的空间被发现，并很快传播。长此以往，医生们养成了良好的行医品行。对病人来说，这是一种最大的福利。

但是，有一点他们无法应对，那就是 “舆论风险”。嵊泗特殊的地域环境使 “舆论风险” 变得更为重要，直接影响了医生的行为。由于人们尚无法理解和处理这种风险，所以，“舆论风险” 很大程度上干扰了医疗过程。(https://www.daowen.com)

试想有患者需要做手术，当地医生是做？还是不做？这时，除了考虑能否完成手术之外，医生还需要考虑各种风险。医疗的风险主要分为三类，一是医学风险；二是法律风险，三是 “舆论风险”。对于第一、二类风险，所有医生、所有医院都要面对。只是在大城市，由于医院多，专家多，病人的就诊过程复杂，风险相对分摊。而且，这两类风险都有规范的解决方案和程序。但是，“舆论风险” 不一样。

在嵊泗，因为医生和病人之间的 “零距离”，人们会随时随地问诊于医生。路上、买菜时，甚至在散步、娱乐时都会向医生提问，不光是患者本人问，各个家属都会问，然后周围的人还会参与进来。这看似是对医生的一种尊重，但是，对医生来说，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负担。因为，问题总是多于解决的方法，更何况还有潜在的医学风险。有时一个不经意的失误，将完全损害医生的威信。若真有个差错，有个漏诊，一旦被外地大医院查实，那对医生来说真是一个灾难性的 “舆论评价”。事实上，很多病人在手术之中会出现各种意外，在手术之后会出现各种身体上的不适，这是正常的康复过程，但也可能是某些潜在问题的表现。基层医生得花很多的精力接受各种 “咨询”，并承担各种风险，基层医生与病人 “零距离” 的便利往往会加大这种风险。关键是病人的问题并不能在 “咨询” 后得到缓解，相反，还因为不断的咨询反馈加强问题的 “严重性”。如此之下，医生只能得到病人的负面评价，这种评价直接影响医生的心理、职业和生活，甚至影响他们的一生。而城市里的医生在 “大空间” 下，没有了咨询服务的便利，无法体会到这一点。就算遇到严重的意外，造成很大的舆论问题，最多影响他们的职业生涯，甚至连职业生涯的影响也有限。

一个要时时面对，一个连问题的存在也未必知道。这就是基层医疗和上级医疗的不同。从舆论风险到法律风险，这是一个多大的距离？这个距离能让医生进行多少的探索？能解决多少实际的问题？基层医疗承受了很不一样的压力。

对于医疗，我们通常关注医疗技术、医疗设备，然后就是医生的责任心。以为只要有了这些，病人就能得到想要的医疗结果。而事实上，对 “风险” 的理解和把控会直接影响医生的行为和结果。没有理解风险，也就没有理解医学和医疗。只是风险很难定价，特别是 “舆论风险”。基层医疗对 “风险” 有更为全面的感受。

这里写的是嵊泗医生，其他的基层医生何尝不是这样。他们可能不会做某一种手术，但他们知道手术的适应证，以及手术的利和弊；他们不一定能确诊罕见问题，但是，他们总能意识到问题的存在，并尽可能寻求问题的发现和治疗；他们可能不知道最前沿的医学发展，但他们知道最基础的医学知识，以及如何把这些知识转化为病人的健康利益；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病，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有病、有问题的人。他们需要综合分析病人的经济、社会关系（角色）、爱好、习惯、年龄等条件，结合病人的病（或问题）给出相应的意见，这是医学技术之外的内容。写下这些，是想告诉大家：请理解并尊重基层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