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波
一九九六年冬天。
胶东半岛，十二月理应是北风凌厉、雪花飘舞的季节；但现已是中旬，天气依然温乎乎，懒洋洋。这是北方少有的 “倒秋暖”，高大上的说法是 “厄尔尼诺现象”。周一，苏杭按往常一样一早来到医院。“魔鬼的周一！” 透析病人周一最多，并发症也多。大部分病人隔一个周末，体内就会潴留超负荷的水和废物；还有些不规律透析的病人，实在熬不住了，也会集中在周一透析。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希望今天是太平的一天！”
早上医院还没到上班时间，四周冷冷清清，急诊室外已掉漆的白色木质长椅上仰坐着一个年轻人，白色的绷带裹着头，灰色的棉服衣袖上挂着一片发暗的血迹，两脚八字外展前伸，两手无力地搭在椅子上，仰着脑袋，闭着眼睛，时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保洁员在清洁地面，身旁塑料桶边上搭着几条白里透乌的抹布。收款处窗口有一位身着皮衣皮靴的时髦姑娘在缴费，药房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几个人。
血透中心和医院行政办公区共享门诊五楼。以楼梯和电梯为界，左一半是血透中心，右一半是医院行政办公区。苏杭推开血透中心大门，和保洁杨大姐碰了个正着。
“杨大姐早。”
“哦，是苏杭啊，来得挺早。” 杨大姐正打扫门口地面，看到苏杭她直起腰。
“今儿没病号，早早拾掇（方言：收拾），完了好歇歇。” 杨大姐是本地人，个子一般，圆脸圆身子，说话快动作也快。
“啊！病人呢？” 苏杭问。
“病人？” 杨大姐看着发愣的苏杭，拎着扫帚说：“夜来（昨天）都下了通知，你哪么（怎么）不知道？”
“那病人呢？” 苏杭不知道什么通知，她焦急为什么没病人。她看着杨大姐，周六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翻转，病人刘云峰砸坏了一台透析机，护士长受伤……
“护士长出事了？”
“没没，护士长没事，还在脑外科住院，夜来我去看她，已经醒了。” 杨大姐放慢了语速。“是那个病号刘云峰自杀了，夜来傍晌吆儿把火地来了一帮人，砸了大门玻璃，拿走了刘云峰的病历。”
刘云峰自杀，拿病历——苏杭这才发现杨大姐的簸箕里夹杂着很多碎玻璃。她回头看了一眼血透中心大门，玻璃是新换的，玻璃上粉笔画的痕迹还没擦掉。
“保安没拦住，砸大门玻璃进来的，在医生诊室里找到刘云峰的透析病历。复用室的复用机也砸了，亏得透析治疗室的门是锁的。医院的保安都来了，我还看到有几个警察。”
杨大姐说完，看着仍没回过神的苏杭，继续说：
“荆院长也来了，说为了安全，血透中心暂时关门，病号都已经转院。我今儿拾掇干净，歇两天。哎，这哪是扎古（治疗）病的医院啊。” 说完她没好气地抖动几下扫帚，哗啦啦几块黏在扫帚上的玻璃撒落在铝铁皮簸箕上。
“哦，这样啊，刘云峰自杀了。” 苏杭呆呆地站着。
门开了，是许若。许若穿着时尚的雪花毛呢短大衣，围着一条深红色的真丝纱巾，她中等个儿，梳着马尾辫，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架着一副圆眼镜。苏杭和她在同一所护校读书，比她早几级毕业。
“嘿，苏杭姐，昨天去哪里了？去你家没人。王瑞昨天值班，下班回家要我马上告诉你，是医院办公室的通知。刘云峰自杀，已把病人转走，你知道吗，刘云峰一根绳子就这么没了。” 许若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王瑞是许若的老公，外科医生，他们结婚半年有余。
“昨天带丫丫去我妈家。” 苏杭想起昨天的事情心里就郁闷，上周六血透中心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回到家惊恐未定，晚饭时一股脑地和老公建宁诉说，建宁却不温不火地扔给她几句：“别干了，护士的工作本来就不适合你，我找行长把你调出来。你看你家里也顾不上，丫丫现在已经上幼儿园，再有几年就该上小学，需要人照顾。”
建宁不体谅，不安慰，让本想找个倾诉对象的苏杭顿时感觉不快。闷了一晚，第二天星期天，她赌气带着丫丫去了妈妈家。建宁是国家改革开放后统招大学生，财经学院毕业，去年刚被提拔为投资银行行长助理，正踌躇满志地描绘着他的仕途。自从他坐上这个职位，态度和以前就不太一样，时不时话里透话，意思是苏杭顾好家就行了。
“护士长受伤，刘云峰自杀，太可怕了，瞧我们这都什么工作啊？” 许若说着推了一下苏杭。“唉唉，别发呆，换鞋，我们去里面等着，八点医院会议室开会。”
血透中心换鞋柜紧挨着大门，许若麻利地弯腰去解开靴子扣，手表坠到了手腕上，金闪闪，亮晃晃。她瞟了一眼表。“得，换什么鞋，七点半了，去办公室吧。”
医院会议室和血透中心相隔不到五十米，走过楼梯和电梯，紧挨着一个卫生间的便是。这个会议室是医院中层领导开会或者接待客人用的，不够宽敞，但干净整齐，房间墙面正中至天花板有一条腰带似的凸起，很明显是两间房打通改建的。一张有两个乒乓球案大小的长方形桌子，摆在房屋中央，桌子蒙着墨绿色的金丝绒布，中间放了一盆君子兰。桌子周围摆着红色木椅，门边放着一个红色的玻璃矮柜，上面有一把暖瓶和几个带盖的白茶杯。进门的墙上挂着一条横幅 “医疗改革，利国利民”。与之对面的墙上挂着红色的锦旗和医院在各种活动中得到的奖状。
血透中心的医生、护士、技术员一共八个人陆续到齐。大家围桌而坐，互相打了招呼，就沉默不语地等待。
“护士长怎么样？” 苏杭低声问坐在旁边的许若。
没等许若说话，老护士刘芳对苏杭扯开了嗓门：“什么护士长怎么样？苏杭我就是对你有意见，护士长受伤，你却不管不顾，忙着抢救刘云峰，你救活他，他却死给你看，现在又阴魂不散，派家人来血透中心捣乱，以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鬼事呢。”
苏杭看看她，没说话。刘芳年近五十，东北人，个子不高，比较胖，浓眉大眼，曾是上山下乡老知青，说话冲，外号叫 “刘大炮”。
“护士长没什么事，荆院长担心咱们医院诊断有误，昨天请市人民医院脑外科主任会诊，诊断结果和我们一样，现在常规治疗：降颅内压，止血，预防感染。” 许若说完，扶了扶眼镜腿，用余光瞟了一下刘芳，小声补了一句：“甭搭理她。”
刘芳也许听到了后一句话，她瞪着一对微鼓的眼睛，瞅瞅苏杭和许若，然后看向别处。“这叫什么事啊！损害公共财产，反而倒打一耙，应当是畏罪自杀吧。” 刘大炮声音低了许多，像是自言自语。
“刘姐说的对，应当是畏罪自杀。” 说话的是唐艺潼，刚毕业分配进医院，是医院第一个本科毕业的护士，护理部的宝贝。唐艺潼不到一米六的个头，皮肤黝黑，配上一对会说话似的圆眼睛，一看就是机灵鬼。
“要我说啊，我们国家经济实力没达到，就不应当有透析设备。有设备没钱治疗，真是活遭罪。就是能透析的，这么懒里吧唧地活着，也没有价值啊，这样一了百了，也利索了。其实刘云峰早就不想活了，他说了很多次。” 技师陈强，二十出头，一米八的大个，说话也是北方人典型的嘎嘣响。
“陈强，你要是他，你会就这么不活了？活命是人的本能嘛。” 血透中心主任赵远航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在东北一家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为了照顾母亲，去年应聘进金沙滩医院。赵远航虽是无名小辈，但他的父亲是省城医院著名的 “一把刀”，人称 “赵一刀”。医疗界的人只要提起 “赵一刀” 都是赞不绝口，他超强的医技，至今在省内无人能替代。但就是这样的人在 “文革” 中含冤而去。赵远航的脾气和他父亲很像，都很倔，刚正不阿，藐视权威。他的话不多，常常点到为止。
苏杭低头搬弄着手指头，听着大家议论。活得好好的人，谁会乐意去自杀呢？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世上没有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 刘云峰是对处境绝望的人。
“是啊，有句话说道：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嘛。” 刘芳迎合赵主任说。
苏杭斜对面坐着两个四十岁出头的护士，一直没有说话。张淑琴是医务科长的小姨子，肖丽云是市长专职司机的妻子，都是为了不上夜班被照顾进血透中心。张淑琴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不多事，而肖丽云外号是 “小灵通”，谁家大事小事、家长里短都知道。不过周六那天肖丽云休息，所以她不清楚当天发生了什么，不然这种消息不用过夜就会在整个高新区炸锅。现在的肖丽云也不甘寂寞：
“这日本人干嘛要送这些破透析机啊？什么目的？哼，整天守着这些半死不活的病人，够死了。”
大家一阵沉默。这时院长荆志、副院长王克明、医务科长章先廊和护理部主任方晓琴几个前后脚进来，院务会领导就差刘洋没参加。刘洋是一个年轻的行政后勤副院长，几个月前去中央党校学习。领导们自然坐在面朝门的那一端。
这个会议一开始就注定充满灰色的气氛。荆院长没说话，示意了一下医务科长章先廊。也有人背后叫他蟑螂，他是那种有权不用过期无效的类型，履历表的家底有点薄：工农兵大学生，当过赤脚医生，老爹是村支书，老婆是宾馆服务员。他是靠村支部书记的老父亲上了大学，又进了金沙滩医院。章先廊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他就是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当一辈子芝麻官。医务科是抓医疗质量，他工作倒努力，但每次去科室检查，他越用力，越是被年轻的医生弄得下不了台。改革开放后国家统招医学院毕业生都是天之骄子，骨子里就看不起工农兵牌。章先廊四十多岁，个头适中，消瘦，长脸细眼，上眼皮略肿泛红，戴着一副金属边的眼镜，看起来颇有学者风范。他清了一下嗓子，说起了一口胶东地瓜味的普通话，先是当前形势一片大好，要跟党中央保持一致，医疗改革正风起云涌，如火如荼……这些话是开会时的保留节目。接着又提起周六的事情很严重，市、区、局三级领导很重视，一定要妥善处理，对社会和医院不要造成坏影响，不要因为这件事阻碍改革的步伐……又是一堆套话。荆院长似乎对章科长裹脚布似的发言有些不耐烦，他倾了倾身子，特意把椅子弄出声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刘云峰家属昨天把病历拿走了，这是个比较麻烦的事情，病历没有什么漏洞吧？” 王副院长切入正题。王克明是医院的业务院长，部队转业军人，因为年底退休，在医院基本不怎么管事，相当于退居二线。他这个位置一直被章先廊死盯着，他本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只抓大方向，其他的事情都由章先廊负责。
沉思的赵远航听到问话，立即回答：“没问题，王副院长，一切按照标准书写，没有漏洞。”
老天爷保佑，那天抢救刘云峰，医嘱是后补的，多亏许若提醒。苏杭看了一眼许若，许若正好也看着她，两人互相挤了挤眼。
章先廊继续说，苏杭继续摆弄手指头，听进去的只是片言只语。一连几天没休息好，加上今天突发的消息，使她的脑袋混混沌沌：护士长、刘云峰、自杀、日本人、透析、费用、医改……在脑子里乒乒乓乓地炒成一锅烂菜。她双手不自觉地捂上脑袋，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把桌布挤出两摊皱纹。
“苏杭，写一份事件经过。” 荆院长发话。
苏杭被许若拽了一下。
“写一份详细报告，交给保卫科长”，他补充道。荆志中等偏瘦身材，一米七五左右，南方人，四方脸，军人出身，参加过自卫反击战，说话干脆利落。此刻他说着话也低着头，谁都不看，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
“什么时候交？” 苏杭问。
“今天，现在就写，在办公室里写，今天保卫科要提交给区公安局。” 他猛吸一口烟，接着麻利地在烟灰缸里捻了一下烟头。“我要去局里开会，先走了。” 荆院长起身对王副院长低声叨了几句，又朝章科长和方主任点了点头，拿起包就往外走。
“对了赵主任，开完会你们血透人员清点一下物品，损坏的器材和设备清单报保卫科，一起交公安局。” 走到门口他又回身说了一句，关上了门。
会议由王克明副院长接着开了一会儿，方主任便开始分配工作。
“为了病人和大家安全，血透中心停业整顿，大家暂时去其他科室工作，苏杭、许若去急诊科，唐艺潼去妇产科，刘芳去门诊处置室，张淑琴去普外科，肖丽云去肾内科，陈强去设备科。赵主任，你还是回泌尿外科。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
苏杭留下来写报告；烟灰缸还冒着袅袅余烟。她盯着淡淡的烟云，思绪又回到了上周六。
周六，血透中心透析病人10 人，护士5 人，医生1 人，技师1 人。那天早上苏杭起得有些晚，因为女儿丫丫前一天晚上有点发烧。她急急忙忙给女儿蒸上鸡蛋糕，嘱咐建宁给女儿吃药，又叮嘱他上班前把女儿送到母亲家，等她赶到医院时有几个病人已经到了，还好没迟到。血透中心要比医院其他科室早上班一个小时左右，不是规定，是因为病人来得早，大家也自觉地早上班。苏杭分管四个病人、四台透析机。换拖鞋，换衣服，进透析治疗室，洗手，戴上白纱布制作的口罩；开机，调温，安装血路管和透析器，房间里充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为了减少成本，每次透析结束，透析用的血路管和透析器都要冲洗一遍，灌满福尔马林溶液消毒，下次使用时再用生理盐水冲洗干净，这个过程叫作 “复用”。她用止血钳的柄轻轻地敲打着复用的透析器，让透析器内的福尔马林溶液和气泡一并去除干净。哒- 哒- 哒，哒- 哒- 哒，房间里充满着哒哒哒的声音，一切紧张有序。
“苏杭，先不给刘云峰冲管，他要是不来了会浪费盐水。” 申护士长在护士台前写着什么，抬头冲着苏杭说。“管” 是指血路管和透析器，是血透人的 “行话”。
“嗯嗯。” 苏杭一边答应着一边敲打，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透过口罩，呛得她喉咙一阵发痒。
刘云峰已经一周没来透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血透中心的病人几乎都是门诊“走透”，“走透” 这个词是透析病人专用词，因为他们不需要住院，每次透析时从家到医院，透析结束再从医院回家，来回走，叫作 “走透”。最后看见刘云峰还是上周六，那天他还是苏杭的病人，没见他有什么异常，就是话不似平时多。平时刘云峰讨厌用止血带，做穿刺的时候他会转过身来，右手握住左侧上臂，让血管充盈起来，但那次他却没动作，眼神有点游离。
“刘云峰，最近怎么样？壮壮转学顺利不？” 苏杭左手绷紧他的血管，右手准备穿刺。
“能怎么样？苏护士，人啊，没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没钱。”(https://www.daowen.com)
这钱自然是透析费用，这是个敏感问题。上个月全院大会下发了文件 “关于加强医院经济管理试点工作的通知”，院长让每一个医护人员写感想，而感想就是打破大锅饭，医院推向市场，医改医改，自负盈亏，建设靠国家，吃饭靠自己。
“儿子嘛，已经转学，有我这样的父亲也苦了他。” 说起儿子，刘云峰脸上又是愧疚，又是自豪。“啊哟——”
穿刺针是16 号针头，像毛衣针那样粗，不痛是假的。为了减少成本，穿刺针也要复用，几次下来锐利的针头就变钝。刘云峰转过头看到针梗里红红的血，咧了咧嘴。“唉，还不知能再扎几次，被扎针的感觉真好。” 他像是开玩笑地说。苏杭忙着接血，引血，眼睛和手正忙着，没有接话。
“苏护士，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活着有意思吗？愧对孩子和老爹老妈啊。” 他说到“老爹老妈” 声音拔高，眼角开始泛光。刘云峰不怎么提他的老婆。据说他老婆挺漂亮，但好像是那种耍泼又喜欢占便宜的女人。她来过血透中心一次，为了给刘云峰申请低保补助，许若见过。
“不是流行这么说嘛，‘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半死不活浪费人民币’。哎——这就是我吧？” 刘云峰自顾自地说着。
“可别这样说，你儿子希望有个完完整整的家，你爸妈也需要你，再说了，也许哪天发明了新的治疗方法，会治好你的病的。” 这样安慰病人已是苏杭的常规。她也清楚这种话根本不管用，但还是重复着。
刘云峰躺在床上，盯着引出来的血液，经过动脉管路、透析器、静脉管路，然后进了身体。看着缓缓转动的血泵，他舒了口气，右手垫着后脑勺，眼睛转向天花板出神。四十岁刚出头的他，灰白的脸色有些浮肿，头发像枯草一样又黄又暗，一米七六的个头躺在床上显得那么瘦小。
“今非昔比啊，人不走运，喝凉水也塞牙。” 似乎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刘云峰是第一批改革开放后的厂长，两年间把原本濒临倒闭的塑料三厂起死回生，那时候报纸新闻铺天盖地宣传他，开拓者呀，有魄力呀，实干家呀，一时间在滨海市成了名人。可惜两年前不幸患了肾功能衰竭，得病后市政府和单位领导很重视，送他到北京透析治疗，去年做的肾移植手术，原以为这一关就会过去，他又可以回到塑料三厂带领大伙一起干。“刘厂长特别能干，如果不是这场病，他的事业非得惊天动地不可！”——这是他厂里的工会主席送他来透析时说的话。老天爷就是这样捉弄人，半年后，移植肾发生排异反应，失去功能，刘云峰只得又开始透析，老婆、孩子一直在北京陪着。他亲戚告诉他老家滨海市高新区有一个全省最大的血透中心，是日本人帮助建的，设备和设施都是一流的，医护人员在日本接受过培训，透析技术没得说。心身疲惫的他也厌烦了在外地的生活，反正是透析，还不如回家透析。回来后，心情果然好了不少，生活也基本安定下来。但是好景不长，塑料三厂经营管理不善，经济效益直线下滑，工人的工资都成问题，他的透析治疗费自然成了大问题，这真是应了那句话 “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他只能减少透析次数，本来常规是一周三次透析治疗，现在改为一周两次。但就是这样，他的透析治疗费已经一个月没结账，医院收款处一天三遍地催款，护士长为他的透析治疗费焦虑、焦心、焦躁，合起来一个 “三焦症”。
一周没来，刘云峰怎么样了？苏杭心里嘀咕着。
病人陆续到血透中心。血透中心是一个复杂的大家庭，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技术员常年在一起，特殊的治疗加特殊的环境，久而久之令他们建立起一种像亲属又不是亲属、是朋友又超于朋友的关系。在这里接受治疗的病人几乎都是同一种病——肾功能衰竭，这病还有一个狠毒的名字 “尿毒症”，顾名思义，与尿与毒大有联系。肾脏是人体五大重要脏器之一，它是一个 “肾斗士”，坚定不移地守卫着人体的大后方，每时每刻不知疲倦地劳作，排出人体内新陈代谢产生的毒物和多余的水分，又回吸养分供给人体。若是由于种种原因，它倒下了，衰竭了，再也不能恪守职责，人的躯体就会浸泡在有毒液体中，在死亡线上哭泣挣扎。至今能够替代肾脏维持生命的就是血液透析和肾移植，后者高昂的费用让许多人望洋兴叹，只有血液透析是维持生命的捷径。
血液透析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洗肾。尿毒症的病人必须定期将混合于血液中的毒和多余水分清理清理，每一次将身体的血液洗数遍，每周几次，每次几小时。血液透析中心是一个维持生命的地方，也是一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透析就能维持生命，停止透析就离天堂近了。到了这种地步，病人们只有在血透中心才看到希望，只有在血透中心说话才有了底气。所以这个大家庭的人见了面就像久违的亲戚朋友，时而热闹，时而沉默。他们的交流是轻松的：家里家外的闲话、邻居街坊的杂谈，什么事高兴，什么事不高兴，什么囧事、好玩的事讲出来大家一起乐。他们的交流也是沉重的：透析的费用，谁没来透析，谁走了。他们的交流是直接的：尿了多少？喝了多少？哪个中医能治好？什么偏方？也有顾忌的：老人、孩子，老婆、老公。有时候也会聊一些社会现象：贪污、腐败，电影、音乐。那一天，大家没兴趣聊天，进门时看到刘云峰用的透析机仍旧空着，有几个人关切地问道：刘云峰今天来吗？刘云峰会来吗？老刘怎么样了？
苏杭那时正给王建国穿刺上机，王建国五十多岁，透析龄八年，个头中等偏矮，四方脸，眼睛不大，鼻子嘴巴适中，放在人堆里没有特殊之处，唯一特殊的是一张 “透析脸”。长期透析病人的脸色在自然界很难找出相近的颜色来匹配，污里吧唧，黄里糊涂，灰不溜秋。医学上归纳为 “透析貌”，俗称 “透析脸”。透析龄，顾名思义，就是透析的年龄，对维持性血液透析病人，医学上用 “透析龄” 来计算治疗时间。虽然王建国的透析龄在所有病人里算最长的，但精神倒还不错，他在这里透析是最稳定的。王建国是全国 “五一劳动奖章” 获得者，扇贝人工养殖发明者之一，生病前在海洋生物研究所工作，他的医疗费由政府支付，应当说是这个透析大家庭里最幸福的人。
“苏护士，听说刘云峰前天去单位要求上班，被新厂长赶了出来。”
“要求上班？”
“是啊，要钱不给，他就要求上班。唉，现在还真不如往年，以前农村合作医疗，城镇职工医疗，生个病国家还负担，现在——”
王建国在血透中心的另一个名字是 “王工”。不知从谁开始的，也许大家不知怎么称呼这位知名人士，但又不能直呼其名，所以带有尊重的心态称其为 “王工”。工程师嘛，海洋生物工程师也是工程师，高于老百姓，久而久之，“王工” 就代替了他的名字。
“嗯，王工，测个血压。” 提到费用苏杭就保持沉默，这是最揪心的事。王建国伸出右手，血压计袖带刚绑上去，突然坐了起来。
“哎哎，王工，别动啊。” 苏杭本能地扶着他扎针的胳膊。
“嘿，刘老弟，刘云峰！” 王建国惊喜地叫着，大家顺着声音朝门口望去。
“是老刘，老刘怎么样？” 里面的几个病人也喊着。
刘云峰几天不见，整个人脱了形，眼睛微红外凸，嘴唇苍白厚肿，浮肿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挺好挺好，你们都挺好的？” 说话声音也是像挤出来的。他倚着门框，咳嗽了几声。
“护士长，我今天要透析，我的机器怎么还没装管？”
“是老刘啊，一周没见，挺好的？透析费带了没？” 申护士长从护士站那边走了过来。
“带他妈的，没钱啊。” 刘云峰有些激动，说话呼吸急促。
“老刘，来坐会儿，医院有规定的，我也没办法。” 护士长还在不紧不慢地说。
催病人缴费是最难最头痛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是护士长去做。医院规定治疗费不能拖欠，谁拖欠，谁负责要回。刘云峰已经一个月没缴费，收费处的催款单一张一张就挂在白板上，每天都提醒：缴费！缴费！缴费！
苏杭心里沉沉的。钱啊！她戴上听诊器，“扑哧——扑哧——” 一松一握皮球，眼睛盯着血压计的水银柱，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血压有点高，吃药了没？” 王建国没作声，眼神一直在前面。苏杭取下听诊器，突然听到 “我他妈的不活了！” 抬头望去，谁都没想到刘云峰从棉衣里摸出一把斧头，朝着透析机砍去。“哐——嚓” 一声，透析机血泵盖崩裂。
“刘云峰住手！” 申护士长失声喊着。
“我他妈的不活了！” 刘云峰又举起斧头，申护士长一步上前想用手托起，没站稳，头被刘云峰落下的胳膊拐了一下，撞在了透析机角上，然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咣当——哗啦啦，护士长倒了，她旁边治疗车上的物品也撒落在地上。
“护士长！护士长！” 大家喊着，刘云峰突然像木头一样站着，握着斧头的手软塌塌地松开，哐- 当，斧头落在地上。
“快叫保卫科！” 不知谁喊道。
苏杭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听到有人叫保卫科，迅速地拿起靠窗的电话机。“保卫科吗？快来人，血透中心出事了。” 她放下话筒，准备跑过去看护士长，却见刘云峰踉踉跄跄地走过来，瞪着发红的眼睛，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像一头中了弹的野兽。突然，他倒在地上，嘴角冒着粉红色泡沫，两只手拼命地抓着前胸，痛苦得想叫又叫不出来。
“护士长，护士长，快扶起护士长！” 一行人朝护士长倒地的方向涌了过去。
刘云峰有些绝望地躺在地上，拼命地抓着前胸，求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杭。苏杭转过身来一步走过去，右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动脉跳动速度就像野马在狂奔，跳得她也心慌。苏杭想把刘云峰扶起，但是太重，她使劲地拽，刘云峰纹丝不动。
“许若，快来帮忙！” 许若正准备扶着担架车送护士长出去，她听到声音回头看着苏杭。
苏杭一眼看到保卫科的人，对着保卫科的人喊：
“快来人，快帮忙扶起他！” 保卫科一个小伙子三步两步过来，两手插在刘云峰胳肢窝里，一用劲把他拖在床上，苏杭顺势把他两脚垂在床下。刘云峰整个人像面条一样往下出溜，根本坐不住。
“小伙，你扶着他，让他就这样坐着，两条腿耷拉着。” 这样才能减少血液回流，减轻心脏的负担。
“怎么回事？是老刘？” 长期透析，刘云峰和保卫科的人都熟悉。
“急性左心衰，先治疗，等会儿再说。”
急性左心衰，是血透中心常见的并发症，由透析不充分造成的。苏杭扭头看着血透中心门口，大家正用担架抬着护士长出门。
“留个人保证其他透析病人安全。” 苏杭冲着他们喊，张淑琴犹豫了一下，转身回来。刘芳大姐好像没听见似的，头也没回就往外走。
护士长对不起，眼下顾不上你。苏杭心里在说。
刘云峰张着大嘴喘着，眼睛一闭一睁，粉红色泡沫从嘴角和鼻子外溢，血压高得可怕，腕部动脉疯狂地跳动。许若推来氧气筒，氧气经酒精湿化，吸氧，快快！苏杭冲到治疗室，一眼瞅见带着红线绳的钥匙明晃晃地挂在医用耗材柜子上，一定是护士长早上清点物品留下的，这可是她的宝贝，平时少了一个针管都要追来问去。不管了，她迅速拿出一套新血路管和透析器，快、快、快！复用的透析器和血路管准备需要时间，快！快！快！！装血路管、透析器，预冲，穿刺，开泵引血……有许若搭档，一切忙而不慌。
“医生呢？没有医嘱，怎么透析啊？” 许若问。
苏杭这才想起赵主任一早去病房会诊。她急忙拿起窗台上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赵主任在抢救室抢救病人，嗯，我给你转达。”
不能再耽搁。“目标除水四千克，前三十分钟单超”，苏杭果断地说着。单超就是单纯脱水，除水速度要快。刘云峰的心脏和肺都在毒水里泡着，这两个最重要的脏器面对着不速之客却束手无策，只能加快速度，跳动，呼出，吸入，苟延残喘，垂死挣扎。必须把多余的水除去，减轻它们的负担，让它们能够有回天之能。
血泵转动了，暗红色的血液随着血泵匀速地往外涌，经由透析器过滤除水，渗透除毒，又返回体内。氧气连接管搭在他的耳朵上。刘云峰鼻孔、嘴角上依旧有粉红泡沫，苏杭用纱布轻轻地擦拭，他那蜡黄的脸就像一张薄纸，真担心一不留神擦破，然后渗出水来。刘云峰眼睛一直睁着，那眼睛里烁烁地透出求生的欲望，混杂着惊恐、感激和深深的内疚。一个小时后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两个小时后他能够平躺，三个小时后他疲倦地闭上眼。即使睡着了也是不安稳，时而警醒，时而嘴里咕噜咕噜，想说什么但又没出声音。也许他害怕闭上眼睛再也不能睁开。
血透中心里静得出奇，透析治疗还在进行，只听到血泵的吧嗒-吧嗒旋转的声音，那是生命的声音，那是求生的希望。
赵主任急匆匆赶回来。
陈强技师不知什么时候移走了那台砸坏的透析机。
护士长的诊断结果：脑挫裂伤，脑震荡。
……
刘云峰终于放弃了，他走了，他解脱了，希望那个世界阳光普照，泉水叮咚，绿草茵茵。希望在那个世界上没有疾病，没有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