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急诊科
苏杭一大早来到急诊科，四周的冷清让她意识到来早了，不禁感叹——毕竟习惯了血透上班时间啊！她不想打扰夜间值班的人员，便在更衣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来。急诊科对苏杭来说不是陌生的地方。她护校一毕业就分到这家医院，进医院第一天参加院里新入职护士基础理论和业务操作考试，拿到综合分数第一的好成绩。原急诊科老护士长是部队转业干部，坚决要把成绩最好长得最漂亮的三个护士挑到急诊科，理由也很漂亮：急诊科是医院的前沿阵地，坚守好前沿才能把守住后方。当时全院哄传一阵 “急诊科老护士长太霸道，不光选技能而且也选美”。三位护士们也得了一个外号，叫作 “急诊三朵花”，这可不是调侃，是真的金字招牌。八十年代初应招的护生个个都很优秀，这三朵花更是强中之强。那时候高考刚刚恢复，年轻人心里充满着对知识的渴望，充满对未来美好前景的向往。“攻城不怕坚，攻书莫为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学校喇叭、收音机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口号，大家感觉 “四个现代化” 马上就能实现；在校的姑娘们不太了解护士的工作性质，只感觉身穿白大褂，真的就像白衣天使，所以对护士职业充满热情。当时护校的招生门槛特别高，生源都从中学尖子里挑，面试要五官端庄，体检时要全裸，非常严苛。
急诊 “三朵花” 没辜负老护士长的期望，三人吃喝睡都在一起，像是组成了三头六臂，工作学习、值班打饭都互相照应，无菌操作、心肺复苏互相切磋，吸氧洗胃、鼻饲采血等护理基本技能更是练习得一点也没落下。她们一起报考护理本科的自学考试，一起去参加市区卫生局举行的护理大赛，每次都给医院拿名次，争荣誉，很快 “三朵花” 变成了 “三大将”。那时候陆续有医学院毕业的小伙子分到医院，有的千方百计找理由进急诊科，有事没事来急诊看病的年轻小伙子也很多，所以医院老医生经常敲打年轻医生：“‘肥水不流外人田’，抓紧嘞。” 但 “三朵花” 却私下约定，绝不在本院找，天天一起上班，视觉和精神都会疲劳，况且以后夜班多，家里也顾不上来。说到做到，三人的老公两个在企业，一个在市政府团委。
“三大将” 后来成了医院护理工作的顶梁柱，曲丽萍任妇产科护士长，王岩留在了急诊科接替老护士长的职位，苏杭虽没有带 “长”，但进了血透中心。医院成立血透中心的时候她被选送到日本进修血液透析技术，从而成为血透中心技术骨干。结婚后三人有了家庭，有了孩子，见面的时间就少了，但忙里偷闲，彼此之间的牵挂从未淡过。
还别说，刚进急诊科的时候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忙得欢乐，忙得满足，累也不足挂齿。真的好怀念啊。
再有十分钟交班。苏杭看了看手表，起身顺着走廊溜达。这里比以前陈旧了许多。走廊大理石地面的中间部分明显比靠墙部分灰暗，顺光看去，地上呈现一道道不规则的划痕。观察室白色大门底边已经露出黄色的木渣，一看就知道是长年累月被脚招呼出来的。门半开着，里面床上躺着五六个病人，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蜷着身子捂着肚子。靠门的床上，一位年轻妈妈疲倦地垂着头，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那孩子的头上白色的胶带特别扎眼，顺着软管能清楚地看到药液一滴接着一滴落在滴壶液面上，高高挂起的液体瓶针头处不时翻转出串串气泡。观察室对着诊室，诊桌旁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散着头发靠在一个中年女性胸前，那女人一手摸着女孩前额，一手掀开她后背的衣服。一个男医生身体向前倾六十度正认真地听诊，从门口看去他五十岁左右，头顶光亮的一圈特别显眼。
“大口喘气，嗯，就这样，再喘气，好了。” 声音很响亮。
医生直起身来，在病历上写东西。女孩的妈妈向他问了些什么，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七点半去放射科拍个片子，再去化验室验血。” 医院早晨上班时间是八点，七点三十分是早交接班时间。
这位医生是谁啊？怎么没见过。苏杭心里思量着。女孩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急诊科大门口出现了许若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裙式大衣，流行的青果领，卷边袖口，金色双排扣子，脖子上严丝合缝围着一条白围巾，一进门眼镜就哈上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圆圆的杏核眼眯成缝，看到了苏杭。
“早，苏杭姐。” 许若解开围巾搭在前胸，用围巾一角擦完眼镜又戴上。
“嗯，你也早啊，今天穿得挺厚实的，咱们去护士办公室吧。”
护士办公室在走廊工作区的最里端，紧挨着医生办公室。这个三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功能很多：办公、写交班报告、医护交班、病情讨论、开会、学习，捎带着喝水休息。办公室有两个大窗户，将门诊前院的风景尽收眼底，只是冬天颜色单调，入眼不过是秃枝的黑、救护车的白，加上松树的绿树尖，在寒风里摇来晃去。其中靠里的窗户挨着护士长的办公桌，桌上堆着书籍和文件夹，办公桌后面书柜上养着一盆绿萝，繁茂缠绕，飘飘地向下垂着。窗对面是两张对放着的白色写字台，一位年轻的护士正在写交班报告，她低着头，燕尾帽斜压着有些凌乱的头发。
“如果打针就在门口等会儿，马上交班。” 像命令又像独白。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你们是？”
“不好意思，我们是血透中心来这上班的，我叫许若，她是……”
“苏杭？我听护士长说你们要来。苏杭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上次在全院大会上我见过你，你从日本回来做的专题汇报，好像题目是‘日本医院一瞥’ 对吧？”
小护士没等许若说完，把笔一放，疲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精神头。这种黄里透白的脸色是医院最常见的，有人管这叫 “来苏脸”，是长期值夜班休息不充分、不见太阳所致。
正说着，王岩一步跨进来。
“哈哈——是我的苏妹妹，来得这么早。” 她高兴地握着苏杭的手，一只胳膊搂着苏杭的脖子，像是怕她跑了。“三大将” 之一的王岩一米七〇的个头，身材苗条，丹凤眼，鼻头略翘，齐肩的自然卷发。她性格开朗，笑声颇有传染力。
“建宁怎么样？我的干女儿怎么样？”
王岩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去过许多大医院找大专家看过，看来看去双方身体都没问题，但孩子就是不见有。她喜欢丫丫，每次见面就是干女儿、干女儿地叫，她自然也就成了丫丫的干妈。
“都好都好，你也好吗？还有团书记也好吗？”
“哎呀，我们还是老样子。真是的苏杭，我们在一个医院上班都不怎么见面。”
“忙嘛，再说我们那个地方谁爱去啊，太闭塞。”
“得了，去了一趟日本敢情是把老朋友忘了吧？你们那里太先进，我们不敢去，进门换鞋，出门换衣服。”
“这是许若，我们中心的护士。” 苏杭差点忘记旁边还有一个人。
“哦，是王医生的漂亮媳妇吧？” 王岩放下搂在苏杭脖子上的胳膊，侧过身来。“王医生经常在急诊值班，说起他媳妇在血透中心上班。欢迎欢迎，走，我带你们去更衣室。” 说着就领头进了走廊。
“苏杭，我听说你们血透发生的事情，我们科也是不安宁，哎——现在医患关系真不如以前，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 医院内把血液透析中心简称为血透，说起来省事。
“是啊，有时候感觉选择护士这个行业是错误的，越做越没意思。”
更衣室和护士办公室隔着一个走廊，说着话就到。
“不好意思苏杭，我们这条件比较差，不比你们血透，医院最好的地方，又大又敞亮。你都看见了，这个更衣室还是以前的更衣室。现在科里人多，进修、实习的人员都没地方换衣服，你们来也就是几天，将就合用这一个柜子吧？”
“没问题，不过王岩，嗳，你别总拿着血透过不去好吧？”
“说着玩呢，你还急了。” 王岩的打趣不是没有根据的。血透中心原先是医院行政人员办公区，是医院最好的地方，宽敞明亮。因为血透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它是卫生部和中日友好协会牵线，由日本後藤医院无偿帮助组建，透析设备都是日方赠送的，当时市、区两级政府非常重视，院长就把行政办公区腾出一半作血透中心。
“还有，苏杭，我马上去市卫生局开会，急救相关知识培训，一共三天，本来早上就走的，知道你来就过来安排一下。” 王岩翻腾着柜子。
“哦，你放心吧，大忙人，你忙你的。” 苏杭麻利地将外衣脱下，穿上白大褂。
“我不参加早交班，有事你找郝大姐，她会给你们排班的，回来我们再好好聊聊。” 王岩拿起包边往外走边说道。
“放心吧，回来见。”
王岩还是老样子，三朵花的老大，会照顾人，做事滴水不漏。
急诊科早交班，除了要交当班急诊病人的人数、性别、年龄、病情及转归，还要清点器械药品耗材。交班时苏杭发现急诊科有很多陌生面孔，她惊讶地知道那位值班医生是护理部方晓琴主任的老公杨应辉。听说杨医生原本在新疆建设兵团工作，方晓琴为了解决两地分居的问题给医院写过报告，请求医院将她老公调回内地，但一直悬而未决。她找过肖丽云，请她的司机老公帮忙，也许这回找对人了，肖丽云的老公是给市长开车的。有言道：给市政府领导开车的都是师级（司机）干部。看来真应了这句话。
苏杭和许若都是治疗班，主要负责输液，她们俩简单地分了工，许若在治疗室配液体，苏杭做静脉输液。这些操作对苏杭来说是轻车熟路，当年业务顶呱呱不说，她还拿过全市静脉输液操作技能比赛的冠军。观察室里那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孩子已输完液，苏杭拿出他胳肢窝里的体温计，轻声告诉年轻的妈妈：“退烧了。” 年轻妈妈疲倦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一丝轻松。苏杭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孩子，想起自己的女儿，昨晚依旧发烧，早上建宁又把她送到母亲家，不知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撕开粘在孩子头皮上的胶布，捏着针翼快速一拔。孩子突然睁开眼，抬头看看，咧咧嘴，头拱在妈妈怀里哇地哭了起来。
“哦，宝宝，阿姨拔针弄痛你了。”
“宝宝不哭，我们回家喽，回家喽！看看这个漂亮的阿姨。” 年轻的妈妈晃着孩子，孩子哭声小了，抬起头来又看看苏杭，瘪了瘪嘴又想哭。
“不哭不哭，宝宝，看——” 苏杭拿下空液体瓶，一边逗着宝宝，一边对妈妈说：“再去医生那里看看，如果还需输液，明天再来。”
“好的，谢谢你护士。” 年轻的妈妈朝苏杭一笑，又低头哄孩子。“宝宝，和漂亮的阿姨拜拜。” 说着举起孩子圆乎乎的小手朝苏杭摇晃。
“宝宝，拜拜。” 苏杭笑着朝孩子晃手。
孩子咧着嘴笑了。
早上急诊室里的中年女人搂着女孩推门进来，手里费力地攥着一堆药和液体，苏杭忙把女孩安排在邻近的床上。女孩刚坐下，又是一阵咳嗽，脸和脖子涨得通红，咳完又把头靠在女人怀里。那中年女人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护士能快点给我们挂上水吗？” 挂水是本地的方言。
“好的，我看一下病历和药……急性支气管肺炎，怎么不住院呢？”
“不能住院，她还想上学，明年就要考高中。” 女孩侧着身子躺下，中年女人顺势把她的鞋子脱下来，拉过被子。
“您女儿？”
“嗯，初三，学习还不错，这几天感冒，落下好几堂课。” 听得出妈妈对女儿很满意，又心痛落下的课程。“如果退了烧，我们以后可以放学来打针。”
“哦，是青霉素，做皮试了吗？” 苏杭问。
“没，在哪里做皮试？”
“隔壁的注射室。”
“从早上到现在两个多小时没打上针，一会儿化验，一会儿拍片，一会儿拿药，怎么这么麻烦！” 女孩妈妈又是为难，又是厌烦。苏杭走出门，踮着脚朝旁边的注射室里瞅。注射室已经被几个人围得水泄不通，只能看到护士的燕尾帽顶在晃动，门口还排着一排人。
“这样吧，你孩子以前有青霉素过敏史吗？”
“没有，以前打过青霉素。”
“好的稍等。”
苏杭麻利地把药交给许若，配过敏皮试液，做皮试，在等结果的空当给女孩倒水吃口服药，接着肌肉注射退烧针。过敏皮试阴性，许若的液体也配好了。三查七对，准备静脉注射。女孩握着拳头，青色的血管暴露出来，苏杭拿着六号半头皮针，感到手上不太适应，就像一个耍大刀的人突然掂起绣花针。血透病人是用十六号针头，现在仅仅是六号半针头，确实 “小儿科”。她镇静地先进皮，后进血管，一针见血，然后松夹子，调滴速，固定头皮针，干净利落。苏杭找到了那种感觉，心里说不出来的舒畅，血透的不快也暂时抛在脑后。
“我一会儿回来，还有其他病人，您有事一定找我。” 苏杭笑着和女孩妈妈说。
“好的，谢谢你。” 中年妇女终于露出笑容，斜坐在床边看着女孩。
来急诊科输液的病人越来越多，大部分是感冒发烧。正是流感高发季，可能今天要翻天，该死的天气。
许若忙着配液体，苏杭一溜小跑奔波在治疗室和观察室。中午接班的护士到了，苏杭完成交班，舒了口气，连忙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头女儿咯咯的笑声让她放了心。母亲告诉她，丫丫吃上药已经退烧，又嘱咐苏杭不要太辛苦，等等。许若回家吃午饭，苏杭考虑了一下，反正建宁也不在家，决定去食堂。
风大了。寒风毫无顾忌地卷起残留的树叶、纸屑吹打在地面，翻卷、旋转、毫无目的。食堂在门诊大楼后面、病房大楼右侧的平房，穿过一片斑驳发黄像瘌痢头似的草地，再走十几步就到。
苏杭买了两个包子，她看到赵远航主任坐在最靠里的桌子边，低头咀嚼着，两眼盯着前方，脸上没任何表情。赵远航颇有老态，刚四十岁两鬓都见明显的白发。他夫人上个月做了乳腺癌根治手术，刚出院，在家病休。父亲早逝，母亲患有老年痴呆，常常出了门不知回家，还有一个上中学的儿子。他想让农村的表妹来帮忙几天照顾母亲，这样患病的妻子也可休养，但六十多平米的房子根本无法挤进这么多人。苏杭本想坐过去，但又不知怎么安慰他，她知道赵远航讨厌别人同情。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位子。
去血透中心看看吧，吃完再去病房看看申护士长，她心里想着脚也跟着大脑移动着。
苏杭抱着饭盒顶着风往回跑，进了门诊楼刚好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一边感叹运气真不错，一边踏了进去——医院有规定，电梯如果有病人，工作人员必须让开。到了五楼，这里显得比平日空旷安静，出了电梯左拐，保安大老刘站在血透门口，苏杭诧异地问道：
“怎么了？”
“苏护士来这做什么？快回去吧！”
苏杭举起手中的饭盒，正要说，突然行政办公室侧传来一阵吵闹声，有女人喊声夹杂着男人骂声。她转身循声望去，走廊光线有些暗，办公室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是保安杨军，那天帮她扶起刘云峰的小伙子。
“怎么回事？”
“嘿，刘云峰老婆带几个壮汉，在这已经闹腾半天了，把荆院长和章科长围在里面。” 大老刘悄声说。
“荆院长他们没事吧？”
“没事，我们在呢。保卫科赵科长已经报案，警察马上到。”
“那，为什么事？”
“为什么事？为这个。” 大老刘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搓着，意思是钱。
“你快回去吧，别和其他人说，荆院长担心事情闹大，职工情绪不稳定。” 大老刘接着加了一句。
苏杭看着电梯已经离开五楼，只能走楼梯。她的心思翻腾着，荆院长他们会不会有事？刘云峰老婆到底想做什么？刚下到五楼半层，楼梯拐角处坐着一个男孩，背对着楼梯，穿着咖啡色带帽棉服，袖子上戴着白色 “孝” 字的黑袖带，很扎眼。身体斜靠着扶手铁栏杆，看样子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转过弯苏杭才看清楚，这是刘云峰的儿子。
“壮壮你怎么坐在这里？” 苏杭在他身边蹲下。
男孩抬起头，“苏阿姨，爸爸没了，妈妈在楼上。” 说着眼泪就在红红的眼圈里打转，转了一圈流了下来。
“壮壮不哭。” 苏杭翻找到白大褂口袋里的纸巾，轻轻地擦拭着壮壮流下的泪珠。
男孩的头发直立着，有些长，发梢一缕一缕地打着卷和灰尘沾在一起，消瘦苍白又发黄的脸上留着几道泪痕。他正经受着失去父亲的悲哀，但这种悲哀还没散去又要和母亲一起到医院讨钱。老天知道对这个孩子的成长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壮壮跟着父亲透析治疗三年了，他成了在血透中心长大的孩子，放假或者放学，他的课余时间就是陪爸爸。
“壮壮来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吃饭吧？”
男孩低着头抽泣着没吱声。
“看阿姨这儿有包子，还是热的。”
壮壮瞥了一眼饭盒，又马上别开眼盯着两只手。
“不用了苏阿姨，妈妈一会儿就出来，我们回家吃。” 他用手背擦着眼泪。
“壮壮，阿姨吃饱了，这是剩余的，你先垫垫肚子，妈妈出来再回家吃。” 刘云峰透析时苏杭看到壮壮也时常多打点饭给他。她翻开饭盒盖，包子已经凉了，但还是软和的，拿起一个放到壮壮手上。
孩子迟疑了一下，就放到嘴里：“谢谢阿姨。”
白色的包子和那双皲裂的小手，但稚气的脸上却失去了童真，看着壮壮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苏杭心里一阵堵。
壮壮是真饿了，他拿起包子狼吞虎咽，吃得太急被噎着，他使劲往下咽，脸都憋红。
“慢点吃，我去拿水”，苏杭两步跑上五楼，对保安大老刘耳语一番，然后开血透门，拿出自己的杯子，一提塑料暖瓶竟然是满的，一定是保洁大姐打的开水。她倒了一杯，关上门和两个保安打了招呼便下楼。
壮壮很快就吃完，喝了几口热水，脸色也有些泛红，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苏杭轻轻拍打他衣服前襟上的食物残渣，咖啡色棉袄衣领处，隐隐约约能看到红领巾。
壮壮赶紧捂着领口：“妈妈不让戴。”
“嗯，爸爸会看到，他会高兴的。”
壮壮又流下眼泪，苏杭意识到说错话了。
时间很快，又到下午上班时间，苏杭带着壮壮来到五楼，交给保安大老刘和杨军，嘱咐几句就匆忙离开。
下午急诊科的病人依旧很多，抢救室里中午值班的人员正在抢救一个吃安眠药自杀的女孩。头发湿着，嘴里插着胃管正在洗胃催吐。不知她为何要遭这个罪，死的勇气都有，为何不能好好活着？她眼前又浮现出刘云峰。
苏杭和许若的工作仍然是输液。上午的病人差不多输完，那个肺炎女孩用上药暂时退烧。下午除了急诊还会有Bit 输液的病人，就是一日两次治疗的病人。现在要在病人来之前准备好药品、输液器、注射器，等等。
“苏杭姐你没去病房看申护士长？” 许若问。
“哦，” 苏杭这才想起此事。“本想去的，有别的事又忘记了。”
“护士长怎么样？” 苏杭在准备药品。
“好多了，王瑞说：能够起来吃饭，下床活动，不过她家里人不希望看望的人太多。”
“嗯嗯，如果是我也希望安静休息，等过几天再去吧。”
苏杭想告诉许若中午五楼发生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省得大家猜摸。
这一天多漫长，荆院长他们怎么样了？壮壮失去了父亲，跟着这样的妈妈以后怎么生活？後藤院长知道中国的国情吗？苏杭想起在日本进修的情景，老院长在进修结束时叮咛的话又在耳边：一切为了病人满意。病人怎么才能满意？我们该怎么做？
刮了一夜的风，第二天风小了，但突然降温，急诊科的流感病人急剧增加，新闻报道是乙型流感病毒，这种病毒在前些日子温和的培养基里肆无忌惮地繁殖，憋足了劲等着这一天。一个上午忙碌着，苏杭和许若没喝一口水，没去过卫生间。下午两点的时候是急诊工作时间最轻松的空当，苏杭去卫生间，刚出门就被许若拉着跑到护士办公室窗口，这里已经聚集了一群 “白大褂”。窗外大约十多个人身穿白色孝服，在医院门诊大楼的前院跪着哭号，他们的面前有一个黑色泥盆，最前面的一个女人号啕着向泥盆里添加着黄色烧纸，盆里没见火苗但是一缕缕青烟冒出来，女人另一只手拿着黑色的铁棍压着黄色的纸，不让风卷走。旁边跪着一个男孩，是壮壮。苏杭心里一沉。那个女人一定是刘云峰的老婆。她要搞什么？
“是刘云峰老婆”，许若说。
院子里很快围观很多看热闹的人，听着刘云峰老婆的哭诉，有人愤愤不平，有人也随着落下泪，大部分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事态怎么发展。不远处是保安和公安警察。急诊科张主任抱着双手站在窗前，眼睛盯着窗外，“昨天晚上医院中层领导开会，因为血透问题，这个病人家属要医院赔偿十万元人民币，医院请示了上级领导，领导指示，要冷处理，不要和家属冲突。”
“十万，天哪，我工作到退休能挣到十万？” 惊讶的是一个年轻的医生。
“这家人想钱是想疯了。”
“切，这种处理方法，领导就知道推卸责任。” 不知谁又说了一句。
“大家工作吧，自己别出问题，要不谁也保不了你。” 张主任招呼大家。
“是啊是啊，泥菩萨过河，小心点吧。” 窗前的白大褂一一散去。
苏杭盯着壮壮，心里想：老天爷真不公平，这么小的年纪要承受这么多事。
过了半个小时，突然窗外人群骚动，哭号声接着高起，跪着的一个老太太晕倒地上。保安迅速上前用担架抬起她朝急诊科走来，老太太被抬起时手被壮壮拉着，刘云峰老婆断然推开。
急诊科抢救室里，张主任快速来到病人面前，望、触、叩、听，体温、呼吸正常，血压偏低。他对身旁医生说：50% 葡萄糖60 毫升静推，观察吧。
“主任，怎么开药？写谁的名字？谁去缴费？”
“先从科里拿，以后再说”，张主任不耐烦地离开。
苏杭快速给老太太用上药，一会儿老人清醒了，看到周围的人。
“不是我们想来，是壮壮妈妈，呃——我这可怜的儿子……” 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大妈您安静下来，好好休息，人走了就不能回来，您自己要保重哦。” 苏杭安抚说。
老太太还是不住地流泪，鼻涕一把泪一把，苏杭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老太太哭了一会儿，疲乏地睡着了。
起风了，泥盆里烧焦的纸被刮得四处飘落。壮壮还在妈妈身边，低着头，听着大人们一声接一声地干号。
苏杭站在窗前，思绪在翻腾，刘云峰嘴角的粉红色泡沫痰、壮壮的红领巾、透析机的血泵在转着，暗红色的血流经透析器……突然她一转身跑了出去，许若在后面惊叫着：“苏杭你干什么去？”
苏杭一口气跑到泥盆前，哭号的人瞥见她一时停住。
说什么呢？苏杭心里不知如何是好，她呆呆地站着，眼睛里只有壮壮。
“大姨大叔，哥哥姐姐，我是血透中心的护士苏杭，刘云峰最后的透析治疗是我做的。”
周围静下来，正要离开的人们又折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是刘云峰的亲人、朋友，但你们是否了解刘云峰。刘云峰在我们血透中心治疗时一直是挺快乐的，他是个善良的人，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病了这么长时间最对不住家人。”
泥盆的烧纸又被风刮起，窜起一串火星星。苏杭被烟呛得捂住嘴咳嗽起来。
“刘云峰最大的希望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他曾说过，希望安静地离去，希望孩子能够快乐地生活，希望不再拖累家庭。你们现在这样做，刘云峰会安息吗？对孩子又是怎样的影响？” 苏杭声音有些沙哑，她的心在哭。
许若跑出来，给她披上棉衣，张主任和急诊科几个医生护士也跑了过来。
“家里遇到这样的事，我们都能体谅也很同情，但不能影响公共秩序，不能影响其他人看病。过去的人已经过去了，活着的人要往前看，日子总会出头的。你看这么冷的天，老人孩子都在外面，如果再病了，既遭罪又要费钱。快起来吧。” 张主任一边说一边搀扶起前面的一个老头，苏杭向前一把拉起壮壮，壮壮抬起头，鼻涕眼泪挂在脸颊上，沾着点点灰黑色的纸灰。
“是啊是啊，大冷的天，孩子别冻感冒了。” 周围人也劝着。
“哎——哎——” 刘云峰老婆站起来，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弯腰敲打着小腿，也许是长久跪麻了。她本想阻止人们离去，壮壮过去拉着她的手晃着，那女人低头看着孩子冻得发紫的脸，又看了看苏杭，叹了口气也跟着离开。
人群逐渐散去。
风越来越大，飘起了雪——不，是霰，圆圆的不规则的小颗粒伴着寒风斜扫着滚打在地上，一会儿地面就白晃晃的一片。
晚上回到家，女儿看到苏杭回来，半抱半拖着一个毛茸茸鸭子跑了过来，“妈妈，妈妈，看！爸爸买的。” 鸭子和她差不多大，蛋黄色躯体，嘴巴和两只脚蹼是红色的，实在可爱。苏杭不由自主地蹲下来，脸蹭了蹭毛绒鸭子。
“妈妈别弄脏小鸭子。” 女儿有点吃味。
苏杭看到女儿已经康复，满心欢喜，暂且忘掉白天的事情，她把女儿搂在怀里，在她的脸颊使劲地亲了一口。
“吃饭了，吃饭了。” 建宁从厨房里出来，端着热腾腾的汤碗。
晚餐很丰盛，桌子上一汤碗热腾腾的排骨炖萝卜，一盘酸溜白菜，一条红烧黑鱼。建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了过来。
“吃饭，丫丫吃米饭排骨汤？” 建宁说着给丫丫盛了一碗。
“嗯，丫丫还想吃黑老婆。” 黑老婆是黑鱼的俗称。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面孔，苏杭的脑袋里瞬间出现壮壮那张布满灰尘毫无生机的小脸。她给丫丫剔了鱼刺，夹了一块放在她的小碗里，抬头看着正在盛饭的建宁，张了张嘴想说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但又闭上。说了又有什么用？别自找没趣，她想起上次和建宁的谈话。
建宁递给苏杭一碗米饭，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从身后的矮柜里拿出两瓶啤酒，顺手启开一瓶，刹那间白色的泡沫溢出来，他赶紧用嘴吸，咂巴咂巴嘴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
“苏杭”，建宁擦了擦嘴，啤酒沫沾在他的嘴角。苏杭正往嘴里送饭，盯着建宁。
“我上次和行长一起去省城开会，路上谈起你的工作调动，行长当时答应帮忙，没想到，嘿，这老头真是办事，今天告诉我办成了，你猜什么单位？” 建宁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又给苏杭倒了一杯。
“什么单位？” 苏杭咽下嘴里的饭问。
“防疫站。怎么样？” 建宁掩饰不住的兴奋。
“来来，先喝一杯，祝贺一下。” 他一口闷进去，接着说，“行长说，市防疫站站长是他的战友，前些日子找他办过事，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正好把你调到防疫站工作，站长已经答应了。”
“妈妈，防疫站是做什么的？” 丫丫突然抬起头问。(https://www.daowen.com)
“就是你们班王晓阳妈妈那样的工作。” 丫丫和幼儿园小朋友王晓阳特别能玩得来。
“哦，就是那个穿警察服的阿姨？”
“对，但不是警察服，是防疫站工作人员的制服。”
“哦，太好了，妈妈，你穿上那样的衣服，比王晓阳妈妈更漂亮。” 丫丫竟然高兴地拍起手来。
苏杭低头吃饭，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波动。防疫站，是负责食品卫生及预防疾病的机构，工作又轻松又体面。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医院工作怎么办？怎么和後藤院长交代？临阵脱逃是不是太丢人了？
“妈妈，我想看唐老鸭和米老鼠。” 丫丫推开空饭碗。
“好，吃完饭去看吧。”
建宁几杯啤酒下去，脸上泛着红光。“苏杭，我也没想到，这事办得这么痛快！这个周末我们去行长家送点礼品，老头真不错，要好好感谢他。” 建宁打了个酒嗝看着低头不语的苏杭，接着又说：“苏杭，别错失机会哦，哎，上次找人调你去妇幼保健站，你说不喜欢，调你去市政府办公室，你说不对口，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知道你这个人心眼好，心肠又软，你总是为别人着想，总是觉得工作离不开你，你要知道，地球离了谁都能转，可是我们家离了你可转不了。这次听我的，为我和丫丫。”
“嗯，谢谢建宁。” 苏杭拿起酒杯和建宁碰了一下，抿了一口。低头闷闷地吃饭但仍旧想着心事。建宁长得挺精神，他自己说是 “半个美男子”，因为个头不够，一米七三，身材修长，小眼睛，高鼻梁，白净的皮肤已经泛红，他已经有点酒意，此时喝了杯中酒，看着沉默不语的苏杭，心里明白八九分。他伸出手在苏杭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亲昵地说：“死心眼的姑娘，别犯傻了，你以为那日本人捐赠了几台机器，医院又送你出去学习，你就要一辈子为他们活着？你们院长还不知干几天呢？有句话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他说完拿起酒瓶一仰脖把瓶中的酒都喝了。
“好了好了，明天一定去和你们院长打招呼，做事有礼在先，别等调令下来，说你先斩后奏不懂事。我今天太累，先睡了，剩下的工作交给你。” 建宁说完，笑着站起来摸了摸苏杭的头，起身去洗手间。
建宁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收拾，一顿饭做完，锅碗瓢盆，一片狼藉。洗碗、收拾厨房、倒垃圾……苏杭一阵忙活，又把建宁和丫丫换洗的内衣洗出来，晾到封闭的阳台上。啊，不知不觉窗外已是白皑皑的一片，她推开窗户，雪花似片片棉絮自由地下落，外窗台上已经堆积了不能再堆积的白雪。她把手伸出去，一片、两片轻盈的雪花飘落在她的手中，一会儿就销声匿迹，留下水迹一片，手心湿湿凉凉的。抬头，眼睛瞟向室外，外面的冬青树已被雪完全覆盖，像是一堆堆雪丘。苏杭喜欢下雪，也喜欢下雨，小的时候在南方，最喜欢下雨的时候穿着雨靴打着伞跑出去，做军医的父亲请了心理医生给她看过病，担心她心理有什么问题，最后的结论是：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窗外的雪更大了，像飘飘悠悠的蒲公英，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激灵，关上窗，转身来到客厅。
她不想睡，但确确实实感到疲倦，蜷坐在沙发上，白天的事情又浮在眼前，刘云峰、壮壮、急诊科……不知明天会怎么样？“哎！” 她叹了口气，建宁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防疫站是个不错的单位，工作既轻松又体面，不要丢掉机会啊。是啊，人常说 “人挪活，树挪死”，是有道理的。她心里在为自己找理由解脱。血透中心从开业到现在五年时间已经有五名护士调离，她记得一个调离的护士说过这样一句话：血透就是监狱，看管一群没有希望而被老天判了无期徒刑的病人，整日死气沉沉。她想起防疫站那栋气派的大楼，优雅整洁的环境，身穿制服、精神饱满的工作人员，最主要的是防疫站工作受人尊重。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是那里的一分子，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感谢建宁，他的确费心了。
无意中瞥了一眼挂钟，九点，又到学日语时间。以后能用上吗？心里不免有些凄凉。她打开电视，画面中正好出现小西巧子老师亲切的问候：“大家好，昨天我们学到怎样去邮局，今天我们学习去医院看病，我们先复习一下。” 她的心微微热起来。这是中央电视台教育节目《中日交流标准日本语》教学课程，苏杭已经坚持两年，现在进入中级课程。但今天她根本无心去听，索性关掉这个台，漫无目的随手遥控电视节目。
电视画面上又出现日本电影《追捕》，高仓健和中野良子同骑着一匹骏马在飞奔，逃脱对手的追捕。苏杭不是追星族那一类的人，她觉得演员就是演戏，不是真的。但如果有人问喜欢哪个演员，她会毫不犹豫地说：高仓健。她喜欢高仓健那种儒雅的威严，有棱有角的个性。当初和建宁谈恋爱时，每逢高仓健的电影她必看，什么《幸福的黄手帕》《远山的呼唤》《兆治酒馆》《海峡》等。当时的建宁看她如此痴迷，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快，但恋爱时期无论如何也要装啊。婚后就有各种理由推辞不去，再有了丫丫，家里有了电视，基本就与电影院绝缘。建宁常揶揄她说：典型的哈日派！哈日也好哈美也好，高仓健就是苏杭心中的男神，不过这是电影中的高仓健，现实生活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不要辜负她这一片痴心。
後藤院长可好？对不起老院长，请原谅我放弃了，您不了解中国国情。
明天一定找荆院长。
这一晚睡得好沉，建宁的呼噜声都没丁点影响到她，苏杭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顶着呼呼的北风在空中飞了起来。
雪，整整下了一夜，早上天空灰蒙蒙泛着白，雪花断断续续零散地飘落着。丫丫前几天发烧一直有姥姥照看，病好了，毛病也来了，怎么也不肯上幼儿园。她一早就央求苏杭带她堆雪人，苏杭告诉她，妈妈上班没时间，只有上幼儿园老师才会带你和小朋友一起堆雪人，就这样哄骗她跟着建宁去了幼儿园。天知道幼儿园老师会不会带她出去堆雪人，那老师，哎——苏杭一百个不满意也没用，这是机关幼儿园，全区只有一个，没得挑选。
路上的雪没有及时清理，被汽车、自行车及行人践踏得凹凸不平。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像一个旧时没过门害羞的小媳妇，扭扭捏捏探出头来，偶尔鲜亮的阳光照射在雪白的地面上，但一会儿就隐去。街上的行人照往常明显减少，那些晨练的、早市买菜的，没有要紧事要做的人都不出门了。苏杭没有骑自行车，她低头探找着被踩的脚印往前走，这样比较省力。医院离家不太远，平日走路也就是二十分钟，这会儿走了三十五分钟，一拐弯，就看到门诊大楼。这是一个现代与古老，西方与东方相结合的大楼。本是红红的琉璃瓦屋顶已被雪覆盖，屋顶的四角四个红色的飞檐傲然伸向天空，积雪没在它身上留下痕迹。屋顶平台的右侧立着一个红色的楼阁。乍一看白色躯干，红色四角，灰色天空，真像一条赤足白龟昂首窝在那里。大楼的躯体是通一色米黄大理石贴面，看上去庄严又不失温和，肃静又不失热烈。窗是青灰色铝合金，大门是通一的浅咖色。门诊大楼前一条刚刚清扫出来的路，像是在白云中铺设的一条雪花灰地毯，又像是一条天街，通往神圣的地方，煞是神秘。
急诊科门前有几个人在扫雪，谁这么早啊？苏杭心里想，走近发现是荆院长和几个保安，苏杭不想打扰他们，从救护车后边溜过去，没想到刚推开急诊科大门就和张主任碰个正着。
“哦，小苏，来得挺早。” 张主任一向说话声音洪亮，有时离近了会震得耳朵鼓膜不舒服。大家都说他底气太足。
“张主任早。” 苏杭边说边用眼的余光瞥了一下院子里的人。
那边的荆院长和那几个保安直起腰来，往这里看。
“苏杭，今天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荆院长。” 苏杭应答着，心里想我正好要找你呢。
张主任站着拿着铁锨，他把铁锨的木把靠在身体上，腾出手来戴手套。
“干得不错小苏，昨天你们的血透病人，那个叫刘云峰的，他的家属已经和医院达成协议，医院给他们安葬费，算是尽人道主义。”
“他家同意了？”
“嗯，这事基本没问题，你看荆院长的脸是不是宽松了许多。”
四十多岁的张主任是苏杭进医院在急诊科就认识的，名叫张建国，是那个年代共享的名字。他长得又黑又壮，平头，浓眉大眼，个头一米七左右，这样的个头在胶东人眼里属于 “三等残废”，不过因为 “壮” 倒也不显得矮。张主任看上去威严有加，和蔼有余。用他的话来说，对女孩要哄着干，对男孩要训着干。大家都知道他从不对急诊科护士发火，除非逼急了，但对男医生啊，保安啊，司机班的小伙啊，动辄会用拳头。
“院长找你有重要的事情哦，别误了。” 张主任这回是压低声音说的，温和的笑容好似藏着秘密，拿起铁锨转身走了出去。
会有什么重要事情？苏杭有个习惯，别人不说的事从来不去打听，别人说的事情她也不评论。这个习惯是跟着父母在农村接受再教育时养成的，“祸从口出” 嘛。
医院有规定，下雪天必须提前上班，各科室要在上班之前把自己科室责任区域清扫干净。这会儿大部分职工已经到岗，一时间门诊、病房，前院、后院及临近医院的马路上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医院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一日三班倒，常常累得东倒西歪，不是一个科室的人难得能见上面。现在这个场景像杨柳青的年画，喜庆感十足。瞧瞧：几个年轻人手握铁锨，边跑边推着积雪，时而握着雪球疯打。稍大年纪见了面，边扫雪边含笑打招呼，寒暄问候。女人们无论年纪大小叽叽喳喳，这么冷的天气也没挡住爱美的天性，流行的衣服、发饰啦讨论个不停。
“嘿，苏杭。” 打招呼的是曲丽萍，妇产科护士长。她头戴红色毛线帽，灰色的手套握着一把扫帚，跳着避开刚清扫的雪堆跑过来。
“苏杭，好久不见，你可真出息了。” 一句话刚落，她却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哈哈——” 四周有人在笑。
“笑什么？” 她爬起来，脚下又一滑，又一个趔趄，苏杭急忙上前扶稳她。
曲丽萍是三朵花中间的那朵，长相叫人看得很舒服，中等个，略胖，弯弯眉毛下有一双笑起来也会弯弯的眼睛，鼻梁高高的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下嘴唇略厚，有点地包天。
“那就是苏杭，大眼睛，长头发，个子挺高的，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那个。”
“她啊，平日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怕踩死蚂蚁，看不出有这样的胆量！”
“是啊，真不敢相信。”
“真的不敢相信，苏杭，敢做敢当呀！” 曲丽萍拍打着身上的雪。
“什么呀，别取笑我了。” 苏杭低声说，轻推了一把曲丽萍，示意她不要再提。
“我那媳妇还好吧？苏杭，我们都有点担心，要花多少聘礼才能娶到丫丫啊？” 丽萍会意一笑，立刻转移话题。丽萍儿子四岁了，比丫丫大一岁，还在急诊科时“三朵花” 就有约定，下一代如是儿、女，就做儿女亲家。
“得了，俊男将来像他爸那样有出息，不定就看不上丫丫了！” 俊男是丽萍儿子。
说话间，那边急诊科一男医生，伸展腰身，拿着扫把一字一板地在雪地里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
迎来春色换人间！……”
小医生边唱边不时地瞥向苏杭，加上他自己发明的动作逗得大家乐了。
苏杭见大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感到很不自在。看时间差不多，正好丽萍也要回科上班，她们俩边说边笑走进门诊楼，躲开人们的视线。
今天病人出奇少，也许是大雪天病毒也想休息，或许那些本不该输液的人也找到不出来的理由。苏杭来到窗前，不知什么时候窗外草地上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废旧的小红桶扣在雪宝宝头上，一根胡萝卜鼻子，两个横切片的胡萝卜眼睛，切成条状的胡萝卜嘴，嘴上衔着一根树枝做的雪茄烟，真是活灵活现的雪宝宝。她想起女儿的同时壮壮又浮现在眼前，不知他怎么样了？
下午两点，荆院长办公室。
苏杭一进门就闻到烟味，那种淡淡的若隐若现的苏烟味道。几天没见，荆院长又黑又瘦，脸颊刚刮的，泛着青色，但真像张主任所说，他脸上的表情宽松了许多。荆院长起身给苏杭倒了一杯水，说话单刀直入。
“小苏，昨天辛苦你了，病人家属对你很满意，你的几句话很有分量，帮医院解决了大困难。” 荆院长没看苏杭，点上一支烟。
“医院党委昨天下班后开了个会议，第一是对病人刘云峰的处理问题，大家决定出安葬费，表示一下人道主义关怀。第二是对这次事件做总结，我们还是有责任的，医改让我们迷失了方向，老百姓也很有意见，所以医院决定开辟‘绿色通道’，一会儿我去局里就这件事情的处理做个总结汇报，也准备起草一份意见书，申请专用资金，用于应急情况。第三是院党委会决定任你为血透护士长，前几天申护士长已递交辞去护士长一职的申请。本来是护理部方主任找你谈任命的事情，她今天去市卫生局开会了，我就一并转达院部的意见。”
“荆院长，谢谢您的认可，但是我……”
“有困难吗？”
“荆院长，我……” 苏杭的心剧烈地翻腾着，不知怎么开口，她低下头，摆弄着手指头。
“小苏，这是院党委会的决定哦，大家对你的评价很高，申护士长也是极力推荐你。”
荆院长还是那种军人的作风，他说话好似下命令不容辩解，他把烟灰弹了一下，吸了一口。
苏杭卡了壳，不知该怎么说，脑子里想起昨晚建宁的话。
“昨天李局长还谈起你，他说，当时选你去日本进修是有争议的，好多人说你多愁善感，人太温和，这么重要的事情担心你担当不起，事实说明选你是对的。日方对你评价也很高，医院有计划和日本医院进一步发展，还需要你为医院添砖加瓦呢。” 荆院长就是荆院长，一语就把苏杭心里泛起的浪花击碎，变成一串串泡沫散去。
桌子上电话铃响，荆院长快速地掐掉烟头，拿起电话：“嗯嗯——好好——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他麻利地将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放到抽屉里：“我要去局里，小苏，回去好好想想，这几天，对，周五吧，给我回话，相信你不会辜负领导对你的期望。” 荆院长站起来，从衣服架上拿起外衣。
“哦，好的。” 苏杭最后也没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
下班后她去幼儿园接丫丫回家，丫丫一路兴奋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老师的确带他们堆雪人了。“妈妈，我告诉老师，雪宝宝在外面很冷，让她把雪宝宝搬到屋子里来，老师就是不肯。”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雪宝宝只适合在外面冷的天气里生活，不能搬进来。”
“老师说的对，雪宝宝搬进来就会流泪，而且会死掉的。” 丫丫噘着嘴不吱声，苏杭看到她的眼睛泛着泪花，正为雪宝宝短暂的生命而难过，丫丫的性格很像苏杭。
建宁没回来，苏杭决定和丫丫去母亲家吃饭，她想听听父母的意见。母亲听说到防疫站工作，高兴得眉开眼笑，她说苏杭当初考护校她就不同意，护士工作是医生后面端盘子的，又累又苦，没有节假日。防疫站，穿上制服多神气啊，国家机关，节假日正常休息，工作又轻松又体面。父亲的意见有些缓和：工作嘛，主要自己喜欢就行，但还是要服从组织安排。
晚饭后回到家，建宁还没回来，苏杭陪着丫丫躺下睡着了，不知建宁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起床，建宁没提调动工作的事情，苏杭也没吱声。临上班时他告诉苏杭，行里有会议，晚上回来会晚，早些休息，等等。
苏杭的头胀胀的，感觉要感冒，一早上班她就去药房拿了板蓝根，冲了一杯，准备在更衣室喝了再去工作。
“哦，我的大小姐，躲到这了？” 是王岩。
“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收获大吧？” 苏杭的鼻音出来了，瓮声瓮气。
“哈哈，我的收获是不少，但不如你的收获，没回来就听说了，一回来听得更多，成了英雄啊。” 王岩的嘴像是爆豆子。
“苏杭，我听说院领导让你当血透护士长，你没答应？”
“嗯，消息好快，不是没答应而是在考虑中，正好你回来，想和你商量呢。”
苏杭把建宁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对王岩和盘托出：“我也不知怎么办，建宁也是为我好。” 她喝了一口板蓝根冲剂，有点烫，用手捂着嘴，哈着热气。
“哦，是这样啊？防疫站确实是个好单位，多少人打破脑袋想挤进去呢。” 王岩拉着苏杭在更衣室长凳坐下，伸出手把苏杭撒落在前额的头发撸了上去：“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苏杭不知怎么回答，她坐在凳子上沉思了一会儿。
“王岩，你知道我是个很倔强的人，任何事情我不会轻易放弃的。但是，现在问题是……”
苏杭双手捂住杯子，盯着脚下。
“我们上学的时候对血液透析这个词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专业听起来很新颖，做起来很枯燥、很残酷。和急诊科、病房、手术室不一样，他们的病人最终有三个结果：治愈、好转、未好转。但血液透析是维持性血液透析，只有一个结果：维持但不能治愈。每天都要面临这些残酷的现实：有钱就能活，没钱就要等待死亡。每天面临着这些病人，看到他们那么无助，我的内心在受煎熬，常常失眠，经常需要服用镇静安眠药。我真是不知道这个工作有什么意义？” 苏杭一口气说完，灌了一口板蓝根冲剂。
“在日本进修时，我看到他们国家的透析病人，无忧无虑，国家有医疗保险，甚至有的享受免费透析，工作家庭不受影响，心里好生羡慕。为什么我们国家的透析病人是这样活着？我们国家真的需要这个透析技术吗？也许没有它，得病的人没有任何念头，即使离去心里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对吧？就拿这次病人刘云峰的事件……”
苏杭说着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王岩递给她纸巾。她擦了一把脸，抬着头看着窗户缓缓地说：“人在绝望中死去是幸福的，是解脱。在希望中死去，是痛苦的——” 她低头盯着板蓝根冲剂冒出的袅袅气雾，“是恐惧、留恋和挣扎。”
房间里出现沉默，一会儿这沉默就被王岩打破。
“其实我的工作也是这样，” 王岩慢慢地说，“苏杭，急诊科的工作性质你是知道的，与时间赛跑，与死神搏斗，病人的病情比较重、复杂，变化比较迅速，这里的病人不全部是因为疾病来的，经常有喝醉的，打架斗殴的，无理取闹的。前两天护士小刘晚间值班，一个醉汉把她打了，医院那种不合理的规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要和病人争执就扣当事人的奖金，真的很委屈。我们也会有‘三无病人’，无身份，无家属，无支付能力，你是治疗还是不治疗，不治疗良心过不去，治疗，那费用怎么办？医院又和我们搞经济核算，有时真是无奈啊。”
王岩缓了片刻，“当然，你也看到我们办公室的锦旗，当看到病人治愈了，好转了，心情又是另一番，就感觉这工作是值得的。做好自己就行，你不常说‘只要努力了，结果怎么样并不重要’，对吧？”
王岩在校是学生会主席，进了医院是医院团支部书记，他的老公又是在团市委工作，她说话就像她的笑声很有穿透力、感染力。
“哎——” 苏杭叹了口气抬起头，“其实我还担心自己做不了。”
“苏杭，你有这个能力，你要有信心。” 王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王护士长，有个病人找你。” 门外探进一张脸来。
“哦，好，我马上就去。” 王岩回头应声。
“药都凉了，快喝吧。” 王岩站了起来，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苏杭，你是不是没去看申护士长？这会儿没什么事，去看看吧？她还挺惦记你的。” 她摆摆手消失在门口。
是啊，一直没看申护士长，惭愧。苏杭仰着脖咕咚咕咚喝下苦不拉几的药，瞬间眼睛鼻子嘴巴拧在一起，头不自主地哆嗦几下。
病房楼共十二层，在门诊楼后面，两楼之间是停车场和草坪，停车场内自行车和机动车各占一半。
脑外科在五楼。申护士长坐在病床上，背部的床板摇起，垫着一床棉被，胸前的被子上放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苏杭从玻璃小窗口看到房间没人，她轻轻地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这是一个双人病房，旁边的床位是空的。
“小苏，来，来，来，坐。” 申护士长抬头看到苏杭，脸上露出微笑，侧过身来把书放到床头桌上，是一本《护理心理学》，她见苏杭盯着这本书，又连忙说：“闲来没事，顺便看看。” 几天没见，申护士长瘦了不少，一双大眼睛凹陷下去，颧骨显露，本来圆润的双嘴巴变成尖下巴，她的脑袋裹着白色绷带，露出的头发懒散地搭在肩膀上。
“来，坐，吃橘子。” 她转过身来，低头伸手，想打开床头柜的门。
“不不，护士长，我不吃，我感冒了，就不摘口罩。” 苏杭急忙拉住她的手，放到床上，捂住那双柔软纤细的手。
“护士长，对不起，我那天……” 苏杭低着头，眼圈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哎哎，小苏啊，你这说哪里去了？这怎么成你道歉？不关你的事。” 申护士长边说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握着苏杭的手抚摸着。
“小苏，我还要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及时抢救刘云峰，那天非要出大事不可。话又说回来，刘云峰真可怜，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到位，疏忽了很多东西，如果设身处地去想着病人的处境，说话也会中听些，也可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申护士长盯着白床单，脸上是内疚和忧虑，少顷她转过头来。
“小苏，医院要任命你当血透中心护士长，你咋想的？”
“嗯，荆院长找我谈话了，护士长，我能行吗？”
“哎，这还有什么犹豫的，你绝对没问题，无论技术还是人品。最主要的是你敢担责任，这一点很多人做不到。” 申护士长拍了一下苏杭的手。
“我绝对相信你的能力。不过要克服你那种多愁善感的情绪，我们是医院，随时都有生老病死的，不能感情用事。” 她亲昵地朝苏杭笑了笑，抬起头看着前面的白墙，良久转过头来说：“人家後藤院长一个外国人凭啥帮助我们啊？以前我对日本是很反感的，对他这种做法也是疑惑，甚至认为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但自从见到後藤院长，特别是应邀去日本参观学习，後藤院长的所作所为和在当地的知名度，让我感觉他就是另一个白求恩。” 申护士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在床头桌上，抬头看着苏杭：
“小苏啊，咱们可不能让人家笑话，我还有两年退休，也该让位给你，好好干哦。”
“嗯。” 苏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中午的阳光是北方光秃秃的冬日里最温馨的时刻，暖暖地照在大地，但依旧抵挡不住冰雪融化时的凛冽。风很冷，似乎被阳光包裹，少了刺骨的寒气。苏杭从脑外科出来，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低着头不紧不慢往急诊科走，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防疫站，护士长。“没有选择是最好的选择，有选择竟然这么纠结——” 她边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极净，路边的积雪正推推搡搡孕育着滴滴水珠，地面可见不规则流淌的水迹。
“小苏，苏杭。” 一个人从门诊大楼后门走了过来，黑色毛呢半长大衣，红色围巾，瀑布样的头发，是陆语。陆语是高新区对外办事处的翻译，她们俩是第一次去日本时认识的，前几天她跟着高新区政府访问团去日本，怎么回来了？
“小苏。” 陆语走到跟前，嘴里呼出一团热气，随即融化在寒风中。
“陆语，你回来了？” 苏杭惊喜地看着陆语，心里涌起很多想说的话，却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怎么回事？我去你们血透，敲了半天没人开门，在走廊上遇见荆院长才弄明白，他告诉我你在急诊科，结果我到急诊科，唉，护士长说你去病房了，跑了大半个医院没找到你，忙什么呢？” 陆语摘下手套抓住苏杭的手。
“哎——一言难尽，前几天你跑得无影无踪，找你想说说话都够不着。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宫古怎么样？後藤院长怎么样？”
“周日回来的，後藤院长很好，这次去主要是政府间的交流，在宫古只待了两天，又去了大阪和东京，为招商引资的事。”
一阵风吹来，她俩同时背过身子，待风过，苏杭用手拢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挽着陆语的胳膊说：“风好大，走，到里面去。”
大门挂着一个军绿色厚帘子，陆语正要伸手，突然门帘被掀开，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走出，后面跟着一堆人，她们俩赶紧闪到一边，等这波人走后，苏杭用胳膊肘和肩膀顶着门帘，示意陆语进去。门帘边被众人掀来揪去，边际之处呈黑绿色，发着油光，看上去很不舒服。
陆语朝她笑了笑，闪身进门诊楼。
“到急诊科坐坐？” 苏杭拉着她的手问。
“不进去了，里面的空气不好，这么多感冒的，别——”
“就你矫情，我天天在医院，也没见感冒。”
“你在细菌里泡着，有免疫力了，那个小苏，我听荆院长说你的事了，真不容易，你成英雄了，说说你怎么打算？” 陆语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的脸看起来很舒服，白净红润，始终面带微笑。
“别捧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哎——” 苏杭又把防疫站和护士长的事和陆语一五一十地述说，末了又说，“这几天我正犹豫呢？说实在话，防疫站的工作丢了真觉得可惜，以后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而且护士长这个工作不好干。” 苏杭低着头搬弄着脚尖。
陆语看着苏杭，张开嘴又闭上，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这是後藤院长给你送的礼物，我没拆哦，不过我也能猜出是什么，因为我也有一个，是日本木刻的女娃娃。还有，” 陆语又从包里拿出一摞书，“这是血透方面的书，这书太重了。”
苏杭接过来，这书是够重的，她两手捧在胸前，陆语仍旧低着头盯着她的包，变戏法似地又拿出一个塑料袋，“这是我送你的丝袜，给丫丫的巧克力。还有——” 她继续翻着包，“後藤院长、杉本和沼崎他们给你的贺年卡。” 她把丝袜、巧克力和贺年卡分别塞到苏杭的白大褂左右两个口袋里。“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啊，新年就要到了，我都忘了！这後藤院长的东西，咳！还有你每次去都给我捎东西。上次的那个小猪闹表，丫丫可喜欢呢，我替丫丫谢谢你。” 苏杭捧着书和礼盒，看着左右鼓鼓的口袋，有点不好意思，抬头问：“习习挺好的？你走了她会想你的吧？” 习习是陆语的女儿，和丫丫同龄。
“哎呀，你就不要和我客气，习习挺好的，我不在家她就住姥姥家，被姥姥宠坏了，根本不顾得想我。” 陆语笑着说。
几个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折身回来，“大夫，挂水在哪里？”
“往里走就看到了。” 苏杭腾不出手，把头一摆。女人 “哦哦” 地离开。
“小苏，後藤院长很关心血透的发展，这次去他一直问我你的工作怎么样？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的？” 陆语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防疫站的确不错，工作轻松体面，但对你来说，没什么发展前途，总不能一辈子打防疫针吧，主意你自己拿，我的意见是，血透虽辛苦，但你是医院第一批培养的人，怎么说也别让日本人笑话，你觉得呢？”
苏杭点点头，“我明白。”
“哦，那就好。还有，护士长的工作有什么不能做的？有领导支持没问题，大胆地干！嗯。” 陆语用力地晃了两下苏杭的肩膀。
“嗯——” 苏杭答应着，声音却像是叹了口气。
陆语看看手表，“这样吧，过几天我们好好聊聊。我要走了。” 她说着凑过蓬松的脑袋，低声说：“我出来时间挺长的，得赶紧回去，要不我那个科长会把脸拉得老长，我不想看那张驴脸。” 陆语的嘴巴往下一抻，眼睛一翻。
“嘻嘻，好的。” 苏杭被她的动作逗笑。
“再见。”
“再见！” 苏杭目送她掀开厚厚的挡风帘子，消失在门口，她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书和白大褂左右鼓鼓的口袋，转身往急诊科走去。
晚上回家，苏杭见到建宁就把昨天院长找她谈话的事和盘端出，末了她说：“对不起，建宁，我暂时不想调换工作。”
建宁瞪着眼睛看着她似乎并不感到惊奇，他说：“今天行长找我，昨晚防疫站站长和卫生局李局长在一起喝酒，他们是老乡，不知怎么聊起你，站长说，你马上要调到防疫站工作，没想到你们局长恼了，揪着防疫站站长说这是在拆卫生局的台。” 建宁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不过老行长说了，只要你愿意，不用理他们，调动没问题。苏杭，现在就看你的，你怎么想？”
“嗯——” 苏杭托着下巴想了想，抬头和建宁说：“谢谢老公，我还是在医院工作吧，防疫站人生地不熟的，从头开始还不如我干老本行。”
“好吧，自己想好了就行。苏杭，我都没想到你在医院竟有这样大的影响力，我也为你高兴，只要你愿意，我会支持的。不过以后不要后悔哦。” 建宁的话给了苏杭一味定心丸。
夜深了，苏杭怎么也睡不着，丫丫在她和建宁中间睡得像一朵小睡莲，头仰着，小嘴嘟嘟着。丫丫自从上次病后就不想睡她的小床，非要挤在苏杭和建宁中间睡觉，建宁怎么哄都无济于事，苏杭劝建宁：天冷，丫丫在中间我们可以随时给她盖被子。建宁也只能默认。她看到床另一边的建宁，侧着身子，一只手给丫丫当枕头，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边，呼噜呼噜打着轻微的鼾声，平时这个鼾声总是苏杭睡不着的理由，但今天她觉得这鼾声像是一首轻音乐，美妙而动听。她想给後藤院长写封信，但是太晚了，又担心影响熟睡的建宁和丫丫，就这样平行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信写什么呢？总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吧？也许会被他们耻笑的，家丑不可外扬呢。
不知不觉，她回想起了在日本进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