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赴日进修
六年前的1990 年，元旦刚过，苏杭接到院长的通知，去日本进修血液透析。这位是前任院长，姓林，一个慈眉善目、说一口浓浓上海普通话的知性女人。林院长是 “文革” 期间的知识分子，说话做事都是被政治风雨洗涤过的，谨慎又谨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国的北方是一片相当保守的土地，特别是胶东半岛这样的老革命根据地。日本？血液透析？苏杭接到通知一连摇了几个来回的头：“不行，不行，我不想去日本。” 她想起父亲因为爷爷和叔叔在台湾受到一系列牵连而遭受的不公平的待遇，想起年少时全家一起被遣返回农村劳动改造的经历。她不想让那一段灰色日子重演。
“苏杭，这是组织决定，不能推辞，必须完成。” 老院长既是劝说又是命令。“组织上已经对你政审过，你爷爷和你叔叔在台湾已经几十年没联系，而且现在对成分和亲属关系不重视了，你不必担心。”
“我不知道血液透析是什么，语言不通我怎么学习啊！” 苏杭听了老院长的话，知道用成分问题推搪是行不通的，于是换了个思路。日本是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国家是腐朽的，他们的富人们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但人民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要去解放他们。日本人搞帝国主义，侵华战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虽然现在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中日邦交已经正常化，但一提到日本，苏杭脑海里便会条件反射般地产生这些印象。
“放心，放心，区卫生局和市政府都已经做了安排，你先去北京医院进修，初步掌握血液透析基本原理和操作技术，然后再去日本学习。语言你也放心，会有一个翻译和你一起同行。” 停顿一下，老院长又说：“先准备去北京学习，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一定要给小日本瞧瞧，中国人很聪明。”
苏杭回家同建宁和父母商量，爸妈虽有迟疑不决，但觉得这是任务也只能执行，嘱咐一些注意安全的话。建宁倒很高兴：“你真是个榆木脑袋，都什么年代了，有这样的机会走出去看看绝对是好事。你知道在北京、上海，南方城市，好多人都想出国呢。” 他看苏杭不语，又兴奋地说：“去年我们的行长去新加坡、日本考察，临行前也是忐忑不安的，回来后却大不一样，大谈新加坡、日本怎么怎么的先进，城市怎么干净，穿的鞋一个月不用擦也锃亮，厕所里摆着鲜花，行长说，如果不是亲眼一见，真的不敢想象。我们国家十年来只顾搞窝里斗，国民经济比发达国家落后了十年二十年。有机会走出去多看看，多学学。你这多好机会啊！”
晚上睡觉时，建宁趴在苏杭耳边说：“苏杭，你这次回来带三大件，电视机、冰箱、洗衣机，我们家也用上日本制的电器，前几天我们行里小董说，他姑姑从日本回来带给他父母一台松下彩电，那个清晰度、色彩、画面和声音，同国产电视无法比。”
“嗯。” 苏杭嘴上答应着，脑子在想，从小到大接受这么多版本的日本，日本究竟是什么样子？眼见为实吧。不过现在谁家能买到日本的电子产品都炫耀得很，谁家有这三大件足以证明实力所在。
接下来几天，苏杭忙着准备办签证需要的各种资料证件，填写表格：从小学开始的履历，政治面貌，亲属关系。亲属关系是她历来填表时最恐惧的事情，这次她大大方方地填上了，心想：如果不符合要求退回来正中己意。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国家安全局上的那一堂课。她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温和冬日的下午，接到通知去安全局学习。滨海市国家安全局在高新区，离金沙滩医院不太远，坐车一站路就到。苏杭忐忑不安地来到了安全局，说明来意并递上介绍信和证件后，两个武警带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一个大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苏杭一个人。给她讲课的是一个平头中等个干练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服，这衣服一看质地很好，但与这个年代极不相符。苏杭脑海里想起 “五四青年”，想起《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的李侠和《保密局的枪声》中的刘啸尘。中山男说话语速很快，虽然只有苏杭一个人听课，但他声音洪亮。他先是讲了这次出国学习的重要性，中日友好协会主办，省、市两级政府很重视等，又讲了国际国内发生的事件，特别是提到东欧事件，语气沉重：
“东欧事件是社会主义的悲哀，我们绝对不会让它在中国发生，他们打着民主的旗号却做的是不可告人的勾当，他们说的民主化是对人民的欺骗。”
苏杭迷迷瞪瞪听着，东欧事件？她似乎听说过，又似乎不清楚；工作忙得一塌糊涂，哪有心思关心国际事件。
中山男喝了口水，继续说：“可以说，东欧事件是东欧各国在冷战期间长期积累各种矛盾的总爆发，是苏联和美国两个超级大国幕后策划的一场政变。”
随后苏杭观看了录像，镜头里，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夫妇惨死在街头的血腥场面让她感到一些恐惧和悲哀。
中山男看到苏杭的表情，变换了语气，缓和地说道，也没那么可怕的，你出去注意几点：
1.要牢记自己是中国人，要立场坚定，不要受一些资本主义势力的蛊惑。
2.不利于国家的事情不讲，比如说：计划生育啦，学生运动啦，无论谁问都不要讲，往往是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被他们利用。
3.不要拿他们赠送的礼品，那是糖衣炮弹。
4.要和日本人民打成一片，深入了解日本的风土民情。
5.不要去那些灯红酒绿不健康的地方。
这些话让苏杭想起林黛玉初入贾府的情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
签证手续很麻烦，等苏杭从北京进修回来后签证才办妥。阳春三月，苏杭乘着早春的寒气，踏着新绿和翻译陆语飞往日本。陆语一米六八左右的个头，双眼皮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弯弯的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带自然大卷服服帖帖地落在肩胛骨下。苏杭第一眼见到她时把她误认为电影演员陈冲。她说话亲近自然，又带着一种不可估量的自信；她们一见面就有种相见恨晚、一见如故的亲切感，一路聊着，一路照应着到了日本东京。
接机的日本人约莫三十多岁，皮肤白皙，身体微胖，眼睛、鼻子、嘴巴透着一团和气。这是苏杭见到的第一个真实的日本人，但总感觉他不像日本人，和电影里的相差一定距离。日本人一边点头哈腰，一边递给陆语名片。陆语也是点头哈腰地一阵忙活，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日本人用同样的动作把名片递给苏杭时，苏杭忙不迭地鞠躬，听到陆语翻译：我是杉本，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苏杭嘴里突然涌起很多词：您好，Hello，Good morning，Hi，大脑剧烈运转，嘴巴却说不出来，好笑，所有在脑海里的词翻腾一遍都不合适，她懊恼学一点日语就好了。她知道这个日本人的名字叫杉本准一。苏杭看着杉本只能咧着嘴笑了笑，表示回敬。
苏杭和陆语跟着杉本一路连跑带走，杉本拖着她们俩的两个大旅行箱，步态矫健，动作迅速。他不时地回头笑笑，意思很明显：“跟上哦，别丢了。” 苏杭感觉日本人走路脚不沾地是在奔，不是走，好像人人都在赶时间。她也顾不上周围的景观，一路小跑紧跟着杉本上了地铁，播音员那轻风细雨似的声音响起：哦，真的到日本了。
到了车站，杉本把大的行李储存后，舒了口气，他掏出手帕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和陆语说着什么。陆语告诉苏杭，这是东京站，东西存储在这里，我们先出去找地方吃午饭，一会儿要从这里乘车。苏杭机械地点头，眼睛却扫着四周：这真不愧是日本最大的火车站，这里的人比机场多了一倍。苏杭只感觉周围人流穿梭涌动，男女老少悄然无声地奔走，即便有几个人在说话也是耳语。她看到锃光瓦亮的地面，各式各样的鞋子地面上来回快速摩擦，又看到了领带男和口红女；领带男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自信满满的样子。口红女穿着时尚、舒雅、得体，她们的脸上挂着恬静精致的微笑，难不成这笑是从心底流出来的？为什么几乎每个女人都是这样？搞不清了。也看到些日本老男人，面部严肃或者毫无表情，但衣着整洁，一丝不苟。人流不停地流动，熙熙攘攘，苏杭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她觉得眼花缭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又像是土拨鼠，钻进这个巨大的迷宫里。
稀里糊涂跟着出了地铁，终于见到阳光。东京站，红色的外砖，青灰色的屋顶，白色的窗户，在蓝天碧云下显得非常壮观，而两端的八角形建筑，又显得俏皮可爱。由于赶时间，杉本带着她们选了附近的寿司店解决午饭。苏杭没有什么胃口，她的兴趣点依旧是东京站。她的大脑在一本教科书中穿梭，日本东京站是仿照荷兰阿姆斯特丹的中央车站所建，建筑风格属于文艺复兴时期的红砖瓦建筑形式。如果在荷兰，那么这个建筑一定渗透郁金香花的色彩。在日本一定会有樱花影子；瞧瞧，那红色的砖是樱花瓣，白色的窗户是花蕾，那青色屋顶就是树干了。想着想着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极美的画面，东京站是一朵朵绚丽多彩的樱花垒成的。
下午两点一行人从东京站乘新干线出发到盛岗，在盛岗换乘早已备好的车子，等到了宫古市已是百鸟归林，华灯初上。
第二天上午八点，见到後藤院长，一米八的个头，身材挺拔，小平头，椭圆形脸，眼睛不大，鼻梁略高，架着一副圆的金属边框眼镜，嘴角轮廓分明。後藤院长有点像苏杭心目中的日本人，他的个头、体型和高仓健差不多，英俊带点冷峻。
寒暄之后，递上名片，大家围茶几而坐。陆语和後藤院长在说什么，陆语百灵鸟一样的声音很好听，苏杭听不懂，但她能感觉气氛很好。哎，我成了一个残疾人呢，聋子、哑巴加上半瞎。苏杭心里嘀咕着，有些局促不知要做什么。她抬起头环视这个房间，後藤院长的办公室不太大，一进门是更衣柜，两侧的壁柜装满了书籍，门对着是一窗户，窗台下是一个写字台，窗户两侧有几张照片，一张生活照片跃入眼帘，照片上的男人手持着高尔夫球杆，一袭白色衣裤，戴着墨镜，精神抖擞，看着远方，背景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草地。这是後藤院长？另一张照片是比赛场地，周围坐满了观众，有几个人站起来，憋足劲呐喊助威的样子，场地中间两个人摔打在一起，身着白衣红腰带的人压着穿蓝衣的人，看不清蓝衣人的脸，但白衣红腰带的人椭圆形脸，五官因为用力过猛略有扭曲，但是轮廓很明显。这也是後藤院长？紧挨着下面一张照片，一个头戴泳帽，泳镜顶在头上，健壮的身躯披着白色毛巾的游泳运动员，这是谁？照片下方有一行字，“後藤康文，第六届岩手蛙泳第一名”。真的是後藤院长！他这么喜欢运动？苏杭迷惑不定，盯着这几张照片，看这个头、神态，是後藤院长。她又偷偷地侧身瞄了一眼後藤院长，眼前的後藤院长神态严肃，有些木讷，俨然两个人。
另一张像是工作照，一个颇有风度、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这个人和後藤院长不像，他是国字脸，宽宽的额头，圆圆的下巴，用中国话讲就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他是谁？一定是院长最亲近的人。
写字台对面墙上是一幅字画，画面上两个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的和尚盘坐在地上亲昵地聊天。旁边是一行刚劲有力的日文字，扭扭捏捏，弯弯钩钩，苏杭看不懂什么意思。这也许是後藤院长的座右铭？要不怎么会摆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她心里猜测着。下面一行小一号字，基本是中文，写着：绘X 文，荒了宽。绘和文之间有一个日文，怪怪的字，一半圆圈上面一点，弄不明白，但从字面上猜出大概：绘画和书写是荒了宽。荒了宽是谁？一位日本的名人？日本也有书法家？
一个漂亮的女护士送来了茶水，打断了苏杭的沉思，也打断了後藤院长和陆语的对话。小护士手持木制托盘，轻盈地弯腰把茶杯放到每一个人面前，又点头哈腰微笑地倒退回去。
图1 荒了宽书画
苏杭的眼睛还留恋着墙上的字画，陆语也抬起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嘴里念念有词：“活着就是与他人共享生命，活着就是要互相悉心关照。” 苏杭从陆语那里知道，那个半圆圈上面一点就是 “和、同” 的意思。猜的八九不离十，她心里暗笑，看来语言也有意境，也是相通的。
後藤院长看着苏杭和陆语盯着墙上的字画，他端起茶杯嘬了一口，转过脸也看着墙上的字画，苏杭用眼的余光看到後藤院长严肃的表情竟然没了，他笑得很灿烂，和陆语说着什么，陆语转过脸对苏杭说：“後藤院长说，他最喜欢这幅画和那句话：活着就是与他人共享生命，活着就是要互相悉心关照。荒了宽是日本有名的高僧，这是他的思想，这也是他本人书写和绘画的。”
苏杭点了点头。
後藤院长招呼陆语和苏杭喝茶，陆语跟苏杭解释刚才和後藤院长谈话的内容，主要是市政府领导和医院领导的问候，还有金沙滩医院的发展规划，并邀请後藤院长在血透中心开业时到中国，等等。
茶是中国的乌龙茶，飘着淡淡的香味，喝到嘴里留下一丝甜。茶杯很好看，中间粗两头略细，颜色比青花瓷更暗，灰白色底，青色花纹，摸起来略有些粗糙，看起来古朴典雅。茶道既然是从中国传过去的，那茶杯也一定是。
後藤院长在和苏杭说话，他的眼睛并不看苏杭，而是低着头，眼镜后面的瞳孔炯炯有神。他说话简单明了，神态又恢复严肃貌。陆语认真地翻译：“一路辛苦了，宫古和滨海市纬度一样，气候和温度也差不多。不过刚到日本，这里的生活饮食会有些不习惯，慢慢会好的。你主要来学习，会很辛苦，已经给你安排学习计划。”
说完，他侧身拿起座机的电话，几分钟后一个胖墩墩的小伙子站在面前。
“我叫沼崎，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
不用陆语翻译苏杭也猜出大概意思，因为 “沼崎康弘” 四个字就写在小伙子的胸牌上。沼崎不太高，最多有一米七，卷头发，眼睛细小眯成缝，蒜头鼻，阔嘴巴，说话眼睛会笑，眼睑弯成月牙形。後藤院长和他耳语几句，他不停地点头，Ha-i 嗨，Ha-i 嗨，然后将两本书和一个学习计划表放在茶几上。苏杭拿起这张学习计划表，这上面的中文字还是能看懂。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早饭地址；几点到医院，医院地址；几点进血透中心，学习工作内容，带教老师名字；几点午饭，午饭地址；几点午间休息，休息室地址；几点下午班，几点结束，晚餐，晚餐地址，几点乘车回宾馆，详细得就剩上厕所没写上——日本人怎么这么麻烦！特别是学习内容部分，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密密麻麻正反三张纸。苏杭正吃惊地看着，听到後藤院长说话：“很辛苦，要拼命！要努力！嗯。”
说罢，院长起身走到写字台前，拿来一张塑料封膜的卡片，微笑地说：“这是护身符，随身带着，丢不得。”
苏杭站起来迷惑地双手接过卡片，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卡片，卡片上面有日文、中文、英文。中文这样写的：“我是中国人，我的名字是苏杭，我在宫古後藤医院进修学习，我现在有困难，麻烦您和後藤医院院长後藤康文联系，电话XXX。” 原来这是怕我迷路或者遇到麻烦等紧急情况下用的。苏杭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後藤院长又开口说：“日本治安虽好，但是也要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出去，特别是晚上，有些男人喝醉酒了，一定离他们远一点。”
哦，眼前的这个後藤院长，原来是一个和蔼可亲、细致入微的人。苏杭想起鲁迅的《藤野先生》。“我就是藤野严九郎，” 她想起中学时代同学们经常拖着腔调开玩笑这样打招呼。她对《藤野先生》这堂课印象很深，课后的读后感曾获得老师讲评。後藤，藤野，姓名都带 “藤”，都是医生。想到这她那忐忑不安、拘谨的心情逐渐地放松。
学习计划表上写着：熟悉环境一小时。
崎带着陆语和苏杭绕医院走了一圈。这是一座私人医院，四层楼，乳黄色的墙体，青色的瓦。门前有一棵樱花树，花蕾打着苞正待盛开。进门是一排鞋柜，上一台阶是候诊大厅，数十个人在静静地等候，正对面的墙壁上高高挂着一台大屁股电视，正叽哩哇啦播放她看不懂的节目，电视下有一长溜的柜台，包含接待、缴费、医保核算和门诊护士台。紧靠候诊大厅是诊室，门开着，挂着一个半截白色门帘，一个小护士撩开门帘急匆匆走出，她看到苏杭一行，立刻靠墙边，哈着腰面带微笑，嘴里 “sumimasen（对不起），sumimasen（对不起）。” 轻盈地快速走去，声音小得就像蜜蜂发出的嗡嗡声，不会惊动任何人。苏杭看到诊室里的後藤院长，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给一个老人听诊。诊室后是输液室、注射室和观察室。再往里走就是药房和取药等候大厅，然后就是B超、X 线、化验室，休息室和餐厅。
图2 後藤医院（原址）
从电梯上二楼是血透中心，分左右两个透析治疗室，推开门苏杭被眼前的情景所惊呆，三十台透析机在一个大房间，金色的阳光透过湖蓝色的百叶窗射进来，过滤出的光线淡淡地柔化四周。躺在床上的透析病人，一脸祥和，丝毫看不出病痛的样子，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沉思，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的盯着电视节目咧着嘴无声地笑着。护士们身着裙式工作服外加上白色的连身围裙，她们不停地在血透室里穿梭，时而低声地问候，时而娴熟地治疗，时而飘逸地离去。血泵轻盈地转动，发出吧嗒- 吧嗒轻微的声音，像是古老的时钟，那钟摆轻快地摆动。如果没有尖锐的穿刺针，如果没有血泵的转动，如果没有这白色的服装，根本看不出这里是医院，是治疗病患的场所，倒像是温馨的茶馆，修心养性的书斋，康复疗养的温泉圣地。
沼崎说：“医院总共有四十台透析设备，目前病人是一百五十六人。血透中心分两个区域，这是最大的透析治疗室，三十台透析设备，门诊透析病人在这里接受透析治疗。旁边的透析治疗室是十台透析设备，病房和需要特殊照顾不能自理的病人在那里透析治疗。” 苏杭和陆语跟着沼崎走进房间，几个正在忙碌的护士微笑地点头哈腰打招呼，侧身悄然离去忙他们的工作，有的病人斜着身子微笑地朝她们点头，苏杭机械地跟着走着，也模仿她们的动作，弯下腰轻轻地还礼。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感觉被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浑身上下有些不自然。
“您好。” 一句不太标准的中文传来，是旁边床上的一个病人，他咧着嘴微笑地看着苏杭和陆语。
“您好。” 伴随着惊讶，苏杭脱口而出，毕竟是母语，流畅自然。这个病人四十岁左右，面孔虽有些暗淡，但仍旧很清秀。清秀男的脸有些微微发红，对走到床边的沼崎叽里咕噜说着又笑了。陆语翻译给苏杭：“他和沼崎说，以前学过一点中文，但学的都丢了，不好意思。”
“哦，他不是中国人。” 苏杭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但仍旧朝他笑了笑：“去过中国吗？”
“没有，想去，北京长城，西安古城。我都想去。” 清秀男的脸又红了，他想了一会儿，说出了这几句话。
“欢迎您到中国。”
“谢谢，一定去。” 清秀男脸红得更厉害，他朝沼崎摆了摆手。周围的人都哑然失笑。
一切都是陌生但友好的。苏杭紧张的心逐渐地轻松起来。她环视着周围，突然发现每个透析床头都挂着一个黄色的包，不禁好奇：这包是做什么的？敏感的沼崎似乎看透她的心思，走到病人床头，弯下腰，对正在透析的老人说：“对不起，打扰了。” 那老人说：“没关系，没关系。” 沼崎摘下床头的黄包说：“这是应急时病人用的急救包。” 接着顺手打开，展露在苏杭眼前的是一把圆头剪刀，两个压脉带，两把止血钳，一块透析用无菌敷料。“地震、火灾、水灾等灾难发生时，血透中心护士忙不过来，病人自己急救逃生用。”
“哦，这样啊。” 苏杭心里为之一震。早有耳闻日本人一贯以严谨认真出名，现在真正地感触到。
“日本人这种工作作风，真值得我们学习。” 陆语低声嘟噜着。
“是啊，是啊，如果我们也这样，还有做不成的事？”
站在一旁的沼崎疑惑地看着苏杭和陆语，以为自己没说明白，又要取下黄色的包，陆语笑着告诉他：“明白了，谢谢。” 苏杭看着他竖起大拇指，三个人会心地笑了。
沼崎指着身旁的一间房子，“这是治疗室，药和物品都是在这里备好的，透析流程是这样，首先发放血液透析耗材和药品，然后安装血路管和透析器，等待透析液流量稳定，调机温，预冲待机等病人。” 他晃着脑袋说：“临床工学士提前上班配制透析液，一会儿带你们去看看水处理间。” 苏杭不懂什么是临床工学士，陆语问沼崎后又转身低声向她解释，苏杭最后才明白，日本的临床工学士不同于中国的技师，血液透析的临床工学士是透析中心的核心人员，承担除患者护理以外的全部工作，帮助医生制定治疗方案，和护士一起承担预冲管路、穿刺及回血，保障透析设备的正常运行，沼崎就是临床工学士。
透析治疗室对侧隔着走廊是水处理室和集中供液室，房间不大，空间塞满了像炮弹似的设备，还有几个大的金属柜子。沼崎指着最前面的设备，“自来水通过多芯过滤器进入砂罐、炭罐、树脂罐，再进入多芯过滤器，最后进入一、二级反渗装置，反渗水同A、B 液按比例进入集中供液设备，配制好透析液再输送到透析机为病人透析治疗。” 房间满满当当，但很整洁，一侧墙角堆放着几排纸箱，沼崎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标识A、B 的透析粉，“透析粉的成分我们会在专门的时间讲解，这是粉剂，仓库里还有成品装A 液和B 液。” 苏杭点点头，在北京学习时没见过成品透析粉，A 液是药剂科配制的，B 液是血透中心技师配制的，她想起那个老式黑色台秤，每次称碳酸氢钠粉剂时，秤砣秤杆，多去少来，很难精确。她心里想着，脚步往后移，“啊呀！” 差点摔倒。
“啊，小心！” 陆语扶着她，她回头看，这是一个台阶，这些透析粉是放在台阶上。
三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有点挤，沼崎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房间太小。”
与这个透析治疗室对面的是一个只有十台透析机的治疗室，沼崎带着苏杭和陆语走进去，房间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肃穆，正像沼崎所说，躺在床上的病人都是不能自理的。在透析床的一侧，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也提示是危重病人。沼崎弯下腰低声和一个大眼睛男护士打招呼，男护士弯腰点头朝苏杭和陆语笑着，并没说话。他们在里面走了一圈来到楼梯口，沼崎说：“这些病人年纪大不能自理，有的病情较重，让他们好好休息，我们上楼看看。” 说着他就往楼上走，刚踏上一步就转过头来说：“走楼梯小心。”
三楼是病房和手术室。手术室里正在做内瘘吻合手术[1]，沼崎轻轻推开门，“sumimasen（对不起）。” 里面出来一个老护士，她看见苏杭连忙笑着弯腰低头问候：“你好，我是小成友子，请多关照。不好意思，没出来迎接。” 她说着拿出手术室拖鞋递给苏杭和陆语。沼崎说：“这是小成总护士长。” 苏杭这才发现她帽子上的几道蓝条。小成总护士长，四十多岁，身体富态，一米六左右，打眼一看很像方晓琴总护士长。难不成总护士长都要长成这样子？苏杭心里窃笑。
四楼，沼崎说：“四楼是院长私人办公休息室，不过四楼平台有一间洗衣室。” 沼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没有上楼，折身往下走，苏杭和陆语跟着来到二楼血透中心更衣室，沼崎打开两个柜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白色护士服、帽子、白色小围裙和拖鞋。他把钥匙给苏杭和陆语。“上午的课程结束，你们辛苦了！” 沼崎边说边自然地弯腰，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直起身来，懊悔地拍着脑袋：“sumimasen（对不起），sumimasen（对不起）。” 说着就急匆匆往楼下走，苏杭和陆语莫名其妙地紧跟其后，下楼拐弯出了南门是一片空旷的地方，这是南停车场，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体静静地躺在停车场一侧，通体银白色，表面遍布规则的圆形和六边形凸起，侧面看去这方块像是分子晶体般有规律整齐地排列着，罐体上面写着：総量44T。苏杭仰着头看着足有两个人高的庞然大物，疑惑不解。沼崎刚才走得急有些气喘，他用手扶着柜子，笑着告诉我们：“不好意思刚才忘记了，这是储水罐，上下两层，总量共四十四吨，为了地震发生时应急用水。”
沼崎说完又走到墙边大铁门处，用钥匙打开铁门，苏杭和陆语跟着他进去，房间不是很宽敞，有一个巨大的椭圆型罐体躺在这里。沼崎指着罐体说：
“这是油罐，储存6300 升重油，也是为了应急发电用。”
“这是什么？” 苏杭指着旁边一个房间，敞开的门里面有一个银色柜子。陆语看了看又问沼崎。沼崎走过来，“嗨，这是冷却式发电设备，附带二百升油，停电二十分钟自动启动，能够维持7 小时。”(https://www.daowen.com)
这日本人想得太周到了，这么一个私家医院竟然要准备这么多防范设备，苏杭和陆语低声嘀嘀咕咕，沼崎回头疑惑地看着她们，陆语忙说：“苏杭说你们想得太周到。”
沼崎晃着一头卷毛，嘿嘿地笑着，接着又说：“日本是地震多发国家，为了保证地震等自然灾害来临时能够继续工作，医院做了这些准备。同时我们还储存一周的透析用耗材和透析病人所需药品。” 苏杭愣愣地站着那里，心里大为折服。沼崎胖胖的脸庞微微发红，“好了，上午学习结束，接下来我们就按照学习计划开始学习，下午1 点到血透中心。”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眼睛弯弯地笑着哈腰说：“辛苦了！先去院长办公室休息，院长说他和你们一起吃午饭。”
午饭是一个精致的红漆木盒，打开一看，琳琅满目：米饭、熏鱼、炸虾、糖醋藕片、奶油菠菜、几片苹果和菠萝，还有一碗酱汤。苏杭喜欢这样清淡的饮食，她平日喜欢南方菜，对北方的大鱼大肉很不习惯。
下午1 点整，後藤院长带苏杭、陆语去血透中心。他对沼崎交代着什么，陆语说，後藤院长告诉沼崎，她们今天很辛苦，课程可以减一点，明天再补上。後藤院长转过身来对苏杭说：“如果听懂了，就说‘OK’或者用手势OK，” 说完他做了一个漂亮的OK 手势，接着说，“如果听不明白，沼崎讲得不好，告诉我，我会狠狠地批评他。” 小胖子沼崎的脸红了一阵又白了，他一个劲地点头：“ha-i嗨！ha-i嗨！”
後藤院长走后，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了沼崎。按照学习计划，沼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血路管，他从动脉开始每一个口、每一个端、每一个接头都细细讲来，并用不干胶纸标上名称。透析器是提前打开的，露出白花花的纤维丝。沼崎很认真地讲，各种透析器膜材料、孔径功能，抽丝剥茧。讲到透析机，沼崎打开一台透析机的侧盖，集成板、电路、透析液走向、正压除水原理、负压除水原理……陆语可是焦急了，她满脸通红，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不停地翻阅自己随身携带的字典，因为有很多专业词汇，一般字典查不到。沼崎见状笑了笑，转过身去取来一本精致的书，“这是後藤院长昨天买的书，院长说也许对您有用。”
陆语接过来，是一本《日中医学词典》，她忙不迭地一连几个 “谢谢！谢谢！” 低头翻阅着，惊奇地发现部分单词已涂抹黄色荧光笔迹。
“上面能用的词汇，院长已经标注了。” 沼崎说。
陆语感激地点点头，她朝苏杭笑了笑，接着低下头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陌生的单词并标上假名：透析器、血路管、动脉、静脉、醋酸膜、合成膜、正压透析、负压透析、透析液、透析用水……这一课听得很累，讲得也很累，翻译得也很累。当沼崎反反复复讲完后，笑着问道：“明白了吗？” 苏杭点了点头。他又问了一句：“明白了？” 苏杭又点了点头，沼崎歪着脑袋，仍旧笑眯眯地没做声，苏杭有些纳闷。陆语突然把苏杭的手举起来，做了一个OK 手势。三个人会心地笑了。
“安装血路管、透析器和预冲”，这一课对苏杭来说已是轻车熟路，在北京医院进修时主要是实践操作。虽然机器型号、厂家不同，但功能都差不多。苏杭很快地掌握，小胖子沼崎高兴得频频竖起大拇指，嘴里不停地说：“Ha-i 嗨，OK，Ha-i 嗨，OK。”
後藤院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们身后，沼崎忙和他打招呼，兴高采烈地比画着说着。陆语告诉苏杭，沼崎在向後藤院长汇报学习情况，他说你学得很快，今天课程没减，都已经学完。苏杭感到羞愧，因为有些课程在北京已经熟悉，加上沼崎教得认真，所以学得快。她抬头想说但又咽了回去。百叶窗缝隙中透着路灯的光亮，夜幕降临了。苏杭转过身，这才发现透析已结束，病人都已经下机离开，透析治疗室空空荡荡的，护士们正在擦拭机器，让她纳闷的是，这么多病人下机，她怎么一点也没觉察出来。
後藤院长很高兴，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意犹未尽，两条长腿盘坐在洁白的透析床上，又重点介绍透析机板面及各按钮的功能。苏杭看着他，听着陆语的翻译，陆语对这些单词已经记得八九不离十，翻译得也很流畅。後藤院长笑了，那笑容是赞美，是认可。他说了一句，陆语翻译一句：“辛苦了，太辛苦了！” 後藤院长举起手来在空中握紧拳头一挥，潇洒地做了个漂亮的OK 手势。
这一天，紧张又劳累。晚餐后回到宾馆，房间里竟然有一个篮子，陆语打开一看，里面有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还有水果：荔枝、苹果、两小盒切片的西瓜。她们正面面相觑，电话铃响了，陆语接了电话：“Ha-i 嗨——” 放下电话，她说：“前台打来的，是後藤院长送的。” 说着她拿起一盒切片西瓜递给苏杭，自己又拿起一盒，撕开包在上面的薄膜。
“这，这能吃吗？” 安全局中山男的话在苏杭耳边响起。
“嘻嘻——嘻嘻，” 陆语笑得嘴咧到耳根，“上次跟市政府领导到日本，日本人送的点心市政府领导也吃了，他们觉悟那么高都能吃我们为什么不能吃啊？” 接着又说：“快吃吧，别浪费了，总不能给送回去吧？”
苏杭最喜欢水果，她哪天没吃水果，牙龈就会肿，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几口下去，真舒服。
时间过得很快，三个月的学习转眼进入尾声。这段时间苏杭能够说几句日语：您好，早上好，晚上好，吃饭，睡觉，对不起，辛苦了，我走了，路上走好，我回来了，等等。而且她们已经和後藤医院的医生护士熟悉了，大家彼此用日语称呼：沼崎、酒井、小成、村上、内藤、中村、青木……下班后和医生护士一起吃晚饭，一起唱卡拉OK，周日近郊旅游，爬山，划船，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离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苏杭发现後藤院长突然沉默了，好像有什么心思。她悄悄地告诉陆语，陆语却说：“你是神经过敏，哪来的事。”
这天透析结束，晚饭后後藤院长告诉苏杭：“你没给病人穿刺，我不放心，明天我找一个病人，你负责内瘘穿刺，上机，透析，下机，整个透析操作做一遍。” 苏杭惊愕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她当然想给病人内瘘穿刺，但她知道在日本如果没有日本厚生省许可证，这样做是违法的。苏杭和陆语说出了心中的担忧，陆语翻译给後藤院长，但後藤院长笑了笑说：“没事，出了事我承担，放心吧。”
第二天上班，後藤院长在透析治疗室等候，透析病人和透析机都已经准备好。苏杭心里有些紧张，後藤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亲切地说：“没事，慢慢做。” 说完使劲地朝她点了点头，那意思是 “加油！”
苏杭笑了笑舒了口气，开始准备用物，准备透析机，安装血路管，预冲。一切妥当，准备病人，她弯下腰用日语对病人说：“浅田夫人，对不起，今天我来给你穿刺，请多多包涵！” 这句话是昨晚跟陆语学的。
病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透析记录单上的名字是浅田真子，大家叫她浅田夫人。浅田夫人欠了一下身体，向苏杭点头说：“非常感谢，给您添麻烦。”
苏杭顾不上看浅田夫人脸上的表情，她心里不紧张是假的，这可不能失误，这是在日本，且不说丢自己丢医院的面子，後藤院长还要为这事担责的。她深呼吸镇静一下情绪，麻利地拿起十六号穿刺针，先静脉穿刺，好，推注肝素盐水抗凝，再动脉穿刺，好，再推入生理盐水，很完美！检查透析板面，正常，开泵引血，动脉——透析器——静脉，透析开始，绿灯亮了，再次检查一遍，整理完用物。她认真地做完这一切，弯下腰笑着对浅田夫人说：“透析开始，谢谢您，那么，请您多关照。”
浅田夫人也笑着说：“谢谢！您辛苦了！” 浅田夫人非常漂亮，像是日本仕女图上的女人。
後藤院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告别晚宴是後藤院长安排的，参加人员不仅有医院的医生护士，而且还有市长和市政府相关人士。宴会丰盛，场面壮观，气氛热烈而友好。後藤院长喝了点酒，他红光满面登上主席台，喧闹的场面突然鸦雀无声。院长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朝大家笑了笑，他清了清嗓子：“我今天的确很高兴，首先我要对来自远方的苏杭和陆语说一声辛苦了，真的太辛苦了。你们在这里学习，不仅帮助了我们，同时也把中国人的优良品德传给我们，谢谢你们。” 掌声响起，许多人拍手的同时回头看着苏杭和陆语。他又说道：“日本和中国是一衣带水相邻的国家，日本人民和中国人民世代友好，希望在医疗界也会联起手来，互通有无，互相学习。回去以后如果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我会努力做的。” 掌声又响起，台下嗨了，有人在喊什么，虽然听不懂，但从气氛中也能知道那是友好的话语。後藤院长用手示意了一下，台下安静了，他接着说：“我们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也会努力的。我们大家一起努力！” 又是一片掌声。沼崎跳到主席台上递给後藤院长一杯酒，後藤院长举起杯子，放开嗓门说：“大家干杯！为友谊干杯！”“kanpai（干杯）！”“干杯！kanpai ！” 晚宴推向高潮。大家畅所欲言，不明白就写，再不明白就做姿势，小胖子沼崎不停地翻着日中词典，他拿着一瓶清酒，给苏杭和陆语倒满，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点头哈腰笑眯眯地说：“辛苦了，讲得不好，请多多包涵，没听懂的地方，回去后可以打电话，写信。” 说完把名片拿出来，递给苏杭和陆语。苏杭在那一刻暗下决心，学日语。
晚宴结束，後藤院长意犹未尽，他又请苏杭和陆语去酒吧。苏杭听说是酒吧，有些担心，拉着陆语的手说：“这地方我们能去吗？” 陆语狡黠地朝她使了使眼色，轻声说：“总不能扫兴吧？再者我们也是体验生活，亲近日本民众。”
酒吧灯光幽暗，气氛很轻松，他们三个人围坐在一个小圆桌，一个浓妆的女人走过来和後藤院长低声说什么，不一会儿又端来酒和饮料，还有一些小吃、水果。苏杭的心一直在忐忑，她看着周围的人尽情地欢歌，看着打扮鲜艳的女服务员，花枝乱颤地穿梭于每一个台子，身上就像是披了一层刺猬皮，动弹不得。
“大家好，我给大家献上一首‘北国之春’。请大家多关照。” 是陆语，她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微笑地向周围的人弯腰。房间里很安静，苏杭用眼的余光看到，大家都盯着吧台上空的大屏幕，有的人随着音乐节奏打起拍子。
“白桦（しらかば）青空（あおぞら）南风（みなみかぜ）……” 陆语婉转动听的声音一出，就立即引起一片掌声，她尽情地唱着，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酒吧里的人拼命地给她鼓掌。
後藤院长也点了歌：“萤火虫”，他今天喝了些酒，容光焕发，幽静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的温和朴实。後藤院长动情地唱着：
在暗暗之中所找到的微弱的萤火虫光芒，
感觉总能够从中找寻到希望，
一回神，我已开始追逐那道光芒。
陷在黑暗之中的我，
找寻不到任何生存意义，
那道飞行的光芒却吸引了我的注意。
即使夏天结束，
那道光仍然会成为我的力量，
那道光仍然会为我留在这里。
这样一想很不可思议地，
朴直的心就涌起了力量，
它毫不惧怕地飞在我的前面，
也飞向吹袭着冷冽强风的秋天，
带领我往应走的道路前进，
如果找不到自己存活的价值，
那就向微弱的萤火虫光芒学习吧……
院长唱到动情之处，把一只手伸到腰后，快速地展开握紧，握紧伸开，他在模仿萤火虫噗啦噗啦闪光的动作，苏杭忍俊不禁，捂着嘴低头暗笑。
工作中的後藤院长和生活中的他俨然两个人，苏杭看着灯光下抒情唱歌的後藤院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变得生动起来。她心里默默地想：他也许就是一只萤火虫吧？
分别的时候到了，後藤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恋恋不舍地道别，他们在医院门前站了两排，弯腰，拥抱，握手，日语和中文搅和在一起。保重！一路平安！路上小心！常联系！再见！ sayounara ！汽车缓缓启动，坐在车里的苏杭和陆语摇下车窗伸出头拼力地挥手，泪眼已婆娑。
後藤院长一直把苏杭和陆语送到盛岗，他带着她们参观岩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在这里苏杭见到了後藤院长办公室墙上相框里的人——岩手医科大学大崛勉理事长。大崛勉先生是後藤院长的老师。这位老先生他本人和照片完全一样，和蔼儒雅，风度翩翩。
後藤院长又带苏杭和陆语去了日本东北地区最大的血透中心——三爱病院[2]血透中心。三爱病院坐落在盛岗市郊区，血透中心在医院高楼的侧面，是一栋两层楼房独立的中心，门前有一个足球场地大小的绿色草坪，白色的墙，青色的瓦，湛蓝的天空，绿茵茵的草坪，让人感觉颇为清新。已是六月末，清新温暖的空气中，带着花草的芳香。
上午七点，当踏进三爱病院透析治疗室时，苏杭再一次被眼前壮观的场面所惊呆，视线内看不到尽头的是一排排透析机，有多少台？她心里默默地数，一排，两排，三排，再往前看视线模糊，看不清。
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从另一端走过来，他弯下腰，“後藤院长早上好，不好意思没有出门迎接。”
“细川院长早上好，今天又要给您添麻烦。” 两位院长像是多年的朋友，他们说话亲切随意。後藤院长指着陆语和苏杭，“这是翻译陆语，那位是护士苏杭。” 陆语操着流利的语言在和细川院长说着什么，苏杭趁机打量眼前的细川院长，胸牌上写着：细川久昭，这个院长不是很像日本人，四方脸，大眼睛双眼皮，眼窝深陷，高鼻梁，头发自来卷，说话自带笑，个头没有後藤院长高，一米七四左右，长得有点像西方人。
“苏杭。” 陆语在叫她，只见细川院长伸出了右手，原来这位院长很熟悉中国礼仪。苏杭也连忙伸出手同时也弯下腰：“我是苏杭，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几句日语苏杭已经说得很流利。後藤院长在和细川院长说什么，苏杭听不懂，但看到细川院长一个劲地朝苏杭点头，这是什么意思啊？陆语低声说：“後藤院长表扬你呢，说你聪明能干。”
“後藤院长早上好。”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护士，这个护士高高的个头，身姿挺拔，五官端正，嘴巴下有一颗黑痣。後藤院长听到声音连忙转过身来笑着说：“早上好，远藤总护士长，给您添麻烦了。” 然后他又和陆语说什么，陆语告诉苏杭：“一会儿是这位远藤总护士长带我们参观学习。”
“远藤总护士长，这是护士小苏，这是翻译陆语。” 细川院长介绍说。
“我是远藤米乃子（音译），请多关照。” 她笑着弯下腰，随后又转向後藤院长和细川院长弯下腰：“对不起，那么，先告辞了。”
远藤总护士长伸出手，亲切地对苏杭和陆语说：“请。”
苏杭跟着陆语，陆语跟着远藤，一行三人穿过护士台往里走去，正在工作的人员，看到她们亲切地微笑点头，苏杭也自然地朝她们点头微笑，这些人，有的戴着护士帽，有的没戴，有的身着的是分体服装，有的是裙装，有的是浅蓝色衣服，有的是淡粉色，但大部分是白色，男的，女的，年纪大的，年纪轻的，总之有不少人，但是看不出一点杂乱，一切井井有条。
远藤总护士长在一排透析机前停住了脚步，她笑了笑说：“因为时间关系，你们没能休息，很抱歉。”
陆语说：“没关系，给您添麻烦了。”
远藤指着房间说：“这个透析治疗室里一共有一百三十八台透析设备。” 一百三十八？苏杭愕然，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她立即静静地听着陆语翻译：“房间划分为A、B、C、D、E、F、G、H 区域，透析设备分门别类地放置在这些区域内。每天是两班病人，目前有五百零一名透析病人在这里透析治疗。” 苏杭再次惊叹，五百多病人！她放眼环视透析治疗室，从天花板上吊下一个个带荧光屏的标识牌，上面很清晰地看到ABCD 等字母。偌大的房间静悄悄的，乳白色地面，乳白色墙边，白色墙面，工作人员轻盈忙碌地穿梭在病人和透析机间。病人们躺在白色治疗床上，看书看报，塞着耳机听音乐……
一会儿房间里明亮灯光暗淡下来，柔和成一片。一眼看去，一排一行，整齐划一的透析机高高的液体架上，绿色的灯光在闪烁，这是透析开始的标识。偌大的透析治疗室只有几个白衣护士在忙碌着，高耸的燕尾帽像一个个白色的燕子翅膀，刚才那些人怎么像是变戏法似的消失了。当陆语把苏杭的疑问转达给远藤总护士长时，她笑着说：“早上是血液透析中心最忙的时段，医院药房、化验室和病房的护士会主动过来帮忙，上机后，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岗位工作。”
苏杭恍然大悟。
离开三爱病院，已是华灯初上。坐在回宾馆的车上，苏杭一直沉默不语。汽车穿过盛岗街道，後藤院长不时地介绍盛岗风景，陆语不时地翻译给苏杭，但苏杭听进去的都是七零八落的，手工村、铁制品、精工表……好一会儿，苏杭低声对陆语说：“三爱病院血透中心太先进了，我们什么时候能达到这个程度？” 後藤院长听到陆语的翻译，转过脸来自信地说：“中国十年到二十年后也会这样，中国的血液透析技术会飞速发展起来的。”
盛岗车站，临别时後藤院长嘱咐苏杭：“记住无论做什么，一定要让病人满意。加油！努力！”
一切让病人满意！苏杭心里默默地记住了。
[1]内瘘是动静脉内瘘的简称，是为透析病人设计的外科手术。
[2]在日本根据病床数、医生护士人数和建筑要求分为病院、医院和诊疗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