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丙肝风波
上午上完机，苏杭在办公室列搬家计划。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中写着：
第一步：医疗设备。
水处理机
透析机
CRRT 机
血液透析滤机（HDF）
配液机
复用机
心电监护仪
除颤器
简易呼吸器
负压吸引器
心电图机
输液泵
透析床
床边桌
第二步：医疗耗材和药品。
透析器
血路管
穿刺针
注射器
输液器
药品
第三步是办公用品：电视、电脑、桌椅板凳、更衣柜、书柜、资料柜、病历柜、医疗文书等等。第四步是……血透搬家不同其他科室，其他科室是搬人，基本是人到，科室就到。血透是搬物，搬的是一堆自个儿没有生命但赋予人生命的载体。
“护士长，忙什么？” 门开了，廉家文走了进来。廉家文瘦了一圈，脸色苍白，颧骨突显。汶川救援，他带的医疗救护团队荣获集体三等功，他本人获二等功。
“准备搬家呢，大家都搬上去了，血透已经拖了后腿啦——” 苏杭 “啦” 字拖得长，显然有些怨气。上周全院中层大会上刘洋表扬了搬进新大楼的科室，“有的科室迟迟未动，什么意思？不要因为你们一个科室拖了全院的后退。” 她想起刘洋在会上严厉的表情，迟迟未动的科室其中就有血透。
“哦。” 廉家文拖过椅子坐在她办公桌对面，随即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放。“先不说搬家，我先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李德才把咱们告到卫生局了。”
“什么？” 苏杭愕然。“这李德才翻脸比翻书还快啊，他前天就放狠话，真的还就做了。” 这是三天前的事，血透中心常规检查发现李德才患有丙型肝炎。林大夫追问病史知道李德才几个月前看广告，说血磁疗对透析病人有效，透析期间跑到什么医院做血磁疗十余次。林大夫把化验结果告诉他，并和他解释：血透中心没有一例丙肝感染患者，你的丙肝有可能是外出治疗后感染的。李德才先是破口大骂那个缺德的医院，然后又一口咬定是在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传染的，要医院给个说法，林大夫反复和他解释，他竟然拿起病历夹摔在地上。苏杭警告他：“如果不满意可以走，也可以找地方评理，但不能在这里撒野，耽误血透正常的透析治疗工作。” 李德才看这里人多势众，愤愤地说了一句：让我不好过，我也不能让你们好过。苏杭本来想他等下机后好好和他解释，但是快下班时又接到刘洋电话催问搬家，她也就忘记这码事。
“这是市卫生局的文件。” 廉家文把文件递给苏杭。
苏杭接过来，几个红头大字跳入眼帘：关于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病人李德才反映丙肝事件的处理意见。她低头看着市卫生局转发的李德才投诉信件和处理意见，这是她们中心第一次被投诉。投诉信是复印件，歪歪扭扭的字像一堆草。
尊敬的领导：
我是一个血透病人，刚查出患有丙型肝炎，以前从来没有这个病，这完全是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造成的，他们草管（菅）人命，不顾病人死活，只知道赚钱。把我放在和乙肝病人同一个机器上透析，而且我们所有的病人都在一个池子理（里）刷管子。为此对我造成很大身体上和心里（理）上创伤，老婆孩子都不和我一起吃饭，好像我是瘟神，朋友见了我躲着，希望领导主持公道，还我们一个建（健）康的身体。
病人李德才
2009 年5 月7 日
苏杭眼睛溜到市卫生局处理意见一栏：
“1.责令金沙滩医院做好病人沟通安抚工作。2.自查自检。3.接受市卫生监督部门检查。”
“这李德才也真能瞎掰，廉主任不知你还记得不？我们曾经有一个病人叫王水，大家有时私下叫他化学名称‘王酸’，个头不高，小眼睛，说话有些哑嗓子。”
廉家文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哦，那个时候你进修去了，艺潼还没出国，王酸的名字就是她叫开的。王水刚来透析时没有乙肝，后来检查出乙肝，是小三阳，当时也是因为病人多透析机少，顾虑别传染其他病人，就把他转到其他医院透析。在查出之前他和很多病人共用一台透析机。”
“当时李德才有化验吗？” 廉家文问。
“当时所有病人取血化验，没有一例感染乙肝病毒。这次李德才的乙肝病毒DNA 检测阴性，是丙肝抗体阳性，他搞错了吧？话又说回来了，血透病人一周三次在医院透析治疗，如果他们在家或者外出得了病都要赖着医院不成？唉——这工作真的没法干。” 苏杭气呼呼地说着，停了片刻，缓了口气，“这几天王水一直打电话要回来治疗，我没有答应，主要是机器不够用，国家没有哪项规定不让乙肝病人透析治疗啊？把他们撵哪里去？再说复用，我们用的是美国制造的全自动复用机，血路管和穿刺针早已经不再复用，怎么会在一个池子里刷管子？他以为是他家的洗菜盆啊？”
“正好这件事和现在新闻媒体宣传报道接上了，你知道XX 省两家医院的血透中心丙肝事件吧？” 廉家文打开夹子，“这是第二件事。” 他拿出几张纸，“昨天我和感染办蔡主任去市局参加这个会议。”
“这个前几天新闻已经播了，新浪网和晚报都有。”
“嗯，但这是一份正式文件。还有省厅和市卫生局的文件。” 苏杭接过一看，又是醒目的红头文件：《关于XX 省XX 职工医院、XX 中心医院血液透析感染事件的通报》。
第二行字体小一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小一号的字颇有权威和重量。她急急挑着重点往下浏览，心里止不住地怦怦直跳。另两份文件是省卫生厅和滨海市卫生局《关于加强血液透析院内感染管理工作的通知》。
“这是刚发的文件，就到我们手里了？” 苏杭诧异。
“是啊，市卫生局很重视，你看李德才告得多是时候。” 廉家文两手抱拳放在桌子边，眼睛聚焦某处，一动不动。
苏杭盯着文件抱怨说：“我们也不想复用，早些年福尔马林消毒液熏得头晕眼花，饭都不想吃，一吃饭就想起医学院的解剖房。后来改为过氧乙酸消毒溶液，呛得直流眼泪，现在全自动复用机，是比以前好了，但仍旧闻得到血腥味。谁不喜欢用一次性的啊，安全省时省力。”
“护士长，我们现在透析器复用几次？” 廉家文似乎没听到苏杭的怨言，他抬起头，一脸沉重。
“一般是五次，如果肉眼发现堵丝或者容量检测不过的，不到五次也扔掉。” 苏杭自顾自地接着又说，“不复用那是再好不过了，但要做通病人的工作挺难的，主要是费用，虽然现在国家医保政策好，但对于长期透析的病人，他们还是斤两分毛地算计。唉——如果血透成本降下来，病人能接受，我们坚决执行。”
“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不复用就切断传染源了？不见得，丙肝还有潜伏期，谁知道什么时候得的？关键问题要有防控措施。” 廉家文抛出一句。
“廉主任说得很对，关键是要有预防院内感染的措施，要有血透这个行业的规范标准。就说血液透析护士操作吧，临床护士静脉注射，肌肉注射等基础护理操作，在国家级教科书上都有标准的操作规范，但血透——” 苏杭说完两手一摊。
“是啊，是啊——” 廉家文面无表情地答道，像是在思考什么，一会儿抬起头，“护士长，我们要做好迎接这次检查的准备工作。我们中心相关制度和文件都齐全吧？这几年我顾不上这里，你费心了。”
“我也不知道是否齐全，院内感染是按照卫生部《医院感染管理办法》的规范要求做的，透析器复用也是按照卫生部的《血液透析复用操作规范》的标准执行的，其他的制度是参照北京大医院血透中心的规章制度，也借鉴了日本後藤医院血透中心规范和要求。” 她站了起来，“感控的各项指标都达标。” 转身打开文件柜的玻璃门，抽出一个标有院内感染的文件盒，拿出里面的册子，一本本摊在桌子上：血液透析中心院内感染规章制度、血液透析中心院内感染预防和控制措施、血液透析中心操作规范、复用室规章制度、复用操作规范和一本黄色的书《血液透析院内感染管理手册》，是日本厚生省出版的。她瞅着空盒子：“咦，院感化验单呢？” 又抬头瞅了一眼文件柜，转身急忙推门走进透析治疗室。
“许若，许若！”
许若从水处理机房快步走过来。
“院感化验粘贴本呢？”
“哦，在这，昨天拿过来粘贴化验单，忘记放回去。” 许若是血透中心专门负责院内感染的护士。“这个月透析用水内毒素又达标了，我今天再做一遍。” 许若走过来把本子递给苏杭。
“哦，好的，院内感染一定要重视，洗手、手消、戴手套，一定要监督她们做到位。”
“好的，每个治疗车都有消毒液和一次性手套，不过有时候焦急或者情况突然，也会忘记。”
“习惯就好了，动作快不会浪费时间的。” 她转身正要走，突然想起李德才，又转过头问：“李德才的透析器不要复用，你通知大家了？他今天没来？”
“我已经告诉大家，李德才没来，他明天透析嘛，对了，他前天下机时说要给我们好看。” 许若提醒苏杭。
“已经给我们好看了。” 苏杭冷冷地说，边看化验单边转身进了护士长办公室，用脚掩上门，眼睛没有离开化验单。
“廉主任，每个月的检查都在这里，空气、物体表面、医护人员的手、透析用水、透析液。你看下这个月透析用水内毒素的检查结果。” 苏杭抬头把本子递给廉家文，却发现廉家文并没有听她说话，正低着头在看日本的《血液透析院内感染管理手册》。
“廉主任。”
“哦，护士长。” 廉家文抬起头，把书翻了个身扣在桌子上，“这是後藤院长送的书？我怎么记得以前也有一本。” 他接过苏杭递过来的化验粘贴本子。
“这是日本厚生省最新版，以前那本是旧版。”
“护士长，其实我们中心已经做得不错了，我刚才看了咱们中心规章制度很齐全，复用室的规章制度都很详细。这张化验单——？” 他的手停留在这一页。
“嘀嘀嘀——嘀嘀嘀——” 透析治疗室传来一阵蜂鸣声，接着连成一片，“护士长，报透析液不足。” 秦绍林推门进来。
“停止透析，单超。” 苏杭说完转过头看了廉家文一眼拿起电话，“喂，李超？唉，那台老爷水处理机又不干活了，嗯，透析液不足报警，嗯，已经单超，抓紧时间来血透。” 苏杭放下电话，转身进了透析治疗室，护士们飞快地穿梭于透析床单位之间，不大一会儿透析治疗室恢复安静。睡着的病人们睁开眼，又闭上眼继续做周公梦。有的病人看书看电视聊天，似乎周围发生的事与他们不相干。当然有关心的，陈为林摘下耳机：“什么情况？”
“透析液不足，马上就好。” 李文说。
“你领导光知道挣钱，换台机器嘛？” 胡勇建睁开眼睛，烦躁地翻了个身，又迷迷瞪瞪闭上眼。胡勇建最近找到了工作，晚间在工地看场，来了就想睡觉。
“就是，挣那么多钱干嘛？” 陈为林又一句。
“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李文瞪他一眼。
“我怎么了？” 陈为林还想狡辩，突然看到苏杭，嘿嘿地傻笑，又戴上耳机。
苏杭站在透析治疗室，心里翻腾。“呵！是我不想换吗？水处理机申请多少遍了，到现在——” 她转念又想，廉家文是血透主任，如果血透出了问题他有责任的。对！找他去！她转身走进办公室。
“廉主任，你们院领导是不是认为我三番五次申请要水处理机，血透迟迟不搬家，就是和你们过不去啊。” 苏杭话一出就是牢骚。
“不不不，护士长，看你说的，都是为了工作。”
“廉主任，因为你是血透主任，所以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现在血透是十六台透析机，两台血滤机，两台CRRT 机，你刚才都听到报警了，水处理机产水不足导致的。新大楼我们预计透析设备是五十台透析机，当然这是未来，就说上楼后要增加四台透析机，一共是二十台透析机，两台血滤机和两台CRRT 机，你想一下会有什么结果？到时候这台老爷水处理机搬上去后还要搬下来，还不如现在直接上新的。” 苏杭停顿下来，看了一眼廉家文，见他不说话像是在思考的样子，便打开化验粘贴本，“你再看看这个月的透析用水内毒素化验结果，已经达到干预限度，这样的问题不止出现一次。” 苏杭翻着化验粘贴单，指着上面的数据，“去年7 月、10月，今年3 月，为了防范，李超把消毒液浸泡时间延长，冲洗时间延长——” 她说着说着就觉得脖子和脸颊发燥，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两口水，然后两手抱着水杯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这台水处理设备是血透搬到这里后重新购置的，从开始就让人闹心，刚安装那几天经常水漫血透，半夜从家里过来抗洪，透析机差点报废，然后呢？经常故障，维修维修，你问一下李超，维修多少次了？购进新电路板，更换零部件，最主要的是延误治疗！” 苏杭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好像满心的愤怒都在水里。
“廉主任，‘血透中心院内感染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处理不好就会引爆’。这不是我说的，是後藤院长说的，你刚才也看到日本血液透析用水和透析液的标准。我们还差得很远。” 苏杭把那本棕黄皮的书又推到廉家文面前。“虽然丙肝与水处理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透析用水也是感控重要环节，我们在一线工作的如履薄冰啊。”
“当初这台水处理机不是你认可的吗？这才几年啊。” 廉家文突然打断喋喋不休的苏杭，提到当初购置水处理机的问题。苏杭脑子一阵嗡嗡响，她怔怔地看着廉家文，心里明白廉家文不会突然提到这件事，一定是院务会或者上面有人提及。突然想起早上王岩说的 “挖坑”，难不成我真的掉坑里了？今早上班路上她接到王岩电话，王岩问她为何不抓紧搬家，苏杭直接告诉她主要是水处理机。“呵，苏杭你这是要挟啊？不购置水处理机就不搬家了？刘院长更焦急，你以为他不想购买设备啊？现在的领导有不喜欢购买设备的？前几天刘院长在卫生局和领导翻脸了，因为卫生局把原本拨给医院的财政款项给了另一家医院。医院大楼大部分是贷款，等我们这代人弯腰犁地，撅屁股拼命还账吧！” 末了她又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先搬上去，让事实说话，到时你不急院长自然也会急。再者我提醒你一句，购置设备小心别再被‘挖坑’！你自己稀里糊涂往里跳。”
当时她遇到医院上班的人，也就匆匆挂了电话，没有弄明白 “挖坑” 是什么意思，现在廉家文一说她明白了。
“廉主任，当初我是参加水处理设备招标，这台水处理机中标，不过我并不想要，但章院长说是以最低价中标，符合招标程序，为此我和章院长闹得很僵。后来陈强说——” 她停顿下来，两拇指上下搓着极力回想陈强当时说的话，“陈强当时对我说，苏护士长，你别傻了，你只说想不想要？如果不想要这台水处理机，其他的你也甭想要，也不会给你。”
廉家文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不合适，笑得很不自在。“哦哦，我只是随便提提，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看苏杭不说话，又急忙说：“护士长，你的为人大家都了解，都是为了工作嘛。水处理机的事情刘院长也很焦急，你也要理解领导的难处，不是不想购置，是因为——唉，我再去争取吧！刘院长这几天很焦心，你不知道又出事了。” 廉家文叹了口气，低声说。
“怎么了？” 苏杭瞪着疑惑的眼睛。
“又有两个主任进去了，梁军和方新民主任。” 廉家文盯着窗户，接着又转过头，“你知道就行，不要吱声，不过这种事是包不住的。” 廉家文摇了摇头。
苏杭愕然，“这怎么可能？” 她像是问廉家文，又像是问自己。梁军她很熟悉，当初他们一同招聘进医院，一同在急诊科滚打摸爬几年，又是前后宿舍。他有一副好嗓子，特别喜欢京剧，有事没事经常地亮出几段，字正腔圆，是一个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的医生。方新民刚进医院没多久，苏杭对他不太熟悉，只记得院中层会议时，刘洋很自豪地介绍方新民是著名的专家教授、博士生导师，头衔一大堆，这两个人怎么也进去了？
“医生也成了高危职业，不仅要承担医疗风险，还要承担经济腐败风险，这都什么事啊！” 廉家文又一声叹息。
苏杭默默地低着头，她想起了赵远航。医生的尊严哪里去了？金钱难道真的会毁掉一个人的尊严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大家都知道金钱买不到尊严，但是尊严却要为金钱委曲求全，赵主任——
门被敲了两下接着被推开一半，李超弓着身子，露出半个脑袋。
“护士长，这台水处理机还能搬上楼吗？” 他突然看到廉家文，急忙推开门，站直身子立在门口，“廉主任在这啊，嘻嘻。” 李超一脸憨笑。
廉家文抬起头，“哦，李科长，怎么样？处理好了？”
“暂时可以，但是搬到新大楼，增加透析机就不敢保证。” 突然李超身后传来一阵喧笑声，接着他整个人被推了进来，许若嘻嘻笑着进了房间，“看看谁来了？”
“江照林，是你们？” 苏杭站起来，看到林元英抱着孩子，惊喜地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
“护士长，哦，廉主任也在啊？我们给孩子打预防针，正好走到这里，就进来看看。” 小林面色红润，胖了一圈，浑身圆鼓鼓的。
江照林刚做完移植手术那阵子苏杭见过，整个身体被激素吹得像发面馒头，现在恢复了常态，古铜色的皮肤，不大的眼睛闪着光泽，“护士长，廉大夫。” 他说完红着脸嘿嘿地笑，还是一副木讷的老样子。
“你的孩子？” 廉家文凑了过来。
“是啊，我家姑娘，已经三个月了。” 小林笑嘻嘻地说。
“我去年听说小林怀孕了，没想到这么快，三个月了。” 苏杭脱下外面的工作服，“来了，让阿姨抱抱！”
苏杭将孩子抱在怀里，那孩子看着她咧嘴笑，粉粉的脸蛋，奶香味十足，实在可爱。
“来，叫叔叔。” 苏杭摇晃着孩子凑到廉家文面前，“没有叔叔，可能就没有你喽。”
“是啊，是啊，要谢谢这位大大（伯伯）和大姨。” 小林急忙跟了一句。
廉家文笑得眯起眼睛，他用手指头拎着孩子展开的小手。想当年江照林肾移植手术，是赵主任、高主任带着他一起做的，时间过得真快。
“我们也来看看江照林的孩子。” 门口又挤进几个病人家属。许若见状赶紧说：“我们到门口等候室吧，这地方太小。”
“哦哦，护士长，我来。” 小林抱过孩子对廉家文说：“廉主任打扰了。” 又转身笑着看着苏杭，“护士长，再见。”
“有时间就过来玩哦。” 苏杭握着门把手，目送他们离去，关门的时候听到透析治疗室有人喊：“江照林！” 是李伟良的声音。“陈为林，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江照林，你看人家换了肾，还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不不，是千金。” 一阵嬉笑声。她关上门，感慨地说：“如果病人都能像江照林那样多好啊！”
“是啊，是啊，也不知赵主任怎么样了？前几年听说他老师介绍他去了东北，东北哪家医院不知道，没一点信息。” 廉家文提起了赵远航。
苏杭心里一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手机响，廉家文看了一眼，接着拿起电话转身走到窗边。“谭副院长，我在血透，十点半？好的，我准时到。” 顺便说句，章副院长已退居二线，他的位置由骨科主任谭永平担任。廉家文把手机放到兜里，抬手看了看腕表，又转身走过来。“护士长，李德才反映的问题医院很重视，我估计开会也是这个问题，一定做好病人的思想工作，是否和他老婆联系一下？李德才有点偏执，他老婆是否好沟通？” 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的家庭问题解决了？”
“廉主任，家庭的事情哪有这么好解决的，清官还难断家务事。” 苏杭嘴角一翘，表示无奈，看廉家文不语，继续说：“据说他老婆要和他离婚，他死活不离。唉，李德才原先多风光啊，现在？你想啊，公司是老婆的，他在家就是个废人，一点地位都没有，说是还有一个孩子不是他的，唉唉，反正乱七八糟的事，他心里一定很不痛快，李德才最主要的是家庭问题，如果家庭问题解决了，也不至于这样。” 苏杭低着头叹了口气，“唉——血透这个工作真不好干，原来为病人治疗费发愁，现在为病人的心理问题发愁，社会应当重视这个弱势群体，让他们有信心回归社会。”
“护士长，你说得对，你上次和我谈後藤院长这次来医院把肾友会换成座谈会、茶话会之类的模式，我看不错，医患共同参与面对面地交流。对了，後藤院长怎么样？他去年这个时候做的肺癌手术，一整年了，他能来吗？” 廉家文做好离开的样子，身子已经往外移动。
“後藤院长说没问题，他会参加。”
“汶川地震马上一年了。” 廉家文自言自语，然后转过头笑着说：“绝对大丈夫！”
苏杭一怔，继而又笑了，摇头说：“日语真是奇怪，为什么‘大丈夫’就是‘没问题’？‘绝对大丈夫’就是‘绝对没问题’。搞不明白。”
“护士长，你学日语，慢慢搞明白吧，哈哈——我走了，开会去。”
“哎哎，廉主任，什么时候搬家？” 苏杭站起来问。
“这个，嗯，等待市卫生局检查完再搬家，这李德才，新大楼5 月16 号开业庆典，邀请函都已经发下去，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搬上去。” 他想了想，“先做准备吧，说搬就搬。”
“哎哎——”
“还有事吗？老大姐。”
手机嗡嗡地响，“水处理机，水处理机！” 她低头边瞄手机边说。
廉家文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苏杭顾不上说再见，拿起手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角挂着微笑，“陆语，你忙什么？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怎么今天想起我了？。”
“前几天去日本，昨晚刚回来，招商引资乱七八糟一堆事情，也没顾上和你联系，你怎么样？挺好的？”
“你见到後藤院长了？” 苏杭没有回答陆语的问话。
“没有，忙得像个陀螺，哪有时间啊，不过给後藤院长打了个电话，听声音还不错。”
“那就好。”
“你忙什么呢？”
“搬家啊，要搬到新大楼去，这几天正郁闷呢，因为水处理机的事，没按时搬家，挨批了，这不刚刚知道一个病人把我们告到市卫生局了，是因为……” 苏杭一股脑把心里的郁闷都倒给了陆语。
“小苏，水处理机的事情你找刘院长再谈谈，为工作嘛，刘院长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会理解，我觉得还是资金的问题。那个病人告状的事，你只要自己觉得有理还怕他告吗？如果有错那就改，谁也不是圣人，再者找病人好好沟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铃声，“稍等，小苏。” 接着听到陆语的声音：“王主任，好好，我马上去……” 苏杭静静地握着话机，一会儿传来，“小苏，那个什么，我这里还有事，我想问下後藤院长什么时候来？日程表发我一份，我看能不能抽时间和老院长聚聚，这么多年的感情，来了我一定要表达一下。”
“猜你没事不会找我。好的，我发你邮箱。”
“嘻嘻，那就谢谢了。”
“不谢，每次来你都这么热心出面招待，我们院长要感谢你才是。”
“应当的，是因为後藤老院长做得好，好了，你自己也要注意，工作的事要悠着点，不能太倔强了，领导毕竟是领导，你这样干得再好领导也不一定会喜欢，况且领导也有难处，医院不是你们血透一个科室对吧？那个什么，我这还有事，找时间咱们再聊，记住一定不要为难自己，就这样哦，再见。”
电话挂了，苏杭握着电话站了好半天，“领导毕竟是领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琢磨着陆语的话。
第二天，李德才最后一个来到透析中心，他急匆匆地换好衣服，低着头就往透析治疗室走。
“李德才。” 苏杭在后面叫他，她想在上机前和李德才解释一下。
“李德才。” 她又叫了一声，李德才像是没听见。
“李德才，护士长叫你。” 一个病人对他说。李德才头也不回径直走了进去。林大夫朝苏杭笑了笑，她们俩看着李德才佝偻着腰，低着头的背影，摇了摇头。
陈为林坐在床上看晨报。一只扎针的胳膊挺直平放在移动餐桌上，另一只手拿着报纸，李文正在给他引血上机。“看看，百分之百的治愈率，吹牛都不上税。” 他把报纸伸了伸，拖腔拉调抬高了声音：“得了丙肝不用怕，到蓝福医院百分之百保治愈。” 周围人不知谁嗤嗤地笑了起来，“笑什么？这就是广告词。” 李德才正好从他床前走过，狠狠地瞥了陈为林一眼。
“喔靠！我怎么得罪他了？这一眼，简直要把我的心挖去。” 陈为林瞪着茫然不解的眼睛。
“心里有鬼才这样。” 李文按下透析键，转过头问陈为林，“透析了，有什么感觉？” 说完麻利地摘下手套，取消毒液擦手，又拿起记录单填写数据。
“什么意思？” 陈为林追问，“快说，什么鬼？”
李文没理他，继续核对检查。
“快说啊，憋死我了。” 陈为林仰着一副真诚的脸看着李文。
李文扑哧笑了，就把李德才上告的事简单地告诉他。
“嘿，奇怪了，倒打一耙啊！咱血透中心就只有他检验出丙肝，他的病毒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传染给他的？怎么这么不讲理？我还担心被他传染呢！ 让护士长把他撵出去。护士长呢？护士长哪里去了？” 陈为林的眼睛瞪得溜圆。
“到一边歇着吧，没看见护士长这几天正烦，消停点吧。” 李文说着拿起血压计。“你以为我们不担心啊，我们整天要给他扎针治疗，最容易感染的是我们医护人员。李德才自己跑到什么包治百病的黑诊所治疗，回来后查出丙肝，这怎么能赖到我们了？如果你们在外面染了病都要赖着医院啊，我们还有法活？”
“他没找那家医院吗？”
“据说那家地下医院已经关门了。”
“哈哈，你们成了冤大头了，不找你们找谁啊？一哭二闹三上吊，公立的医院不经闹，闹腾一下金银来，政府买单图平安。这年头，嘿！” 陈为林顺口做起了打油诗，嘻嘻地笑起来。
“得得得，如果是你，早把你撵了出去，躺下，测血压。” 陈为林是个活宝，他和血透的年轻人混得里外透熟。
苏杭正在做上机后的检查，总除水、每小时除水、血流量、抗凝剂肝素剂量以及病人的上机前后体温、脉搏、血压、血管内瘘情况。“邹大姨您还好吗？”
“挺好的，能吃能喝，和正常人一样，看我昨天包的海螺饺子。” 邹大姨指了指床头的塑料饭盒。“你尝尝？”
“不不，邹大姨，我吃了，你就没吃的了。” 苏杭边说边查看透析机板面。
“哎——你们真不容易。”
“还好大姨，世界大了什么人都有，都要面对，谁也不容易。” 苏杭对邹云慧笑了笑，抬头朝李德才看了一眼。辛妮子正在给他上机，李德才木呆呆地盯着电视，不知这几天是怎么熬的，像是从地狱里刚回来，一头灰蓬蓬的头发像草，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嘴角胡茬参差不齐，整个人坐在床上像个朽木桩子。(https://www.daowen.com)
苏杭看到辛妮子已经给李德才上完机，赶紧走过去，刚走到透析床边，李德才突然像中魔似的瘫在床上，握遥控器的手耷拉在一边，眼睛一闭，头一歪。辛妮子正在给他测脉搏，手还搭在他的手腕，吃惊地看着他瞬间的变化。
“李德才。” 苏杭轻声叫他。
“呼——噜噜，呼——噜噜。” 李德才竟然发出均匀的鼾声。
“血压、脉搏、呼吸都正常。” 辛妮子撇了撇嘴低声和苏杭说。
中午吃饭，下午下机，李德才躲着苏杭，根本不给她任何解释交流的机会。
两天后，接到办公室通知，市卫生局专项检查组明天到血透中心。
新门诊大楼建成后，原来的正门牌坊也随即拆除，现在是开放式无门槛医院，一块灰里带黑条纹状大石头立在中央，石头上刻着 “金沙滩医院” 几个烫金的大字。后面是水帘石墙，潺潺流水经过几层黑色花岗岩台阶，象征着事业蒸蒸日上，又包含宁静致远的寓意。黄河路的早上车流、人流如潮，保安人员正在指挥进院的车辆行驶停放，嘴里的哨声吹得震天响。
一辆白色红十字车缓缓地驶入汽车挡杆处，廉家文、感染办蔡主任、医务科魏科长和王岩赶紧走过去，他们一早就在这里专门等候检查组的到来。
保安见到红十字车立刻像交通警一样做了一个放行动作，汽车在门诊楼旁边的一小块空地停下。廉家文看到车已经停稳，急忙上前打开车门，“各位领导，辛苦了。” 他惊喜地看到高奕下了车，激动地上前一步握着高奕的手：“高主任，好久没见，您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前几天还念叨您，没想到今天就看到您了。” 廉家文是实话实说，高奕简直是逆生长，十几年的沧桑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咖色风衣，烫得带卷的短发，一副精致的眼镜搭在小巧的鼻梁上，眉宇间总见一股书卷清气。高奕在医疗界有 “不老女神”“铁娘子” 等一系列外号和头衔。
“谢谢廉副院长。” 高奕笑说。
廉家文听到这个称呼，脸色微红。“不不，我现在是血透主任。高主任，您还记得那个做肾移植手术的病人江照林吗？他现在有孩子了，前几天来血透，夸赞你们两位专家手术做得好，那个，赵主任挺好的？”
高奕抬头看着新的门诊大楼，轻轻地说：“好气派！”
廉家文突然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事情。“哦，还可以，还可以，刚搬进来。” 他打着哈哈，又急忙转身，“各位领导辛苦了，这是我们新大楼，大家随便看看，血透中心在这个大楼后面，从这里穿过去。”
新门诊大楼远看像四四方方的砖头，大楼正面微凸成圆弧形，后面是平面，墙角边缘圆润。外墙像是田字格本，灰白色的马赛克边沿，中间是粗细不等的青色钢筋横竖交错构成的方格，格子中间是深蓝色镜面玻璃。此刻清晨的一缕阳光潇潇洒洒地喷在镜面玻璃的外墙上，太阳璀璨的倒影在墙面上跳跃闪烁，四周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线。
一进门诊大厅，人流奔腾，五颜六色、五味杂陈的气息让人眼花缭乱。大厅的两侧是醒目的专家栏，专家教授放大的照片悬挂于栏，每一张照片下有介绍，几个病人及家属正围着指指点点选他们意中的医生。这情景就像是在淘宝网上购物，医生专家们分门别类、包装整齐地放在商品架上，附带商品介绍，由病人反复比较，再选中，提交，预付款，看病，付款，最后收货评价。
“右边是医保结算和门诊收费，再往里是急诊科和影像科，左边是化验室和药房。” 廉家文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
门诊大厅有篮球场那么大，中间是圆形导医台，几个漂亮的姑娘披着红色带金边的绶带立在那里，看见廉家文一行人进来，立刻上前笑颜问候。廉家文向她们点了点头，接着他转过头，“新的血透中心在八楼，计划是五十台透析设备，这几天正准备搬家，随时欢迎检查组指导工作，你们的检查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推动，要不我们自己很难发现自己的毛病。”
苏杭看到高奕像是见到救星，但看到她一脸严肃的样子，便只好礼节性地打招呼，“高主任好。” 高奕朝她点了点头。苏杭带着检查组进了办公室，“不好意思，办公室就这么小，这个——” 她环视房间，接着转身推门，“辛妮子，搬几个凳子。”
“不用麻烦了，护士长。” 高奕站在办公室中间，大家围成一圈站着。“我们是临时组织的检查组，这次来的目的说白了就是来找毛病的，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检查就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廉副院长是血透主任，所以廉副院长和苏护士长配合工作就可以，需要什么你们就提供什么，大家按照分工检查。”
“高主任说得对，我们非常欢迎专家们来我中心检查工作，你们尽管挑毛病，这样对我们中心的发展起到推动作用。我们全力配合。” 廉家文代表医院和血透中心表态。
检查组分为医疗、护理、感控、防疫、质控五个小组。
“苏护士长，麻烦提交近五年的血透医疗文书。” 高奕对苏杭说。
“好的。” 苏杭心里暗叹自己运气好，这几天搬家，本想丢掉一部分，没想到现在用上了。她急忙走进透析治疗室，吩咐秦绍林去库房取。
刚回到办公室，廉家文脸上汗津津地追问：“护士长，咱中心的设备和医疗耗材三证在哪里？”
“哦，在这。” 苏杭从柜子里取出一蓝色文件盒，廉家文接过来急忙打开递给高奕。
“你们也用威高的产品？” 高奕翻着证件：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
“是啊，高、低通透析器和血路管，透析效果不错，国产的，价格也便宜。” 廉家文擦了一把汗忙说。
高奕点了点头，没说话。
医疗组在医生办公室，林大夫和医务科长陪同，抽查了相关的医疗文书，重点检查王水在透时期的病历和透析记录单。林大夫回答了有关血液透析的专业知识。感控组由许若陪同，抽查了感控化验单、感控措施及规章制度，特别是复用规章制度及操作等。防疫组由感染办公室蔡主任陪同，按照标准取样：自来水、透析用水、透析液、物体表面、空气、医护人员的手和透析病人血样，装在一个恒温箱里，带回重检。护理组，苏杭和王岩陪同，查看了血透相关制度，并抽查护士专业知识和护士上下机操作。质控组是市卫生局医政科人员，由廉家文陪同，负责检查医院的相关资质。
检查工作进行了整整两天，廉家文嘴角冒出一圈黑胡茬，苏杭感觉像过了两年。
两天后的下午，在医院小三层会议室，高奕汇总检查结果：“经过两天的突击检查，从各小组反馈的信息来看，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总体不错，不愧是日本助建的血透中心，不过中心的规章制度还要更完善，缺的要补充。还有几项硬性指标要等检验结果出来再最后定论。” 苏杭听了前面的几句悬着的心松了下来，可听了后面的一句刚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硬性指标是自来水、透析用水、透析液、医护人员手、空气、物表和所有病人的化验指标。她看了一眼廉家文，廉家文抬起头说：
“谢谢高主任和各位专家，谢谢你们提出的意见，我们会抓紧改正，这几天你们辛苦了。”
“廉副院长客气了，你和苏护士长压力不小吧？” 高奕看着一脸紧张的廉家文，拿起桌子上的瓶装水，放到嘴里抿了一口。
“是啊是啊，的确有压力，你看正是风头浪尖上，弄不好给医院抹黑，自己的饭碗也砸了。” 廉家文苦笑着叹了口气。
“高主任，各位专家，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苏杭突然冒出高八度的声音，显然她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高奕和检查组其他几位，“我想问下，我们国家血液净化有没有专业的规范标准？我们可以有章可循，有标准可执行，如果以后再发生类似情况——”
高奕的手转动着瓶装水，听到苏杭的问话，她停止了转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几年血液净化专业发展太快，的确相关规范标准没有及时跟上。前几天我去北京开会，肾脏病及血净领头人陈院士已经组织各个专家撰写我们国家的血液净化行业标准，不久就会问世。”
“哦，太好了。” 苏杭乐了。
廉家文点点头，“嗯，太好了，有标准，工作就更顺畅。”
“是啊，是啊，这几年血透发展太快，早先没有几家血透中心，现在滨海市各县市区都有。”
“怎么会有这么多尿毒症病人？以前没有透析机也没听说这么多病人。”
“以前只是不知道，得了这样的病只能等死呗。”
“是啊，是啊，现在医保政策好，病人能负担起了。”
“不过国家这部分负担也够重的。”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
……等待结果的过程备受煎熬。三天后的下午，苏杭正在给病人下机，看到窗外廉家文匆匆走过，急忙把手中的止血钳交给许若，她知道决定血透中心命运的判决书下来了，走进办公室，廉家文也正好进来，“护士长两件事。”
又是两件事！苏杭的眼睛紧盯着他的脸，廉家文倒是不紧不慢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递给苏杭，“这是市卫生局检查结果和处理意见。” 苏杭急忙展开。
有关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病人李德才投诉信处理意见
滨海市卫生局第68 号文件
2009 年5 月11 日～5 月12 日由市卫生局组织医疗卫生专项检查组对金沙滩医院血液透析中心专项检查，从专家组反馈的信息做以下结论：1.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规章制度齐全。2.感控要求检查项目达标。3.护理操作基本按照无菌操作技术。4.李德才有外出治疗史，发病原因不详。5.李德才投诉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被感染丙肝证据不足。6.没有发现丙肝感染的隐患。
2009 年5 月12 日
苏杭两手把文件放在胸前，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沉落下来。她抬头看着廉家文，廉家文眯着眼正在笑。
“护士长，卫生局要求我们做好与病人的沟通，一定要安抚好病人。我们负责传达卫生局的检查结果。”
“啊？这可是个棘手的事，李德才最近汤水不进，如果再告诉他官司打败了——” 苏杭收住笑容。
“是啊，这个任务还要交给你，护士长，你在血透这么多年，有威信，病人都听你的。”
“廉主任，不要给我扣高帽好不好？最近李德才总是想办法躲着我，我都没机会和他说话。”
“哈哈，老大姐，这证明他还是心虚，他怕你，我明天一早去市局开会，那个什么，” 他停顿一秒钟，咽了口唾沫，“不行就先和他老婆电话联系，他老婆好歹也是企业老总，在家里又说了算，也许好沟通。” 廉家文语速很快，没给苏杭再推辞的时间，他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你要感谢我。”
“什么事？”
“刘院长已经同意购置水处理机，昨天上午招标，刘超代表我们血透参加招标会，中标的是国内质量过硬的品牌，今天晚上工程师就到，是不是要感谢我？” 廉家文狡黠地眯起笑眼。
“廉主任，你别拿这个来堵我的嘴，水处理机不是我家的，你是血透主任，你这是为你自己购置的。” 苏杭心里美得乐开花，嘴上却犟硬。
“护士长，你这个老大姐可不能这么不地道，前几天不是你要死要活非要新的水处理机吗？” 廉家文正说着，手机响了，他转过身去，低着头对着电话哼哼哈哈答应几句，然后对苏杭说：“刘院长的电话。对了，水处理机是投放式，分期还款，当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全都记在血透的账上，我们要挣钱还账的。还有这几天必须马上搬家，开业典礼如期进行，不能耽搁。到时候後藤院长参加开业典礼，血透没搬上去，这就打我们自己的脸了。”
“今晚安装水处理机，明天晚班下机后搬家，后天是周日，大家加个班，整理消毒，不会耽误大后天开业典礼。” 苏杭思量地说。
“行，护士长，我通知总务后勤和设备科，全力以赴帮助血透中心搬家，我们是最后一个搬上楼的，好戏都在后头。” 他嘿嘿地笑，手里的电话又响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辛苦护士长了，我走了。” 转身 “喂喂，我是廉家文” 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夜幕笼罩着金沙滩医院，门诊大楼外墙炫目的电子霓虹灯不停地变换颜色，犹如巨型万花筒。下班后，苏杭召集大家开了个简短的会议，传达市卫生局检查结果，然后又布置明天晚上搬家工作。此刻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环视四周，眼里竟然涌出泪花。她想起赵主任，荆志院长，想起血透刚成立那会……抹了一把泪水，她转头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天空中，新门诊大楼一层又一层房间的灯亮了起来，这灯光像星星一样璀璨，除了八楼，现在还是黑漆漆一片——明天晚上我们也会上去。想到这，她心里一阵激动，感觉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所有病人能够无忧无虑地免费透析，那该多好啊！
她又想起李德才这个棘手的问题。最好今晚就通知他，免得明天他又闹腾，搅和其他病人无法正常透析。想到这，她转身拿起透析病人通讯录，用笔敲打着本子，琢磨是要和李德才通电话还是和他老婆说。廉家文建议和他老婆沟通，也有道理；李德才老婆张金华，苏杭见过一次，长得腰圆体胖，是个泼辣的女人。她想起去年的一天，半夜时分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我是李德才家属，你是苏护士长吗？”
“是啊。”
“李德才肚子疼，他让我打电话找你，李德才，快，你和护士长说。”
电话那头传来李德才的声音：“哎呦，护士长，要血命了，肚子疼裂了。哎呦，我的娘呀——”
接着又是那女人的声音：“要命了就去死，真是膈应死了（受够了）。”
一会儿又传来女人的声音：“护士长，真让他够死了，你说怎么办？”
“这样，我马上去急诊科等你们。”
李德才是阑尾炎穿孔，苏杭一直在医院陪同手术结束才回去，事后那女人说了一些感激的话。她不是一个不通道理的女人，苏杭心里想着，拿起座机拨通李德才老婆的电话。“您好，张总，我是血透中心苏杭。”
“哦，是护士长啊，有什么事？” 声音挺温和的。
“这样，我打电话是……” 苏杭先是把李德才丙肝事情和她做了解释，又把市卫生局检查结果告诉了她，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声嘶力竭的叫骂声。“你说你这个李德才，缺德吧，这么多年净拖累我们了，离婚离不成，又得了这么个丧门病，这不要害死我们吗？李德才你滚出来，你丢人都丢到市里去了。” 刺耳的声音震得苏杭耳朵嗡嗡地响，她把电话放到免提位置，“喂喂”，她想再和张金华解释，可是没人接听，一会儿就听到 “嘟嘟嘟” 挂断电话的声音。等她再打电话时，已经关机。
苏杭睁开眼，发现天已亮。她摸了摸昏昏沉沉的脑袋，想起昨晚的事情。昨晚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让张金华如此发飙？今天无论如何要和李德才解释，有机会再找张金华好好聊聊。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糟了。” 从床上跳下来，穿上衣服，直奔洗漱间。昨晚离开血透后又去新大楼，李超和工程师正在连夜安装新的水处理机，她答应今天买早点给他们送去。洗了一把脸，开车奔了出去。
“苏杭，起床了？” 苏杭提着几盒饭急匆匆地刚进医院就接到陆语电话。
“起床了？已经上班了。今天晚上血透搬家，技师昨晚加班安装新的水处理机，我给他们送早饭来了。”
“哦，是新的水处理机，这回你高兴了？” 电话那头传来陆语朗朗的笑声。
“嗯，挺满意的。” 苏杭走到电梯口，一只手提着饭，把手机夹在脖子上，腾出另一只手按了上行键。
“哦，那太好了，那个病人怎么样？”
电梯门开了，“哪个病人？你是说那个病人告状的事？” 苏杭肩上挂的包滑落在胳膊上，她顾不上整理，又有几个人进了电梯。
“麻烦按下八楼。” 她对前面的人说。“谢谢。”
“对啊，你最揪心的那件事。”
“陆语，真的谢谢你，还记得这件事，前几天市卫生局来检查，我们没事。”
哐！电梯门关上。
“陆语，我进电梯了，後藤院长明天晚上到，到时我们再联系。” 苏杭急急地说。
“好，再见。”
八楼整个一层都是血透中心，门是敞开的，房间的灯还亮着，苏杭一进门随手关掉墙壁双控按钮，四周顿时暗淡成一片灰白色。“李超，李超。”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旋，一个高个子女孩从里面出来。“您是苏护士长吧？李科长在里面。” 苏杭稍稍仰头打量着她，一米七五左右，个子修长，椭圆脸庞，眉清目秀，这人应当做模特。正当她准备问何方人士时，李超从里面的水处理间出来，顶着一头毛糙的头发，“护士长，来了。” 他看苏杭盯着高个子女人。“哦，忘记告诉你，这是我们科新来的董宁，血透搬过来就给你们固定一个技师。”
“哦，那敢情好，你怎么不早说啊？少一份饭。”
“没事，没事，我去食堂吃就行。” 董宁露出两个小虎牙。
“苏护士长，你看是不是安装一个加压泵？” 李超问。
“哦，对的，对的，应当安装加压泵，这是八楼，防止水压不足。” 苏杭心里赞叹李超想得周到，回头看着董宁，“好好跟着你们科长学着，他可是医院后勤的宝。”
董宁笑着说：“那是那是，来，护士长，我给你拿着饭盒。”
“护士长，真能开玩笑。” 李超红着脸嗤嗤地笑说。
走进水处理间，两个工程师正趴在地上安装什么，听到声音同时抬起头。“师傅，一晚上没休息，辛苦了！” 苏杭歉意地低下头看着他们。
“没事，李科长命令我们只能提前不能拖后。” 其中一个边说边低下头拧着螺丝，另一个嘻嘻地笑出声来。
“那是必须的，要对得起护士长买的饭，嘿嘿，护士长，我今天就去买加压泵，你看安装在哪里好？” 李超问。
“李超，这个要问我？你是工程师啊。”
李超又嗤嗤地笑了，“我是工程师但不如你这个专家啊。” 说完领着苏杭进了集中供液间。“护士长，你们这会可是鸟枪换炮了，不过我听说血透刚成立时，日本人也是给你们安装了集中供液设备，那个时候你们挺牛的。”
“那当然，那个时候我们是省内第一家集中供液血液透析中心，很多人都到咱们医院参观学习，我们给滨海市和其他市级医院培养了好多血透医生和护士，你看现在的海洋医院、宾海山医院、华兴医院……” 苏杭如数家珍，洋洋自得。
“护士长你的电话。” 工程师在喊，苏杭想起自己的包放在水处理间，急忙奔过去，她拿起手机。
“护士长，你在哪里，快来，李德才疯了。” 是许若，声音颤抖着。
“怎么回事？慢点说。” 苏杭心里一惊，电话那端听到许多人的喊叫声。“放开林大夫，放开。” 苏杭感觉出事了，急忙拿起包往外走。“许若，许若到底怎么回事？”
“护士长，李德才抓住了林大夫，你快来啊。” 苏杭急忙往电梯奔去，边跑边回头喊：“李超打电话叫保卫科到血透。”
透析治疗室，李德才站在护士台上，他半弓着腰，左手攥着林大夫的马尾辫，右手拿着病历夹，两只眼睛像一个得了红眼病的怪兽。“谁敢过来，谁敢过来我就劈死她。” 他咆哮地喊着。
“李德才，你干什么？放开林大夫！” 苏杭冲了进去，不知哪来的勇气，顺手从输液架上拿起一瓶液体，“你敢打林大夫我就敢砸你。” 顿时房间里所有的眼睛都聚焦过来，大家惊讶地看着苏杭。苏杭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的手微微发软，但马上又挺直，她了解李德才，看似五大三粗，实际胆小得很。李德才看到苏杭这架势心里一惊，嚣张的气势减了一半，哭丧着脸说：“我告诉你，我反正不想活了，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让我人不人鬼不鬼。不让我好好活，我也不会让你们清闲了！”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身子晃了一下，林大夫 “哦呦，哦呦” 疼得两只手抓着发根叫了起来，李德才松了一下手，瞪圆了眼睛看着房间里的人。苏杭转身悄悄地告诉许若：“让所有病人和家属都到更衣室和等候室去，关上门别让他们进来。”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盐水瓶，缓了口气说：“李德才，人没有不生病的，你看这么多生病人，有多少不如你的，现在国家有医保，治病都不愁，为何要这样呢？是不是我昨晚的电话说得不中听？还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有意见可以找我啊，你放了林大夫。” 苏杭说着慢慢往前靠拢。
“我老婆不要我了，你，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李德才的眼睛带着血丝，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像个骷髅，他拿着病历夹指着苏杭。
这时廉家文带着保卫科的人进来，刺耳的警车声音也由远至近。李德才伸长脖子往窗外看，外面围着一些人，一会儿一辆警车停在门口。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闭上眼睛，正在这时廉家文一个健步跑了上去，推开李德才的手，拉起林大夫往外跑。李德才猛然睁开眼睛，手里的铝合金病历夹往外一甩，像飞碟一样飞了出去。“啊！” 廉家文应声倒在地上，鲜红的血瞬间从头上流下来，“廉主任！廉副院长！” 大家围拢倒在地上的廉家文，突然后面传来 “咚” 的一声。李德才呢？刚才站在护士台的李德才哪里去了？苏杭急忙跑过去，李德才瘫在地上，一把圆凳倒在他身边，“李德才，李德才。” 没有声音，许若拿来血压计，苏杭的手搭在他的腕部，同时高声喊：“担架车，快。” 保安和警察进来把躺在地上的李德才抬上担架车。
“秦绍林，陪着廉主任到外科门诊，许若照看林大夫送她去休息。” 苏杭掏出手机，“脑外科吗？我们有个病人——李主任门诊，哦，好的，马上推过去，谢谢。” 她放下电话，“李文和杨保安赶快推着李德才到脑外科门诊，李主任今天门诊，快。” 她气喘地说完，又想起什么，“辛妮子收拾房间，重新准备用物，打开空气消毒机，准备病人透析。”
苏杭站在透析机前冲洗管路，边冲洗管路边想着心思。廉家文刚才来电话，说是没大事；林大夫已被家人接回去；李德才脑震荡需要住院，已经给他老婆打电话，这回她也学聪明了，只是告诉张金华：李德才住院需要押金，叫她立即来，其他什么都没说。当面交流总比电话交流好得多，到了医院有这么多人，张金华再撒泼也多少要顾忌面子。高高挂的盐水瓶发出咕噜咕噜的气过水声，她盯着盐水瓶，今天这个事是怎么发生的？林大夫怎么和李德才起了冲突？是不是与昨晚的电话有关？她心里非常懊恼。
办公室电话铃响，辛妮子走过来接过苏杭手中的工作，苏杭脱下手套，胡乱涂了两下消毒液往办公室跑去。“刘院，是啊，廉主任去CT 室了，缝了几针，嗯，我现在出不去，等会儿好吗？对，血透今天满台透析，晚上搬家，嗯，好。谢谢刘院，放心吧。”
苏杭放下电话，刘洋的电话是警察要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整个过程她不太清楚，许若最清楚。她转身进透析治疗室，找到许若。许若边准备用物边和她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李德才今天来得挺早，抱着病历夹进来，林大夫在后面追进来，听见林大夫说：李德才，我还没填写记录单，把病历夹给我。稍后又听林大夫说：李德才，因为你是丙肝，以后要和其他病人隔离透析，你自己也注意点，用的东西不要和其他病人共用，在家里也一样。后来又听林大夫说：透析器不能复用了，要一次性使用，这个费用是要自己负担的……不知他们又说什么，只听李德才吼：不让我活了，我也不会让你们活。抬头看到李德才一下子揪住林大夫的头发，开始骂了起来，大家上前劝阻，他踩着凳子上了护士台，往后也就是你看到的。”
“好吧，你去办公室，警察要了解情况。” 苏杭吩咐许若。
病人陆续进入透析治疗室，几个病人进门拦住苏杭，胡勇建铁青着脸问道：“护士长，我们在这里透析要的是安全，这样的人在这里就是祸害。如果你不撵他走，我们走。” 胡勇建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苏杭。
“对啊，得了病还赖别人，我们被他传染怎么办？”
“对，如果我们被他传染怎么办？护士长，你要给大家说清楚。”
……
四五个人七嘴八舌，围在苏杭身边，吵吵嚷嚷，看那架势似乎今天不给说法，他们要 “罢透”。秦绍林走过来，他担心苏杭吃亏。苏杭朝他摆了摆手，看着眼前的病人，又抬头环视整个透析治疗室，大部分病人都在自己的透析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她，空气显得异常的凝重。
苏杭走到护士台前清了清嗓子。“大家静一静，我说几句，有一点我要和大家说清楚，李德才如果自己不走，我不会赶走他。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哪一天你们当中谁得了这样的病我就赶走谁，你们心里会好过吗？到哪里去透析啊？” 她停顿一下又继续说：“丙型肝炎不可怕，增加自身抵抗力，做好自身防护就行。你们想一想，你们在这里一周只有三次透析，如果回家坐公交车，出去吃饭，出去购物等等到公共场合，你们知道谁有传染病？你们知道哪个地方有传染源？你们不是没有被传染吗？” 她看了大家一眼，“我们医院的血透中心经得住考验，这次市卫生局组织的检查就说明了这一切。血透是一个大家庭，大家生病在这里治疗都不容易，要互相体谅，互相帮助才是。” 房间静得出奇，偶尔听到哗啦啦透析机轻微的流水声。苏杭说到这里抬起头：“我不想丢掉任何一个病人，但如果你们谁有意见，不想留在这里，我也不强留。”
又是一阵沉默。
“护士长，怎么能做好自身防护？我们害怕啊！” 有人说。
“刚才我说过，增加自身抵抗力和免疫力，充分透析，保持个人卫生，少到外面吃饭。还有，可以注射丙肝疫苗，过几天我联系防疫站，看能否让他们上门注射。”
“哦。” 很多人松了口气。
李伟良说：“护士长说得对，血透室一个大家庭，不能随便赶走谁。”
“是啊，是啊。大家都不容易的，都得了一样的穷病，谁都不要嫌弃谁！” 又有人附和地说。围着苏杭的人三三两两离开护士台，各自找自己的透析床位。胡勇建犹豫了一下，转身红着脸对苏杭说：“护士长，我不是成心捣乱，只是担心。你说俺是新农合，本来就报不了几个钱，如果再得这样的病，那不要血命了。”
“胡勇建，看你说的，有话就要直说，你的担心也对的。来，我给你上机，晚上我们还要搬家，下一次你们就要到新大楼透析了。”
“哎哎。” 胡勇建往他的透析床走去。
苏杭心里一阵轻松，连忙走到洗手池旁，按照 “七步洗手法”，取皂液搓起手来。
“老胡，这次报销多少钱？”
“多少钱？别提了，你是职工医保，俺没法比。俺是孙子辈的，居民医保也比俺强。”
苏杭推过治疗车，来到胡勇建床前，“来，胡勇建，扎针吧？” 她想岔开这个话题。职工、居民、新农合，三六九等，每次报销医疗费血透中心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老胡，你真行，护士长亲自给你上机啊。” 陈为林在房间的另一头嘻嘻地说笑着。
“是啊是啊，护士长好久没给我上机了。”
“护士长，不能有偏有向。” 房间里嘻嘻哈哈的声音在回荡。
苏杭忙完后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又响了，脑外科姓常的医生告诉她李德才已醒，正在输液降压，问今天能否透析？苏杭毫不犹豫地回复：晚上加班。加班就意味所有的机器不能停，所以搬家就更要延后。今天要忙到后半夜了。她想着，身子靠在椅子后背，这会才体会到什么叫心身疲惫。
廉家文匆匆推门走进来，苏杭立即起身，“廉主任，你怎么样？你去休息吧？”
“没事，没事。” 苏杭搬过一把椅子，放到他身后，廉家文拉过来坐下。他捂着脑袋说：“我刚去办公室，警察问了一些情况，我看见许若也去了。血透病人怎么样？”
“许若也是被叫去了解情况，血透病人有些情绪波动，现在已稳定都上机透析。哎，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搬家的日子却见血，真是上火。好在人没什么大问题，” 苏杭懊丧地说。
“血透搬家吗？就是与血有关，红红火火才吉祥呢。” 廉家文头上的帽檐正好能盖住纱布，但是稍一活动就露出白色边沿，白晃晃的刺眼。他整理了一下手术帽，不知是牵拉还是碰到创口，疼得龇牙咧嘴。
“咦，你不是今天去开会吗？” 苏杭突然想起。
“是啊，一早来医院取文件，碰上了。” 廉家文捂着头，“李德才没问题吧？”
“李德才被诊断为脑震荡。已经醒了，正输液降压，晚上给他加班透析。”
“哦。辛苦了护士长。”
“心（辛）不苦，是肝苦。” 苏杭咧嘴一笑，接着又说：“解决李德才的问题关键还在于他老婆，如果能见到张金华好好聊聊，丙肝没什么可怕的，也许能解决？” 最后一句她像是在问自己。
“嗯，家庭问题的确是个大问题，尽力而为吧！” 廉家文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又捂住了脑袋，朝苏杭咧嘴一笑。
“走吧，看看病人。”
两个人刚站了起来，听见大门口有个女人大喊大叫，“我找主任，找林大夫。”
“哎哎，你要换鞋的。” 保洁常师傅的声音。廉家文和苏杭赶紧走了出去，一个七十多岁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要往里走。
“大妈，您找我？我是廉家文。” 廉家文迎了上去。
老太太抬起一双混浊的眼睛打量着廉家文，突然跪下了，眼泪从满是沟壑的眼角滚落下来，“廉主任，我是李德才的妈，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告李德才，我那个傻儿子啊，呜呜——”
“哎哎，快起来，大妈，你这是怎么说的。” 廉家文搀起老太太。
几个病人家属闻声走了出来，秦绍林探出头。
“没事，没事，大家各忙各的。” 苏杭边说边和廉家文扶着老太太进办公室坐下，问明原因才知道事情的大概：上午苏杭给张金华打电话，张金华听说李德才住院了，就开车拉着李德才的妈妈来医院照顾李德才。在病房张金华听到李德才是从台上摔下来脑震荡住院，就撒泼似的叫骂，并口口声声要告医院，要医院给赔偿。脑外科没办法，叫了保卫科，带他们到了医院办公室，刘院长把事情经过告诉她们，张金华仍一口咬定是医院把李德才害的，两位警察把血透录像播给她看，并告诉她：李德才触犯法律，要受法律制裁。张金华这才傻了眼，老太太又开始哭喊，请求警察放过她的儿子，最后警察告诉她们如果廉主任和林大夫不告李德才，他们才能放了他，于是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大妈，您老放心，我和林大夫绝对不会告李德才的，您放心。”
老太太收住泪，突然站起来腿一弯。“哎哎，大妈你这是干什么？来来，您坐好，坐好……” 廉家文把老人扶稳。
苏杭赶忙取一次性口杯倒了一杯水端在她的面前，“大妈，您喝杯水，廉主任说没事就没事，您就放心吧。” 苏杭抬头看到张金华在窗外徘徊，踱着步子，犹豫想开门又缩回手，她急忙走过去，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