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的荣誉
年轻的林茂华说的这个又真实又带着些神秘色彩的“美丽童话”，每天都在宁波的大街小巷里上演着新的篇章。
在宁波采访的时候，一位给我引路的年轻女孩小菱，笑着指着从街边走过的路人说：
“宁波是一个有‘童话故事’的城市，没准，每天从宁波街头微笑着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甚至包括你和我，都可能是‘顺其自然’！只不过，谁也不愿出来承认自己就是‘顺其自然’。这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情怀，大家都在全心全意地追随和守护着……”
近几年来，小菱一直在做着爱心志愿者的工作，对宁波的爱心故事也是如数家珍。
“很多外地人一说到宁波，马上就想到‘港通天下’，说宁波人个个会做生意，有悠久的商业传统。这倒也是事实。但是很多人并不知道，宁波更是以‘爱心’和‘慈善’闻名天下的。不知道你留意过没有，在2007年‘感动中国’人物的推荐名单上，曾出现过一个特殊的名字，不是某一位个体的人物，而是‘宁波慈善群体’。这是‘感动中国’组委会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也是全国人民都没有想到的。我记得当时有位主持人这样赞叹：这个慈善群体是宁波的市民送给全国人民的一份惊喜！”
“是啊，百万市民，齐心协力，共同参与慈善事业，以一个庞大的群体去‘感动中国’，这样的故事，好像在别的任何城市都不曾出现过，这可是宁波的骄傲啊！这证明了这座城市强大的凝聚力和万众一心的价值追求。”
说到这个话题，小菱意犹未尽，又说道：“‘顺其自然’的故事，现在全国人民都耳熟能详了，但是还有一些后续故事，许多人就未必知道了。”
“哦？请说来听听，有什么‘独家新闻’，愿闻其详。”
“不是什么独家新闻啦！就是历年来各个机构颁发给‘顺其自然’的各种奖项和荣誉，始终无人认领……”
从1999年到今天，22年来，无论是在宁波本地，还是在全国范围内，以“顺其自然”的名义获得过的各种奖项和荣誉，几乎每年都有，但是这些奖项和荣誉始终无人“出面认领”。
有人说，这在全世界的荣誉授予史上，也是极其少见的现象。像举世闻名的诺贝尔奖等，偶尔也会出现获奖者拒领或弃奖的例子，但获奖者姓甚名谁，大家都能知晓，不存在“无人认领”的问题。唯独“顺其自然”，20多年来一直是个例外。
早在2004年，也就是“顺其自然”首次捐款后的第五年，8月15日，一场名为“20年，我们一起走过”的宁波十大新闻事件和新闻人物颁奖晚会，在甬江之畔隆重举行。
当时获奖的“十大新闻人物”里，就有“顺其自然”。然而，其他9位获奖的新闻人物都来到了晚会现场，登上台和市民们见了面，领了奖，唯有“顺其自然”的座位，始终是空着的。
这也不是“顺其自然”第一次缺席颁奖现场。同一时期，在浙江省“十大慈善之星”、宁波市慈善楷模表彰大会等授奖名单里，都有“顺其自然”，但在颁奖现场，属于“顺其自然”的那个座位，也始终是空着的。
2004年宁波十大新闻事件和新闻人物颁奖不久，又一届“慈善一日捐”活动开始了。动员大会上，有一位民营企业主当场捐出了30万元，却不愿留下自己的真名。在场的市民们不禁纷纷猜想：难道他就是“顺其自然”？还有一位30多岁的女士，也默默捐出了10万元。30多岁的女士，这倒是十分符合当时宁波市民对“顺其自然”的年龄和性别的猜测。可是，工作人员微笑着请她留下姓名时，她只是轻轻笑了笑说：“就写‘吴女士’好了。”
他们都不是“顺其自然”，但他们的捐款方式，无疑都带有向“顺其自然”致敬的意思。
当时，有一种温暖的城市风气，已经在宁波流行：只要媒体上一报道哪里有突遭变故、急需帮助的困难群众，往往从当天开始，相关机构就会接到以“顺其自然”或是“然然”“顺其”“雨顺”等名义捐赠的爱心捐款。而这些以“顺其自然”等名义捐款的人，大都不是真的“顺其自然”，而是受到“顺其自然”感召的人和“顺其自然”的粉丝。
到2013年，“顺其自然”已经出现第14个年头了，累计捐出的爱心善款已达1000万元。这一年，追随着“顺其自然”神秘而美丽的身影，陆续走进宁波市慈善总会，以化名和隐名的方式捐款的爱心人士，也累计达到3000多人次，爱心捐款总额已达3500多万元。
然而，无论是宁波市慈善楷模、宁波20年最具影响力的十大新闻人物、浙江省“十大慈善之星”，还是“爱心中国——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百位慈善人物特别奖”、2009年“胡润慈善榜”特别奖……所有这些大奖和荣誉，都授予过“顺其自然”，但“顺其自然”从未现身。属于“顺其自然”的领奖座位，已经默默地空缺了14年！14年了，还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顺其自然”到底是谁。
曾有这样一段文字，描述和记录了宁波市民对“顺其自然”又是期待又满含敬仰的感情：
在宁波一年一度的十大新闻事件和新闻人物颁奖大会上，多少次，人们都怀着强烈的渴望，敛声屏气地等待着“顺其自然”能够出现。但每次都是遗憾。面对授予“顺其自然”却无人来领的奖牌，多少次掌声过后，是刹那间的沉静，随后又是雷鸣般的掌声……
时间又过去了5年，到了2019年，由宁波市慈善总会、宁波市记者协会等单位推出的“2018·感动宁波”十大慈善新闻事件和新闻人物评选再次揭晓。算起来，这已经是第15届“感动宁波”十大慈善新闻事件和新闻人物评选活动了。
不出人们的意料，已经连续捐款20年的“顺其自然”，再次入选十大慈善新闻事件和新闻人物。当然，“顺其自然”照例缺席领奖现场，同样也在市民们的意料之中。
屈指算来，“顺其自然”的非凡善举，就像润物无声的春雨一样，已经滋润了宁波这座大爱之城20年。这时候，所有的人都相信，20年来，大爱的种子无处不在萌芽和生长，有的已经开出繁花，结出硕果……
下面这些故事的“情节”，几乎都是雷同的，甚至都无法继续追踪下去。因为，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都像“顺其自然”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捐出一笔实实在在的爱心款，写下一个虚拟的名字，然后留给人们一个悄然远去的背影……
镇海区有一位爱心人士，先后分作两次，共捐出善款158万元，捐款人却是一个虚拟的名字：我想。
海曙区的一位爱心人士，通过银行系统，分三次捐出善款28万元，落款同样是一个子虚乌有的名字：胡坤。
鄞州区的一位90岁的老人，连续13年，每年向宁波市慈善总会捐款1000元，署名为“高者”。——每次老人捐完款，蹒跚着脚步慢慢远去的时刻，工作人员从背后望着老人的身影，总会投去一份真诚的敬意：谢谢您，老人家！在我们心目中，您是一位长者，也确实是一位“高者”——一位心地善良和高尚的老人！
还有一位女士，默默地捐来150万元的善款，落款为“鱼遥”。工作人员曾经怀着敬意猜测了好久，这两个字带有什么含义呢？
2005年春夏之交，为了挽救一位从青海来到宁波治病的女教师罗南英的生命——关于罗老师的故事，我们还将在后面的章节里详细讲述——2300多位宁波市民紧急捐款，累计60余万元。
罗南英的不幸遭遇，经媒体报道后，一时间引起宁波千家万户的牵挂。仅仅6天时间，先后有2300多位宁波市民，通过各种方式为这位连面都没有见过的青海女教师捐来60余万元的医疗费。不久，她的家乡青海省的乡亲们也为她募集了58500元善款。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素不相识的宁波市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捐出了这么多的救命钱。我和我的家人将会永远记住，在宁波这座爱的城市，有这么多我的救命恩人。”
罗南英和她的丈夫胡先生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正如媒体当时描写的那样：“一扇在别人看来很普通的手术门，罗南英终于跨了进去，并开始了骨髓移植手术。”
有一位先生向为罗南英开设的爱心账户捐来5万元，当被工作人员询问姓名时，这位先生淡淡一笑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宁波人。”
还有一位市民，通过邮局给爱心账户汇来3万元，署名却是“顺其自然”常用的“顺顺”，汇款地址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宁波市永丰路3000号”。(https://www.daowen.com)
“孩子，在过去一个星期，妈妈被一座城市感动了，这座城市2000多位与我们素不相识的市民，用博大的爱心替你留住了妈妈，你一定要记住这座充满爱心的城市的名字，她叫——宁波。”
这是罗南英在得知好心的宁波市民为她筹集了60余万元医疗费后，写给儿子鹏鹏的一封信上的话。
也就在这一年——2005年，宁波的2300多名市民以一个爱心群体的形象，获得了“浙江骄傲——2005年度最具影响力十大人物”的“最具感动奖”。
2300多位市民捐款，累计60余万元，却只有寥寥几位捐款者留下了自己真实的姓名。一位私营企业主华先生的回答质朴有力：“60万，2000人，人均300元，如果300元可以挽救一条生命，可以还一个家庭以幸福和希望，我觉得，任何地方、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市民王女士在一家超市工作，收入并不高，但一看到罗老师的遭遇，她也连夜捐出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点爱心款。她这样说：“我也是一位母亲，看了她写给孩子的信，我感同身受。我们的捐款就是对她最好的爱，也是对一颗母爱之心最好的呵护。”
像“顺其自然”一样隐名捐款，在宁波已经成为一种新的风尚，甚至成为很多家庭默默传递的家风。
吴福年老人是宁波市最早的一批向慈善总会捐款的爱心市民之一。老人临终前，特意嘱咐儿子吴永溥，不要忘了把他节省下来的5500元钱送到市慈善总会去，就算是杯水车薪，也能帮助一下急需帮助的人。2004年，吴老的儿子吴永溥因病过世了。吴永溥临终前，也给自己的儿子吴杰留下了遗嘱：一定要继承好祖辈和父辈这份特殊的“遗产”，多多参与爱心慈善事业，尽己所能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吴家的三代人，可以说是‘慈善家风’在宁波许多家庭里绵延传递的一个缩影。”市慈善总会的一位工作人员对笔者说道，“有越来越多的慈善之家，正在用‘愚公移山’一般的精神，演绎着宁波生生不息的大爱故事。”
农家孤女小朱，曾是宁波市慈善总会的一个帮扶和资助对象，连续5年间，慈善总会资助过她1.7万元爱心款，帮助她顺利地完成了学业。小朱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第一个月，领到了1500元工资，善良的女孩没有舍得花一分钱，把1500元全部捐给了象山县慈善总会。工作人员劝她：“你刚参加工作，应该先给自己买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等以后有了多余的钱，再来捐一点也不迟嘛！”小朱笑笑说：“‘吃水不忘挖井人’，虽然我一个人的能力微不足道，但我应该及早地参与进来，和大家一起把这种爱延续下去。”
宁波市太平洋保险公司有一位名叫林萍的女职员，很多宁波人对她并不陌生。林萍献出了自己48%的肝脏，拯救和延续了一位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徐洁的生命。林萍的故事传播开后，宁波市民满怀着敬佩，向林萍和徐洁伸出了温暖的手。市保险行业也慷慨解囊，捐出46万元，加上宁波市民的捐款，终于帮林萍完成了一桩心愿：设立了一个“林萍慈善帮困基金”，用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还有一位女士，原本只是受人所托，来到宁波市慈善总会，替一位男士捐款10万元，设立一个“三江口慈善基金”。也许是一走进宁波市慈善总会的大门，就受到了一些前来捐款的爱心人士的影响，这位女士临走时，自己也悄悄捐出了1000元。
从此以后，这位女士每个月都会来慈善总会，替那位故意隐身的男士向“慈善基金”注入10万元。2010年初，又注入了30万元。而女士自己也每月捐出1000元，从未间断。
2010年11月初，又有一位隐去真名的爱心人士，通过宁波慈善网捐出了50万元善款，希望这些善款用于14个具体的慈善项目；11月25日，另一位爱心人士化名“圆木”，捐来善款14.3万元，且注明希望用于一位大学生的母亲的白血病救助。
“佚名”，是出现在北仑区的一位“顺其自然”。这位一直不愿透露自己真实身份和姓名的爱心人士，从2010年7月开始，每个月的10日前后，都会以“佚名”的名字，向北仑区慈善总会捐出200至450元不等的善款。
2018年12月11日，北仑区慈善总会负责财务的职员曹宁静，像往常一样，又接到了一笔来自“佚名”的电子汇款，金额是450元。
每月10日前后接到一笔“佚名”的汇款，这对曹宁静来说，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从银行单位客户专用回单上，我们根本看不出这个人是谁，来自哪里。”细心的曹宁静和同事们根据每一张回单上很多空缺的信息分析认为，这位爱心人士每一次都可能是现金汇款。
赵燕儿在北仑区慈善总会工作多年，最初也是从事财务工作，后来担任了会长助理。赵燕儿回忆说：“我们最早收到‘佚名’的捐款，是在2008年四川汶川大地震的时候，那次‘佚名’捐来的是200元钱。”
“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为什么还能记得这么清晰？”
“那是北仑区慈善总会收到的第一笔匿名捐款，一看‘佚名’就知道，跟‘顺其自然’如出一辙，所以印象深刻。第二次收到‘佚名’的捐款，是2010年4月22日。你看这里——”北仑区慈善总会对每一笔捐款，无论数目多少，都会详细记录相关的信息，赵燕儿指着这笔捐款下的一个备注说，“我们根据捐款人的要求，在捐款类型里注明了‘赈灾’二字。”
从2010年7月份开始，“佚名”二字每个月都会出现在北仑区慈善总会的捐款人士名单里，备注都是“退休金”三个字。由此可以想见，这是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同志。
这位老同志的捐款数额，最初是200元，以后逐年递增一些，直到现在，每个月都会汇来450元。其间如果有哪个月没有汇出款，那么下个月肯定又会补上，所以从捐款记录里可以发现，有少数几个月里，一月内出现了两笔汇款。
“你们有没有过寻找‘佚名’的念头呢？”
“当然有过啦！像‘佚名’这样来区慈善总会捐款的人士不在少数，但多年来持续不断准时出现的捐款人，北仑区的这位‘佚名’是最为著名的。一开始我们想过，应该找到这位‘佚名’，向他（她）献上全社会的敬意。寻找到他（她），其实比寻找‘顺其自然’要容易一些，因为他（她）汇款的银行网点是固定的。但我们考虑再三，觉得还是应该尊重捐赠者本人的意愿，所以最终没有去寻找。‘不打扰即尊重’，这几乎成了每一位在慈善总会工作的人对待所有匿名捐款者的一个共识，一条共同遵循的不成文的守则。”
“宁波城里人人都可能是‘顺其自然’，那么北仑区里也可能个个都是‘佚名’。”
“无论是先生还是女士，他（她）在我们心中就是北仑的‘顺其自然’，是北仑人人尊敬的一位标志性的爱心人物。”
像“顺其自然”一样，“佚名”也获得过“慈善先进个人”等荣誉，但是因为找不到本人，授予“佚名”的奖杯、证书和那份大爱的荣誉，至今只能存放在北仑区慈善总会里。
2010年10月1日，《宁波市慈善事业促进条例》开始在宁波市正式实施。这是全国副省级城市里首个慈善事业促进条例。
目前，由宁波市民自发设立的各种名目的爱心基金已达39个。像“顺其自然”一样隐名捐款的人士，已经形成一个特殊的爱心群体，捐款总额已经超过5000万元。
无论是“顺其自然”这个神秘的公益使者，还是宁波市民爱心群体，这些年来不断获得过包括“全国十大社会公益之星”集体奖在内的许多荣誉。但这些荣誉，同样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出来认领。宁波人有时会不无自豪地说：“这样也好，无人认领的光荣，是属于宁波这座城市的。”
现在，再回到那位青海女教师——那位曾经牵动着宁波千家万户的罗南英的故事中来。
遗憾的是，我们得从一个伤心的日子讲起。2007年4月5日，农历清明节这天，在青海刘家峡水库边，罗南英的丈夫胡先生缓缓地捧起一捧捧有鲜花花瓣相伴的骨灰，撒向荡漾的春水之中……
胡先生是特意从一百多公里外的西宁市来到这里的。
他之所以选定这个地方，一是这片大地是妻子罗南英的故乡，这片厚土将会永安着她善良的、对温暖的人世恋恋不舍的灵魂，二是当她想念宁波这座让她魂牵梦萦的城市的时候，她的思念也许就可以随着从刘家峡流出的河水，漂到遥远的甬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