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结
自从威廉·鲁艾克特（William Rueckert）1978年发表了题为《文学与生态学：一个生态批评实验》的文章之后，生态批评逐渐成为一个国际性的专门领域。然而，过去四十年中并没有形成一个共同的生态批评模式。基于生态智慧C的生态美学可能会充当生态批评研究实践中的这一共同模式，其可能性取决于它对文学作品解释的有效性。
在与著名生态批评学者劳伦斯·布伊尔（Lawrence Buell）的一次对谈中，我建议区分两种生态批评，一种是“文学生态批评”，另一种是“文化生态批评”。这种区分背后隐含的观点是笔者对文学的工作性定义：文学是人类文化系统中用语言作为传达媒介的艺术样式。根据这一定义，我们必须考虑两点：第一，文学是文化整体的一部分；第二，文学有自己独有的特点，它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化现象。这两点清晰地说明，任何文学作品都可以作为文化文本进行分析；然而，如果局限于这一维度内，我们的分析就会遗失文学文本的特性和特征。从笔者个人的观察来看，国际上生态批评的主要趋势实际上是“文化生态批评”，它在总体上把文学艺术作品归约成了文化文本。[72]有鉴于此，笔者认为，文学生态批评应该是一种“审美生态批评”，这种批评以生态美学为理论基础和解析工具，不仅专注于文学作品的文化属性，更关注文学文本的审美属性，即文学之谓文学的艺术特性。这样的生态批评在中国学术语境中，其实就是“生态文艺美学”[73]。
2010年，文学与环境研究协会（ASLE）官方杂志ISLE（《文学与环境的跨学科研究》）发表了一组题为“生态批评和理论特别论坛”的专题文章，旨在探讨生态批评的理论基础。笔者在论坛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生态美学与生态批评》的文章，试图将生态批评界定为基于生态美学的文学批评新形式[74]。这意味着，从笔者的角度来看，生态批评的理论基础应该是生态美学——国际生态批评界很少借鉴生态美学的理论成果，而这正是中国生态批评的独特优势。
然而，生态美学本身也尚未成熟。更深层的根本问题是：生态美学的理论基础又是什么呢？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本章首先从中国传统哲学的视角描述生态智慧，即提出并初步论述了生态智慧C；然后将生态美学定义为基于生态智慧基础上的生态审美欣赏理论；最后讨论了两首中国古典诗歌的生态审美意蕴，作为基于生态美学的生态批评之样本。通过这次探索，笔者希望更多的学者能够关注生态批评与生态美学的关系，更多地重视生态批评理应具备的审美维度，促进生态批评的审美研究，将国际范围内盛行的“文化生态批评”与“物质生态批评”引导到“审美生态批评”的学术轨道上来，从而为国际生态批评的健康发展作出中国学者的独特贡献。
【注释】
[1]法国后结构主义哲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加塔利也较早使用过这个术语。
[2]笔者与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夏洛特分校地理与地球科学系终身教授、国家中组部“千人计划”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特聘教授象伟宁等城乡规划领域的学者一道，共同创立了国际生态智慧学社并创办了《生态智慧通讯》。
[3]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09页。
[4]杨天宇：《礼记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705页。
[5]杨天宇：《礼记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710页。
[6]Naess，Arne.Ecology，Community and Lifestyle：Outline of an Ecosophy.Trans.David Rothenberg.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9，p.28.
[7]Sessions，George.Deep Ecology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Boston：Shambhala Publications，1995，p.27.
[8]Naess，Arne.Ecology，Community and Lifestyle：Outline of an Ecosophy.Trans.David Rothenberg.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9，p.38.
[9]C是笔者姓氏“程”的拼音的首字母。
[10]Leopold，Aldo.A Sand County Almanac：And Sketches Here and Ther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49，p.203.
[11]Leopold，Aldo.The River of the Mother of God and Other Essays by Aldo Leopold.eds.Susan L.Flader and J.Baird Callicott.Madison：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1991，p.340.英语原文中的life，兼有“生活”与“生命”两种含义，而这两种含义都符合这里的语境，所以，我们采用了“生活/生命”这种表达方式。
[12]Leopold，Aldo.The River of the Mother of God and Other Essays by Aldo Leopold.eds.Susan L.Flader and J.Baird Callicott.Madison：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1991，p.340.
[13]Leopold，Aldo.A Sand County Almanac：And Sketches Here and Ther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49，p.204.
[14]Leopold，Aldo.A Sand County Almanac：And Sketches Here and Ther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49，pp.224-225.
[15]王秀梅译注：《诗经（下）》，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460页。
[16]国际学术界也出现了“多物种”研究，参见Hamilton，Lindsay，Taylor，Nik.Ethnography after Humanism：Power，Politics and Method in Multi-Species Research.Palgrave，2017.
[17]［清］郭庆藩：《庄子集释》，王孝鱼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538-539页。
[18]对于这个问题的详细探讨，参见程相占，孟令恺：《庄子“游鱼之乐”的生态审美意蕴之阐释》，《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19年第1期。
[19]Tu，Weiming.“The Continuity of Being：Chinese Visions of Nature，”Mary Evelyn Tucker and John Berthrong，eds.，Confucianism and Ecology：The Interrelation of Heaven，Earth，and Humans.Cambridge，Massachusett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8，p.5.
[20]Tu，Weiming.“The Continuity of Being：Chinese Visions of Nature，”Mary Evelyn Tucker and John Berthrong，eds.，Confucianism and Ecology：The Interrelation of Heaven，Earth，and Humans.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8，p.108.
[21]［清］郭庆藩：《庄子集释》，王孝鱼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225页。
[22]杨伯峻：《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87-188页。
[23]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261页。
[24]［魏］王弼：《周易注校释》，楼宇烈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237页。
[25]Chan，Wing-Tsit.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Princeton.New Jerse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63，p.266.
[26]笔者坚持从“终极本源”的意义上来理解“本体”这个概念，并坚持认为，一个自洽的哲学体系只能、只应该有唯一一个“本体”。国内学术界对于“本体”这个术语用得较为随意的首推李泽厚先生，这已经受到了一些批评。参见朱立元：《试析李泽厚实践美学的两个本体论》，《哲学研究》2010年第 2期。
[27]杨天宇：《礼记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474页。
[28]杨伯峻：《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88页。
[29]［魏］王弼：《周易注校释》，楼宇烈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5页。
[30]［宋］苏轼：《苏轼文集·赤壁赋》，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6页。
[31]［魏］王弼：《周易注校释》，楼宇烈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256页。
[32]戚良德：《文心雕龙校注通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页。
[33]杨天宇：《礼记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710页。
[34]［明］王履：《王履〈华山图〉画集》，天津：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版，第70页。
[35]［清］邹一桂：《小山画谱》，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40页。(https://www.daowen.com)
[36]［唐］李贺：《李贺诗集》，叶葱奇疏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302页。
[37]［清］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57页。
[38]［明］《李贽文集（第一卷）》，张建业主编，刘幼生整理，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版，第90页。
[39]［明］谢榛，王夫之：《四溟诗话 姜斋诗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56页。
[40]［清］贺贻孙：《清诗话续编·诗筏》，郭绍虞编，富寿荪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165页。
[41]［清］郑绩：《梦幻居画学简明》，俞剑华编，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版，第953页。
[42]《荀子》，李波，方勇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66页。
[43]［明］王夫之：《古诗评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203页。
[44]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09页。
[45]［清］郭庆藩：《庄子集释》，王孝鱼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281页。
[46]Berleant，Aronld.Art and Engagement.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1991，p.xiii.
[47]Berleant，Aronld.Art and Engagement.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1991，p.4.
[48]Berleant，Aronld.Art and Engagement.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1991，p.15.
[49]Berleant，Aronld.Art and Engagement.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1991，pp.16-17.
[50]参见Cheng，Xiangzhan.“On the Four Keystones of Ecological Aesthetic Appreciation，”In Simon C.Estok and Won-Chung Kim eds.，East Asian Ecocriticism：A Critical Reader.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2013，pp.213–228.
[51]西方学者对于生态教育和教养已经取得了比较丰富的成果，可以参见Laura，Ronald S.，and Matthew C.Cotton.Empathetic Education：An Ecological Perspective on Educational Knowledge.London：Palmer Press，1999，pp.162–173.
[52]Carlson，Allen and Sheila Lintott，eds.Nature，Aesthetics，and Environmentalism：From Beauty to Duty.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8，p.11.笔者主编的《环境美学概论》第二编详细讨论了审美模式问题，可以参看。
[53]笔者几年前发表的英语论文对此进行过比较详细的论述，参见Cheng，Xiangzhan.“Aesthetic Engagement，Ecosophy C，and Ecological Appreciation，”Contemporary Aesthetics 11（2013）.
[54]Callicott，J.Baird.“The Land Aesthetic，”Environmental Review 7（1983），345–358.
[55]参见董丽，包志毅：《园林植物学》，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3年版。“园林植物学”是风景园林学的专业基础课和核心课程，其主旨在于通过本课程的教学，使学生掌握风景园林设计中常用的园林植物材料的主要生物学生态习性，以便在设计中能够自如和正确地运用这些植物材料。植物是风景园林设计各构成元素中最有生命特色的材料。植物造景设计在当今的风景园林设计中也占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因此掌握植物景观设计的材料至关重要。本教材将结合风景园林等专业的特点，将园林植物的草木本结合，按照植物的观赏特点和在景观设计中的用途进行内容的编排，使学生从植物景观设计的科学性、艺术性和实用性方面掌握和积累植物素材，对于完善风景园林专业的知识结构具有重要的意义。
[56]西方学者也讨论过“非风景的自然”的审美欣赏问题，但是，没有从生态审美的角度揭示出生态审美体验的生成机制。参见Saito，Yuriko.“The Aesthetics of Unscenic Nature，”Journal of Aesthetics & Art Criticism 56（1998）.参考［日］齐藤百合子：《非美自然的美学》，李菲译，《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2期。
[57]Carlson，Allen.Aesthetics and the Environment：The Appreciation of Nature，Art and Architecture.London；New York：Routledge，2000，p.73.
[58]相关论述可以参考本书第六、七章。
[59]［宋］程颢，程颐：《二程集》（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482页。
[60]［宋］程颢，程颐：《二程集》（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6页。
[61]［宋］程颢，程颐：《二程集》（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9页。
[62]下面几处关于古典诗歌的举例分析，由笔者的研究生庄守平协助整理。更多唐代生态诗歌分析，可参见庄守平硕士毕业论文《唐代生态审美研究》，程相占指导，山东大学2014年。
[63]［清］赵殿成笺注：《王右丞集笺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332页。
[64]同上，第271页。
[65]同上，第274页。
[66]［唐］杜甫著，［清］杨伦注：《杜诗镜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516页。
[67]［清］杨伦注：《杜诗镜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517页。
[68]同上，第832页。
[69]［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857页。
[70]朱金武笺注：《白居易集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1423页。
[71]同上，第3936页。
[72]程相占，［美］劳伦斯·布依尔：《生态批评、城市环境与环境批评》，《江苏大学学报》2010年第5期。
[73]参见程相占：《生态批评第三波：生态文艺美学》，《中国社会科学报》2010年2月11号第11版。
[74]Cheng Xiangzhan，“Ecoaesthetics and Ecocriticism，”ISLE：Interdisciplinary Studies in Literature and Environment 17（2010），785-7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