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特殊的借书证
吴永生

作者简介 吴永生,1965年12月出生,江苏浦口人,中共党员。1982年入伍,历任战士、班长、报道员,先后被《人民前线》等媒体用稿百余篇。1985年退伍后,先后任地方报社编辑、记者等职。现任南京市浦口区文旅局《浦口文艺》杂志执行主编、浦口区作协副主席,是江苏省作协会员。
在我的书柜里,珍藏着一本已很陈旧的借书证。这本借书证是我入伍时,我的第二故乡——浙江省嵊泗县图书馆为我办理的,屈指算来已有36个年头了。
20世纪80年代初,我参军来到东海的一个小岛上,这里就像《战士第二故乡》所唱的那样:“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人都说咱岛儿小,远离大陆在前哨……”我们连驻扎在一个叫石柱的小渔村里。这里离县城有六七里路,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到。岛上风大,船班很不规律,从上海十六铺码头起航的船只虽说三天一班,但碰到大风,十天半月才来一趟。初到海岛军营,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恐惧感。好在我喜爱文学,训练之余翻翻文学名著,倒也不觉得寂寞。但是从家乡带来的几本书很快看完了。要看新书,只有到县城新华书店购买,可每月8元钱的津贴费,除去日用品开支,实在没有多少结余,只能买点《萌芽》《舟山文艺》之类的文学刊物。这种窘迫,直到我后来被调到营报道组有了稿费收入,才有所改观。
买不起书,就只有借书这条路了。那年五月的一个星期天,我请假来到嵊泗县图书馆要求办理借书证。接待我的是一位窈窕淑女,她戴着一副眼镜,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告诉我,馆里没有办理军人借书证的先例,因此很抱歉。听闻此言,一种难以名状的沮丧感,倏忽间弥漫了我全身。回到军营后,我左思右想,觉得应该为自己也为全岛几千名军人争取一下读书的机会。于是,我奋笔疾书,写下了《请为军人借书开绿灯》的读者来信,寄给了舟山日报社。所幸,这封信得到了军地双方领导的重视。半个月后,一个编号为001的军人借书证送到了我的手中。同时嵊泗县图书馆还向我们连队赠送了50本书籍,鼓励我和战友们多读书、读好书。这件事使我一下成了全连乃至全师的新闻人物。小小的借书证,助我在书海里遨游,让我受益终身。
当年下半年,全军开展了读书竞赛活动,涉及军事、历史、政治、文学等多个领域。我先后代表连、营参加竞赛活动,都获得了一等奖。后来,我作为我们师代表队的主力成员,参加要塞区的知识竞赛活动。竞赛前半个月,我们队的四个成员被抽到离县城很近的师教导队参加集训。说是集训,其实就是脱产自学,每天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只是一有机会,我便去县图书馆,以涉猎更多的知识。有时为了查点资料,在图书馆一待就是半天。那位女馆员不厌其烦地帮我查找,由此我们建立了真挚的友谊。那次竞赛,我们师获得了团体第二名,我个人在笔试中荣获第一名,受到了嘉奖。
国庆节前夕,连队打算与军民共建单位嵊泗县玩具厂团支部搞次联谊活动。连队团支书(兼副指导员)在晚集体活动时,宣布了这一消息。他说,以前也常搞联谊活动,主要是一起做做游戏、拉拉歌、打打球或拔河比赛之类的,没什么新意。他还说,今年这次联谊活动,请大家都出出点子,最好能玩点新花样,既体现军民鱼水情,又有益身心,集趣味性与知识性于一体。听了副指导员的动员讲话,我忽然想起了刚刚参加的要塞区举办的知识竞赛,这种形式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https://www.daowen.com)
翌日中午休息时,我来到连部向副指导员汇报了这一想法,并表示竞赛的奖品由我用稿费和节余的津贴费购买。副指导员听后,立马表态同意。在谈到组织筹备工作时,他说:“你参加过营、师、军三级知识竞赛,有经验,这项工作就由你来负责筹备。”当晚全连集合时,副指导员宣布了这一决定,并要求全连团员、青年利用业余时间多看书学习,争取在竞赛中取得好成绩。
一周后的国庆节,下午两点,在我们连队活动室,来自嵊泗县玩具厂的青年团员和我们全连官兵欢聚一堂,一场别开生面的知识竞赛活动拉开了帷幕,争先恐后的抢答声和现场此起彼伏的助威声交织在一起,让军地双方的团员青年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国庆节。
入伍第二年,我所在的连队被师里指定为应急反应机动连,经常参加抗洪抢险、防汛救灾行动,同时还担负国防施工任务,常常一干就是一整天,吃喝拉撒都在工地上。拖土、运沙石还好,最苦的要数装卸水泥。一艘登陆艇运来的水泥,从码头扛到军用大卡车上,几十米的距离全靠两个肩膀。一两个钟头下来,战士们双肩都被磨破了皮、起了泡,在汗水和水泥的混合作用下,磨破的地方钻心似的疼。我当时高中毕业离开校门不久,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劳动锻炼,干这样的力气活颇显吃力,只能咬牙坚持。我们连队是军里树立的尊干爱兵典型,曾因此而荣立集体二等功,有着干部爱兵的光荣传统。记得当年施工时,连指导员、排长都经常换我,让我干些轻活。排长为了照顾我,经常安排我留在营房执勤。这样,我既不用干重体力活,还可静下心来看书学习。可以说,我能坚持自学,与我们排长和指导员的关爱是分不开的。
这年十月,我被调到营报道组,不再站岗放哨和参加军事训练,一门心思写报道。因而,读书学习的时间更充裕了。几个月后,恰逢浙江省开始举办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为了检验我的学习成果,上、下半年我分别报考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当代文学和中共党史两门课。在这期间,我用这本小小的借书证借阅了大量中外名著。写稿之余,我抓住点滴时间在屈原、苏轼、李白、杜甫等一个个圣贤的妙思哲喻里凝眸,领略“秦月汉关”的悠远,体会“大漠孤烟”的悲壮。在雪莱、泰戈尔、徐志摩的吟诵里屏息;与鲁迅、茅盾、巴金、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同喜、同怒、同哀、同乐。文学大师们用妙笔创作的栩栩如生的人物群像,陪伴我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当收到盖有“杭州大学”大印的两张单科结业证书时,我情不自禁地打开抽屉,拿起那本借书证,满怀深情地给了它一个甜甜的吻。
正当我踌躇满志,欲在读书与写作的道路上扬鞭奋蹄有所作为的时候,中央军委下达了裁军百万的命令,驻岛部队整编,我扎根海岛军营的梦想未能实现。
我生长在农村,退伍就意味着回乡务农。虽然我不谙农事,但在上级宣布退伍的命令时,我泰然自若。因为,在海岛军营三年,我在干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利用业余时间多读书,增添了自信和力量。当年告别第二故乡时,我即兴朗诵了一首《我走了》的小诗:“带着梦想,我要到又一方蓝天,张开羽毛渐丰的双翅。我走了,带着一颗希望的种子,我要把它撒在处女地上,再用热血浇灌……”这首诗,正是我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
离开部队后,这本借书证伴随我回到了家乡,成了永恒的纪念。这些年,不论我是在县广播站担任编辑,还是在企业担任办公室主任,或者从事个体经营,我始终坚信一个真理,知识就是力量。尽管“为伊消得人憔悴”,然而对书的痴迷,却至今不改。
天道酬勤。当我呕心沥血创作的30余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陆续在省、市级报纸刊物发表的时候,颇有点春风得意的快慰。然而路还长,学无止境,我将和我这本早已“退役”的借书证结伴同行,继续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