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要离开哨所回机关了。路大山问我他的事怎么办。我说，如果是我，我会立即刹车。路大山要我说出“刹车”的理由，我说：“理由很多，大道理你又听不进去。我的理由很简单，坐小船上岛我会晕船的，晕船了，前面再好的风景我也不想看。”路大山听了，大声笑着说：“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对路大山说，我们是军人，是在执行任务，守卫海疆，望远镜里有我们的青春，有美好的风景，但视觉毕竟有限，看到的只是我们的防区。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当我们完成任务，离开了军营，我们要开启新的人生旅途。路还很长，前面的风景会更美。他若有所思，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看他的样子有几分惆怅。
我离开哨所的时候，路大山送了我一程又一程，恋恋不舍，有说不完的话。我叫他不要再往前送了，他停下了脚步，眼睛有点红。看到这种情景，我的心难过起来，我又转过来送他。就这样，在我们守卫的这个小岛山坡上，来回送了好几次。我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我知道，他对自己这段感情很是自责和迷茫。他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在岛上和这个曾被他拒绝过的女孩谈恋爱。是因为他在小岛上那么多年，没有机会回老家谈恋爱，家里介绍了五个对象，都因为他在海防前线守海岛，交通不便，一年难见到一两次，女孩子都不愿意。
我心想，路大山的境遇，作出与女孩偷偷恋爱的决定，有他的偶然性和必然性。他考虑的一些事不无道理，后面隐藏的是更深的普遍性问题。我对路大山讲：“你的问题，反映的是海岛干部战士找对象难的问题。我会为你和战友们呼吁。我回机关后，马上再搞一个深入调查，一定要写一个内参，专门反映海岛干部战士找对象难的问题。要从不准干部战士在当地找对象，转变到我们如何帮助官兵找到对象的问题。”路大山听了很感动，希望多为基层特别是小散远单位的边海防战友多呼吁，多关心海防官兵的恋爱、婚姻和家庭。望着茫茫的大海，看着眼前的这位战友，我的心也难以平静。
临别时，路大山又问我：“你支不支持我和这个女孩处下去？”对他的问话，我突然改变了原来的想法。我说：“我支持你，但只代表我个人的意见。不过，你无论如何，不能出线。”他说：“你放心，这个我能做到的。”
回到机关，我着手起草《海岛干部战士找对象难》的内参。写好以后，送给领导审阅，领导一路绿灯。我很快就寄到总政有关部门，不久《解放军生活》编辑部的周主任从北京给我打来长途电话，说：“总政把你写的内参转到我们编辑部来了，经研究，要在《军营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吗？》栏目刊登，准备在全军部队开展一次大讨论。”他说刊登时标题上要把“战士”两个字拿掉。我说，这里的战士主要是指志愿兵。周主任说，海岛干部找对象难，志愿兵找对象肯定更难，都包含在里面了。问我还有什么意见。我说没有什么意见了，就是署名的时候，用我名字的谐音字。
和路大山分别后没多久，路大山和女孩约会的暗号，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海防民兵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暗号。调查发现是一个女孩发出的，排除了敌特分子活动的信号。但女孩为什么会发这种暗号，发给谁的，这种暗号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调查人员发现，女孩发完信号的第二天，就会去对面的岛上。对面的岛上住着她姑姑，以为她是用这种方式与姑姑联系。岛上民兵得知，她姑姑并不知道这个暗号。于是认定肯定与岛上的什么人有关。女孩是用这种暗号来约会的。
路大山和女孩约会的暗号，已经被破译，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约会随时会被发现。“屋漏又逢连夜雨，夜晚行军遇暗哨。”就在他们约会那天，在海防部队的防区靠近公海的一个岛礁边，发现了一艘橡皮艇。上级紧急通知，全海防部队进行大搜查，无人施工坑道等都要搜查一遍。路大山刚刚离开哨所，大搜查的通知就到了。路大山奔向约会的坑道口，兴奋中又有几分担心，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远处连队传来紧急集合的哨音，让他心里不安。难道晚上部队有行动，如果是搜查坑道，就肯定会被发现。他想返回哨所，可他知道女孩已经到坑道口了，他得赶在搜查部队到达前，叫女孩离开，自己再赶紧回到哨所去。路大山飞一样地跑向约定的坑道口。哪知他还没到达，搜查小分队就已经在几个坑道附近的暗堡开始搜查了。夜色下，他远远地看见了那刺眼的手电光，他知道这是连队战友的手电光。转个弯，一百多米就到坑道口了。路大山提前赶到，拉住女孩，抄小路离开了约会的地点。他把紧急情况告诉女孩后，两人分头离开。女孩没走多远，搜查小分队就包抄过来，把女孩围住了。留下两个战士看住女孩，其他同志进坑道搜查去了。
怎么办？路大山想：如果他离开，就不会暴露；如果女孩被带回连队询问，他的问题也肯定会暴露。他思考一番后，决定不离开，他要营救女孩，安全脱险才是最安全的办法。路大山毕竟是个老兵，非常镇定，他想如果自己马上过去，战友肯定会怀疑。他猫着腰，快速来到村里代销点，买来一把超亮手电筒，然后远远地从渔村用手电光向坑道方向照射。路大山装着配合搜查的样子，朝两位战士走过去。两位战士看到路大山上来，叫了声“路哨长”。路大山说：“今天晚上大搜查，我也来了，你们的战果不小啊！”他问两个新战友：“这女孩是怎么回事？”“报告哨长，刚才搜查时发现的。女孩说她是出来散步的，看部队过来了，想躲开，结果还没来得及躲开，部队就过来了。”路大山对两个士兵说，让她走吧。又转过来对女孩说：“一个女孩子，晚上跑出来干吗？很危险的。”女孩回答说：“有解放军在，能有什么危险。我出来散步，就把我给扣起来。”这时，岛上民兵搜查队伍也赶到了，认出女孩是前面这户人家的侄女，也就证明了女孩不是要搜查的“特务”。两个战士就让女孩离开了。(https://www.daowen.com)
等女孩安全地离开了，路大山这才松了口气。他继续和战友们搜查完，才返回哨所。他意识到自己的事已经暴露了。连队在汇总搜查情况时，连长、指导员对路大山的出现，已经开始怀疑。搜查并没有哨所的任务，他怎么会出现在现场。相关部门对于手电筒“暗号”，向连队了解过情况，连队正在排摸。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说了，最近对面小岛上有一个奇怪的信号，经破解，这个暗号是给他们这个岛上的人约会的。如果是他们连队的，一旦查实，严肃处理。指导员的话，非常明确，暗示当事者立即刹车。
路大山决定给女孩写信，告诉她之后不能再用原来的暗号联系了，同时把当下的情形也告诉了女孩。他还特别注明，叫女孩千万不要回信。
这次约会，遇上部队大搜查，虽然安全脱险，但路大山和女孩都吓得不轻。女孩回到家，心灰意冷，吃不香也睡不着，像丢了魂似的。心想约个会本来是件很浪漫的事，现在倒好，搞得像做贼一样，以后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一个星期后，路大山来信了，她的精神也好多了。信是这样写的：“今后不能再用原来的暗号联系了”“千万不要回信”“现在不要联系”。看完信，女孩的情绪又低落下去。她感到无助和茫然，一连几天，精神恍惚，不知该怎么办。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她觉得，路大山对自己是好的，也很尊重自己。从那天的那个突发事件也能看出，大山对自己是认真负责的。那天他本来都安全“脱险”了，又回来“救”自己，说明他不是个临阵脱逃者，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这样一想，她觉得路大山是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
“现在不要联系”，那到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一个月过去了，还没有音信，急死人了。会不会部队找他麻烦了呢？会不会关他禁闭了呢？她知道，部队一旦处理起来是很严重的。她好担心，可是怎么才能和他联系上呢？路大山已经和她交代很清楚了，原来约会的暗号不能再用，信又不能回。如果回信，万一被部队截获，白纸黑字，证据确凿，结果可想而知。
搜查已经过去，海防前哨又恢复了平静。路大山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很不平静。他觉得事情已经暴露，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讲话时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他认为说的就是他。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哨所的兵见哨长不太正常，就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晚上怎么也说起梦话来了。路大山也觉得自己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调整心态，不能因为自己的个人私事，影响哨所建设。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连队也没有找路大山谈话，路大山也想过“投案自首”，把问题向连队说清楚。可这样做的话，就把问题搞大了，不仅给连队抹黑，自己和女孩之间肯定要一刀两断，还要被处分。想来想去，他还是打消了“投案自首”的念头，决定再等等看，如果在自己的问题上连队掌握了证据，肯定会来找自己谈话。现在的问题是，连队迟迟没有找自己去“交代”，心又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情形。
其实，连队没有掌握路大山恋爱的证据。路大山和女孩的相处，做得非常隐蔽，没有人发现。路大山平时外出也不多，信件来往也很正常，没有发现部队附近有人寄信给他的。平时对自身要求严格，哨所建设搞得不错，上级每次来检查都很满意，哨所年年被评为先进。那天搜查时，只有女孩一个人在路边，路大山是过了很长时间才出现的。那天他来协助连队搜查，说明警惕性高，工作主动。
对上面通报下来的接头“暗号”事件，连队排摸的时候，连长、指导员的脑海里跳出五个人，路大山反而被排除在外，不在其中。不过这种排摸是在脑子里，不写在纸上，不讲在嘴上。这次搜查，连长、指导员对路大山虽然产生了怀疑，但没有证据，也不好随便找他谈话。
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说了这个事，是路大山自己心虚而已。不过连队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出了这种事，说明连队的思想工作不到位，管理上有漏洞，年底评先进，肯定受影响。不过，连长、指导员毕竟是带兵人，知道自己带兵的责任和使命，对连队严要求，高标准，以身作则。对影响连队建设，影响海防建设的人和事，决不姑息迁就。如果真的发现了，严肃处理那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