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马尾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海岛马尾松

吴殿举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这样,舟山群岛的农民是要在田地的四周种上马尾松的。

记得十多年前,我刚踏上舟山群岛时,对岛上农民在田地四周种马尾松甚为不解,心想,马尾松木质疏松,既没有白杨挺拔,也没有紫檀、楠木名贵;再说,这种树生长的速度慢,十多年也长不了碗口粗,栽在田里还吸食地力,种啥不比种它强!

成了一名守岛兵后,入伍前想象中的金戈铁马渐行渐远,整天对着大海、孤岛、训练场,想起来就让人头痛。日子开始被难言的煎熬一点点拉长,至于海岛农民为啥要在田地四周种马尾松,早已被我抛到脑后。与我一起入伍的同乡,因耐不住这份寂寞,在一次训练间隙还曾起了当逃兵的念头。

新兵下连时,我被分到俱乐部当了一名很让人羡慕的电影放映员。整洁气派的生活环境、体面舒适的工作岗位,让整天在连队摸爬滚打的战友眼红。一天中午,教导员叫我带上纸笔,说是要发挥发挥我的特长采访一名老哨长。我非常激动,因为这是我入伍后第一次走出营门,更重要的是还能坐上象征营里最高权威的吉普车。随着教导员一声“走!”浑身哆嗦的吉普车驶出营区,窜过镇子,晃晃悠悠向南面的山上奔去。沿途田里那浓密的马尾松再次引起我的注意,为啥要在田里栽马尾松的问题又闪跳在脑海里,有好几次我都想问问教导员,但碍于新兵身份,没有张口。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连蹦带跳地跑着,一会儿工夫,就喘着粗气爬上了半山腰。山路蜿蜒崎岖,大多是从悬崖间劈出来的,车子遇着急拐弯,似乎前轮子刚冲过去,后轮子就已悬空。我紧紧抓住车门把手,手心里直冒虚汗。见怪不怪的教导员倒是从容,头靠着车座重一声轻一声地哼着《当兵的人》。我故作镇静地向车窗外看,便又看到了山下田边那一排排的马尾松,一块一块把田地分割开,像围起的一个个四方的“城”。

翻过一座山后,吉普车攒着劲向东南方向的另一座山头冲去。眼前,漫山遍野的茅草随风掀起一个又一个浪头,在这空旷的山间,除了呼呼的风声听不到别的声响。吉普车像使出浑身蛮劲的老牛埋头爬行,直到一口气冲上山顶,才在一座岗楼前的平地上停下。我知道,哨所到了。(https://www.daowen.com)

一条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亲昵地用头蹭着教导员的裤腿。这时,一个中等身材、脸膛黝黑的汉子带着四个兵跑过来,给教导员敬礼。我想,这个黑脸汉子就是我采访的对象了!教导员只挥了下手,算是回礼,然后指着我说:“这是我们新来的秀才,专门来采访你的,你跟他好好聊聊,我去看看菜地和羊。”说完,教导员自顾自地走了。

哨长叫陈建初,在他给我倒了一杯开水后,采访就算开始了。尽管我还是个新兵,但陈哨长还是显得有些不自然,好像真坐在了大记者的面前,口里喃喃地说:“我没什么好写的,真的没什么好写的。”我从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问一答中得知,陈哨长当兵20多年,除了上军校3年,一直守在舟山群岛海拔最高的哨位上。当时,他既没有参加过重大军事行动,也没受过大的表彰奖励。哨所每年仅有的一个立功名额也都给了战士。部队照顾他,让他妻子随军到了营里,但因山高路险,夫妻俩十天半月才能见上一面。见不能从哨长嘴里问出什么名堂,我就让他带着自己出去转转。哨长指着眼前的海域说:“我们的任务就是对进出这条航道的外国舰船进行识别观察。”我问:“难吗?”陈哨长轻轻地说:“不难,只要熟记世界各国的国旗徽标,警惕性强就行。”然后,陈哨长又指着不远处一个堡垒模样的建筑说:“这是第一代哨所,附近的平房是第二代,我们现在住的楼房是第三代。”陈哨长说:“最苦的是住堡垒,冬天盖上毛毯、大衣,还是冻得睡不着,夏天又出奇地闷热,光着背都冒汗。那时也没啥文化活动,就靠从山腰间辟出的半块篮球场打发日子。”这时,我才看到山腰的平地上摆着一个孤零零的篮球架,四周围着高高的渔网,说是怕篮球滚下山坡掉进海里。这么苦的环境一守近20年,在这个吃讲营养、住讲宽敞、穿讲高档、玩讲排场的时代,得需要怎样的毅力、定力和超然的心态啊!当我把感触说给陈哨长时,他淡淡地回答:“习惯了,习惯就不觉得苦了。”他还开心地告诉我,这些年上级对哨所建设很重视,他们不仅住上了楼房,有了活动室、电脑学习室,而且还能打外线电话,看上了有线电视。说这话时,他脸上洋溢着快乐和满足。

太阳西斜时,我们开始返回。其实哨长原本要留我们吃饭的,但教导员摆摆手说:“算了,还是给哨所省一顿吧。”上车后,教导员自言自语地说:“在这么苦的环境待这么多年,不容易啊!”我也从心底觉得在哨所当兵不容易,特别是陈哨长一守近20年!我像是表决心又像回答教导员的话,说:“确实不容易,我想以《20年守山不寻常》为题写篇通讯。”不知道教导员是没听清还是不满意,对我的回答没吱声。

然而,激动归激动,等回到营部铺下稿纸,拉开架子写稿时,采访记录里却根本看不出不寻常的事迹,翻来找去,哨长说的那些事也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似乎还不如连队那些训练尖子有特点。一连几天,左思右想也没找到突破口,这篇稿子竟没有写出来!

稿子没想明白,心中的另一个疙瘩却解开了。这以后,由于经常取送影片,外出的机会多了,我终于弄清了在田间种马尾松的原因。海岛风大,又多台风,先前种的粮食、栽的果树多给台风收了去。后来,岛上居民就想到了在田地四周种树的办法,经过多年试验,马尾松松枝浓密,最适合为田地当“挡风墙”。

这之后,我由小岛调到大岛,又从大岛调到大陆,直至调进军区机关。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座有着初恋般经历的小岛和小岛上的哨所,还有田边的马尾松,都被繁忙的公务挤压到脑海中最不易察觉的角落。如果不是春节探亲时听大款同学讲了“现在又不打仗,当兵的除了白吃饭没啥用”的令人激愤的话,也许今后都很难记起那些普通的岛、普通的树、普通的守岛人!

正是这句无知的话,让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是的,和平时期的军人,相对那些浑身珠光宝气的人确实太过平凡,可没有千千万万普普通通坚守在哨位上的马尾松一样的军人,哪有我们国家的安定团结?哪有人民富足的小康生活?那些无视军人牺牲奉献的人啊,你可要记得,是军人用血肉之躯在海防在边防、在高原在大漠,为你筑起了幸福生活的“挡风墙”。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