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高山 一半是大海
张 明

作者简介 张明,行伍三十六载,军衔大校;行文四十余龄,作协会员。个人作品三部,《边缘》《荣誉》《祖国之声》;合著专论两集,《台湾“民主政治”透视》《舆论战心理战法律战战法》。2017,解甲颐养。
一个有两个故乡的人,一定是军人。这不仅源于军人博大深沉的情爱,更是源于军人担当奉献的精神。
一个人无论走多远,故乡永远如影随形;一个军人无论退役多久,军营永远让他牵肠挂肚!
军人从离开养育他的故乡时,故乡便魂牵梦绕在心里;可是,当离开军营时,忽然发现,他又漂泊在第二故乡之外,他最温热的血液,他最难舍的思绪,他最深沉的呼唤,任凭长风吹旷野,短雨洗芭蕉,他百转回肠,千般惦记的却是军营——第二故乡。没有人能够体会到那种“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疼痛。
是的,离开我的军营,离开我的海岛已经25个年头了。但是,在我的心里,那海那岛没有一天不在我的梦里。
作为当年第二故乡的一位新闻兵,我在舟山群岛生活了12个年头,走遍了那里大大小小的岛屿,见过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今天,每次想起,总觉得那每一座岛屿,每一朵浪花,每一位士兵,他们随意就是一篇新闻,一个故事。我曾经面对的那一个个生命,一段段功业,他们或者留在青史,或者指向千秋,他们就像秋天的树叶,有的红了,有的黄了,有的落了,也有的化作春泥。而我,作为一名曾经的士兵,在这大海面前,在这岛屿面前,在我的要塞面前,实在无法提及自己的名字或者过往。万劫不灭的大海、群山、军营,他们才是生命沧桑的见证。面对那空谷流云的要塞精神,面对那思壑千里的海山思想,我就是一只在一棵大树上汲取了丰富营养又歇了一会儿脚的小青虫,除了诉说我对她的热爱,对她的思恋,对她的仰望,什么也不能,我甚至都不敢攀登。即使,我想要与她对话,我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心情垫起自身,才有那种勇气和资格。巍立而起的群山,浩荡而来的大海,战功卓著的雄师,大山大海,大风大浪,都是天赐的思想和精神,山有山言,水有水语,我除了体验,只有参悟。
我常常在想,我与第二故乡的相遇,是我毕生的缠绕和碰撞,是我生命中一处最美丽的风景,是我人生中一次至关重要的约会。军营磨炼了我的意志,山水养育了我的性情。是的,军营让我坦荡,海岛让我执着,海水让我沉静,我想,只有在千岛要塞当过兵的人,才一定会拥有这人性中的纯美。(https://www.daowen.com)
记得当年,常常一个人背着一包空白稿纸,乘船好不容易到了某个小岛或者连队,还没放下行李,便忙着找人问东问西,就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初恋时不懂爱情,面对要塞遍地都是的新闻,我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慌不择路,不懂得怎样去挖掘,去提炼。每次找到一点所谓新闻线索,就兴奋异常,就连夜加班加点爬格子,然后誊抄五六份,第二天一大早就奔邮局寄稿件。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翻看报纸,一行一行地看,生怕漏掉自己的名字。
若是遇上台风或者是急件,就要找总机班和报社的编辑,把写好的稿件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过去。但必须要等到午夜之后,总机班闲下来才可以有时间,可午夜之后的报社,编辑老师早就下班了。那时的编辑老师真好,不管是哪位编辑值班,只要接到电话,都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稿子记录下来。如果时间允许,还会和我们一起讨论稿件,一起修改,为了一篇稿子,常常要忙上一整夜。当然,对于一个初涉新闻的人,想都不敢想,特别是在小岛上的新闻人,接通一次电话都不容易,更别说把稿件传到报社。而在机关或者在本岛,条件就要好得多,可以把通信连的电话直接打到报社。那些经常给报社传送稿件的才子们,还可以趁机接触通信连的小女兵,军中才子方晓林就是借传稿之机,和通信连的小女兵成就了一段爱情佳话。还有那时要塞区机关的杨军干事,和通信连一墙之隔,因为报纸电台电视上常有大作,已然成为女兵们的男神。
那个时候,一年下来,我们每个新闻人的案头,都要垒起几尺厚的稿纸,每个方格里都填满了字。我常常抚摸着一摞摞的稿纸,心中感慨万千,要塞的新闻人,就像海水细心地将沙滩上的细沙们一粒粒地洗过,那细沙为我们新闻人铸成的行走之痕,是那样地明白,不可磨灭,甚至在时光的流逝中,显得日益突出。
我想,如果今天,我们再回到第二故乡,可能不需要像当年那样千辛万苦下海岛,大浪淘沙找新闻,因为直到现在我才发现,那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风,都是新闻人一篇极好的素材。
是的,只有经过生活的沉淀,才知道生命的精彩。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是军人的文化。每位军人大概都有这种感受,从进入军营的第一天起,还没有离开第二故乡,心中便生出一种牵挂。这种牵挂的感觉,比最初离开故乡时的感觉还要强烈。从我们刚刚迈入青春的岁月,从我们的人生刚刚开始启程,我们就踏上那片令人难以言说的土地,而且要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改变自己的性情和习惯,因为仅仅牵挂是不够的,还需要热血和担当,需要面对绝对存在的真实的炼狱,需要学会对那片土地的想象,需要做到步步生花寸寸祥云。军人的宿命就是离别,就是牵挂,这份牵挂没有理由,总是由浅到深,从淡到浓,只有用我们年轻的生命和热血亲手调制的一杯烈酒,才能饮出这牵挂的滋味。青春年少的牵挂是美丽的、戍边军人的牵挂是纯粹的。
在城市里行走,最不可能听到的是大自然的声音,可是,我常常听到那大海的涛声。是的,对一个听惯了涛声的人而言,许多夜深人静的时刻,那涛声总是穿窗而入渗透到我沉睡的心里,让我通体有一种洗浴之感。醒来时,还能记起在血液与神经中被海涛撞击的声音。那连绵不绝的涛声里,夹着海风沉郁的力量,风把涛声撕成一丝一丝如细麻,又将这细麻一丝一丝拧成一股绳索,连接起天地四方。只有大海的涛声,才有如此的力量。
有一种生命为了天地,生长在它本来不该生长的地方;有一个群体为了历史,活在它本来不该生活的地方。曾经的舟嵊要塞的军人、舟嵊要塞的新闻人和他们的第二故乡一样,有着完全相同的特质:一半是高山,一半是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