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的重量
纸,文明的载体,历史和当下发生关系的纽带,以其之轻承载历史之重。
从奉化城区出发,驶过青山翠竹掩映的乡间公路,便是棠云村。步行过廊桥,来到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旁,便到了袁恒通的家。他的家和作坊连在一起,捣浆的石臼里戳着碗口粗的木槌,斑驳老旧;滤池、捣浆桶、抄纸槽分列着。袁恒通的手工纸就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一张张制造出来的。
袁家作坊分成三个区域,右侧房间用来打纸浆,左侧是带火墙的烘纸房,院落外侧则是抄纸棚。外人眼里,抄纸是纸浆转化为纸张的最为神奇的一个步骤。

从土砖空隙中散发的热气使纸张慢慢干燥,干透后揭起来就是一张可使用的纸
在抄纸槽边工作的是老袁的女婿,一撩、一提、一掀,纸便如魔术般显现出来。这些纸还需被榨干、烘烤,才能走进博物馆古籍修复处。一天工作12小时,最多能抄1000张纸。“抄时要掌握轻重,力度适中,厚薄均匀。抄多了纸就厚了,抄少了纸就薄了。”厚薄全掌握在双手中,对于79岁的老袁来说,这样的强度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从17岁至今,老袁从未离开造纸。“我的纸好,100张才8两,又薄又韧,写字舒服。”如今,他的纸走进国家图书馆,与中国的历史紧密连在一起,这是他的荣光。
老袁丢不掉造纸。在老袁心里,棠云造纸已经不是一门糊口的营生,更是保存在岁月中的生活和记忆。在造纸陷入即将断代的窘境时,他的女儿、女婿接过了袁恒通的梦想。
从一根竹子到一张棠云纸,需要经历72道工序:原料堆沤,装进粗布袋挤干,再捣踏、漂白、打浆、过滤、抄纸、压榨、晒纸……这个过程通常需4个月时间。
5月底、6月初,江南温润,山上的苦竹已经生长了一个月,笋壳刚刚剥落,叶子还没长出,不软不硬纤维多,是造纸的最佳原料。趁着这半个月光景,老袁要储备数万斤的竹子。
新竹要用石灰粉在沤池中泡两个月,使其完全腐烂,之后上锅煮一天一夜,熟透后再装回缸,在太阳底下晒,等待自然发酵。造纸这门手艺透过老袁每个发黄并干裂的手指,融入了他的生命。除了上好的苦竹、桑树皮、棉麻等必不可少的原料,老袁还创造性地添加野生猕猴桃藤、冷饭藤、豆腐渣、树叶等辅料,这个独特配方没有文字记载,全凭老袁自己摸索。
老袁说,造纸用的原料一定要新鲜,否则便会失去药性。野生猕猴桃藤,近处的山林里已很难觅到,一定要到深山里去找。蜂蜇蛇咬,几乎每年都要遇到几次。幸好,老袁野外经验丰富,了解排毒的方法。(https://www.daowen.com)
抄好的纸要拿到烘箱里去烘干。老袁口中的烘箱,其实就是能加热保暖的小土房,刚抄出的纸要糊到火墙上烤干。夏天里面简直就是蒸笼。谈起抄纸和烘纸,老袁概括为:“六个月大,六个月小。”他说,夏天抄纸舒服,冬天烘纸舒服。夏季天热,在阴凉下与水打交道,总是爽快些;冬季天寒,钻进烘箱里,暖乎乎,活儿当然好干。反过来,也有一半的时间是受罪。

1.剖料,把竹梢太嫩不能用来造纸的部分去除,裁成同样长度并去节去青,随后剖成竹片,以便石灰液能更好地渗入竹片内部

2.沤熟的竹子利用水力驱动的水碓(现为电动机驱动)进行舂捣,形成絮状的纸绒。这是辛苦而十分重要的工序,纸绒的粗细长短决定着纸张的质量

3.传了几代人的制纸工具——桶牙头,这个工具的作用是让黏合在一起的纸经过桶牙头的刷挤变得易于分离

4.抄纸,用特制的渗水帘架将纸浆抄起,抄时须均匀,不能厚此薄彼。沥干水分后倒扣在案几上,待积到一定高度,再用外力将水分挤干
造古纸,已经成为濒临灭绝的老手艺。得知老袁会古法造纸,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东亚图书馆馆刊主编罗南熙专门前来参观。老袁至今仍清楚记得罗南熙的感慨:“这里的工艺非常传统,用植物原料生产,这么古朴的方式很难见到了,我看完简直不想走了。”
《宁波通讯》2016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