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师傅的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磨刀师傅的歌

◎干亚群

夏天乘凉的时候,奶奶曾让我猜一个谜语,谜面是“骑着不走、走着不骑”。我猜了很长时间,也猜不出。奶奶给我提示,说:“这是手艺师傅的一个工具。”每个师傅都有属于自己的行头,是身份的标志,如弹花师傅背上的弹花弓、揭鸡佬手臂上的伞、补鞋师傅的补鞋车,以及箍桶师傅的竹圈等等。我想啊想,从村里想到村外,又从村外想到村里,差不多把师傅们想了个遍,可还是有些糊涂。后来奶奶再提醒我,这个师傅平时不大来,只有过年脚跟的时候才来。我一听,灵光一闪,那不就是磨刀师傅肩上的一把凳子?凳子两头各绑着两块磨石,干活时坐上去,走村兜活时扛在肩上。他一来,村里的剪子、菜刀齐刷刷地苏醒过来,薄薄的刀刃泛起闪闪的光芒,“咔嚓咔嚓”,让年过得利索、爽快。

家里的菜刀早钝得不像样子了,连切菜都费劲,发出的不是“脆了脆了”而是“吱咯吱咯”的声音,似乎切的不是菜而是肉。至于肉就更不用说了,这刀非得高高举起来,好像不是切而是斩。如果剁肉,更费事,砧板“笃笃笃”震天响,肉粘在一起,横竖跟你过不去。有时弄得不好,肉没剁成,手指头倒被“咬”一口。家里的晚饭一般是我做的,一看那把钝刀就心里发怵,光切菜就把我切得筋疲力尽,身上的劲道用去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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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的时候,边磨边加点机油,这样磨出的刀不仅锋利还会有一层油光,卖相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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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把磨好的刀,如何检验刀口是否平整锋利,邬师傅的经验是:对着光看刀刃,没有一丝反光,不卷刃,无锯齿,刃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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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邬师傅当年“行走江湖”带着的磨刀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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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堆等待被磨刀师傅“唤醒”的锈刀钝剪

我曾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菜刀往缸沿上“霍霍”来回磨几下,感觉还不行,再“霍霍”地磨,那声音粗糙得夸张,既不像“嘎嘎”,也不像“啾啾”,可听起来接近“嘎嘎”,又靠近“啾啾”,能传一百多米。旁边的鸡鸡鸭鸭呆呆地看着,忽然像梦游似的,扑打着肉翅膀往四处逃窜。菜刀磨过后似乎有点作用,但刀刃偏锋了,看过去不是一条直线,切起来还是那么磨蹭。我右手的中指第二关节和无名指下面的手掌各有一个茧,上面黄黄的,似乎干过什么重体力活,其实也就是一把钝菜刀惹的“祸”。刀钝了,肯定希望有磨刀师傅来。但他们似乎跟春天、夏天没有关系,与秋天也没有关系,只有北风呼呼地吹、快过年的时候才进村来。这时,村里的主妇们早等得不耐烦了。但不耐烦也没办法,磨刀师傅有的是耐心,他们心里清楚村子里的剪子、菜刀得磨蹭多久。

磨刀师傅有三个特征:头戴一顶雷锋帽,肩扛一把磨刀凳,腰间系一条黑得有些勉强的围裙。听口音,磨刀师傅不是本地人,说话还有些结巴。经过一番夹生米饭似的聊天,大家知道了磨刀师傅是永康人。这也不稀奇,村里菜刀、剪刀大多出自永康,钝了、锈了,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怎么处理。(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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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北仑大碶的邬仲根老人从1976年开始磨刀,也有过正式“磨刀摊”的营业执照,早已退休的他现在最高兴的事是为左邻右舍们免费磨刀

磨刀师傅从凳脚下取出一只铅桶,装上水,然后坐到磨刀凳上,准确地说是跨。磨刀凳比我们平时坐的凳矮一半,跟烧火凳差不多高,但凳面显然要长许多。磨刀师傅的手指头看上去像胡萝卜,又粗又短,指甲缝里积着一层污垢。将磨刀石蘸上水后,两手按住刀来回地磨。

刚开始声音有些粗,后来越来越细,听起来有点像“是是是”,似乎磨刀师傅说了什么,刀应承了下来。一把刀要重复磨几次,一面一次,大磨石、小磨石再各一次。磨石上初是淡淡的锈色水,待出现灰色的磨石水后,这把刀上的铁锈基本磨干净了。磨刀师傅眯起眼睛,用手指头在刀锋上轻轻刮一下,如果觉得不满意,他还会继续磨,直到他眯缝的眼睛忽然张开了,说明这把菜刀磨得差不多了……他把刀递给母亲,让母亲试一下。母亲接过刀,转身走到厨房间,找来一棵菜,一刀下去,“咔嚓”一声,干净利落。母亲一边说不错不错,一边赶紧问价钱。一听还是去年的价格,母亲倒有些同情起磨刀师傅来。这么冷的天,磨一把刀就这么些钱,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

不知是磨刀师傅没听懂母亲的话,还是并不想搭讪,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手上的剪子,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我忽然觉得磨刀师傅的嘴皮都薄薄的,不知道他们是生来如此,还是磨刀时舍不得让力气从嘴巴里跑出来,抑或是磨着磨着,连自己的嘴唇都磨成了薄薄的两片。

磨剪子比磨菜刀麻烦,磨过后还得用榔头敲打一番,拧紧中间的螺丝,让两片剪子开合自如。剪子如不能咬合,再锋利的刀刃也跟钝了锈了没什么两样。就像一扇门,如果门轴不行,门的开与关就没有多大意义。锈了的剪子费手力,剪子片抱团罢工,忙了半天,活没干成,几个手指头倒受了一次刑罚。当磨刀师傅的嘴唇从一条直线舒展开时,手里的剪子已经恢复了它的功能。

磨剪子的价钱跟磨菜刀的一样。母亲拿来一块碎布,剪刀“咔嚓咔嚓”欢快地唱起歌来。母亲跟磨刀师傅两人一个给钱,一个收钱。母亲见他磨了这么长时间,天气又这么冷,最关键他的价钱还这么低廉,于是让我给他泡一杯茶。磨刀师傅自然很感激,喝茶的这么点工夫,他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这样的聊天其实没有多大意义,只不过大家凑合着把喝茶时间消磨过去。磨刀师傅看人的目光有些特别,只停留在嘴巴上,就跟他磨刀时只盯刀刃一样。我有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忧,担心他看着看着,把人的嘴唇看薄了。

说到磨刀师傅还有一个小故事。奶奶革命样板戏看多了,一看磨刀师傅就说是交通员来了,非让磨刀师傅唱几句京剧。磨刀师傅结结巴巴地说他不会唱。奶奶说,这怎么可能呢?《红灯记》里的磨刀师傅不是会唱的吗?磨刀师傅说,那是戏。奶奶撇撇嘴说,戏里戏外同件事,戏都是做给人看的。磨刀师傅接不上话来。我有些不解,老人都说嘴巴薄的人说起话来利索,可磨刀师傅怎么那么笨嘴笨舌,连我奶奶都说不过,白白长了两片薄嘴皮。

我对革命样板戏没有印象,当时的智力尚停留在以好与坏来区别人,就问奶奶《红灯记》里的磨刀师傅是好人还是坏人。奶奶说,地下交通员当然是好人。我看着眼前的磨刀师傅,身上只有生活与岁月的缩影,包括他的神情举止,完全是一个讨生活的民间手艺人。他把母亲付的工钱对折后放到一块手绢上,仔细包起来,又在手心里按了一按,再揣入怀中。手从怀里抽出来后又在外面按了下,似乎担心那些钱会不听话,飞了。快喝完茶水时,他又把杯子晃了几下,递到嘴边,非把里面的茶水喝干了不可。我有些遗憾,不清楚这种遗憾来自磨刀师傅的角色还是本色,但我坚信这位磨刀师傅是好人,因为他从不拿磨好的刀故意吓我。

那会儿我在县城念书,路过一家音像店的时候,听到一首歌,是刘欢唱的《磨刀老头》。歌曲旋律豪放、乐观,听得人热血沸腾,忍不住跟着节奏扭摆。听着听着,就想背起磨刀凳,大街小巷地去吆喝,似乎磨的不是刀,而是生活的棱角和岁月的积淀。歌曲中反复唱的是“磨剪子嗬戗菜刀”,既像是唱,又不像是唱,因为伴奏到了这儿就没了。那歌声像一个脱得精光的小孩一样,迎面跑过来,谁都会不由自主伸出双手去抱他。我抱了几次后,感觉怎么那么亲切,似乎还有些面熟。我当然想起了那个过年脚跟来我们村子的磨刀师傅,他的吆喝就是“磨剪子嗬戗菜刀”,跟刘欢唱得一模一样。他不会唱京剧,可以唱歌啊。奶奶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近十年,家里的菜刀、剪刀都由母亲换成不锈钢的,再也不必费心去磨了,磨刀师傅的故事只好留在歌里了。

《宁波通讯》2017年第4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