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路歌》作者及创作时间考辨
《驿路歌》字数并不多，一共只二十二页，封面“驿路歌”三字居右下角，写有“张月槎先生著”字样，首页篇名下亦有“月槎张汉”几个小字。篇末扉页上写有“咸丰元年二月朔后一日，长白诺问农录于养拙斋之南窗”，下方盖有印章，可惜年深月久，印章字样已无从辨认。由此看来，《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稿本）》的相关记录与此书体现出来的信息是基本一致的。只是关于作者张汉的记录稍显模糊，言及其“籍贯、事迹俱不可考”，现今笔者查阅相关史志，将张汉生平与著述情况略述于下：
张汉，字月槎，号莪思，晚号蛰存，云南临安府石屏州（现云南省红河州石屏县）人，乾隆《石屏州志》记他“己卯正月十六年八十卒于家”[3]，可知他生于康熙庚申年（1680年），卒于乾隆己卯年（1759年），根据孙灏《石屏张月槎公墓志铭》[4]，张汉“十七补学宫子弟员，戊子举乡试，癸巳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勒译国书，乙未授检讨”[5]，在翰林院十年之后，张汉于癸卯年（1723年）出任河南知府，在任八年。“清慎勤为，治判郭氏三十年未决之案，锄豪奸猾吏，民颂神君、父母，多政绩……不阿上游，诬以狥庇僚属罢。”[6]归家数年后，张汉于乾隆元年（1736年）复被举荐入博学鸿词，次年“丁巳补试列二等，复授检讨”[7]，并出任山东道御史，“有直声”。丁卯年（1747年）张汉再度辞官，此后十余年不复出，终老乡野。
张汉平生有诗七千余首，文章数百篇，但因其在世时未加整理刊行，以致四处散落，“家徒四壁，益嗜古不倦……所著诗古文词六十九卷，贫无资，未得尽刊行于世”[8]，现存《留砚堂诗选》六卷和《留砚堂文集》两卷，为清代云南状元袁嘉穀所编，分别收入《清代诗文集汇编》和《丛书集成续编》，但作品数量已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除此之外，张汉墓志还记载他还著有“《经史纂略》《等韵二合音》《孝鹄编》《格言书绅录》《锡嘉录》《同门十子录》《江灯笔记》《雪灯笔记》《故事杂录》《纸尾录》《诗林樵》《耳余笔录》《守河南二千日记事》《过庭诗话》《洛中谣》，已刊。有《乞言录》《续河南府志》《张氏家乘》藏于家”。道光年间的《云南通志稿》及光绪年间《云南通志》也有相同记录，袁嘉穀修撰的《石屏县志》则更详细地将其著述按经史子集进行了归类，记录了存佚情况。其中，除《江灯笔记》考证为张汉儿子所作[9]，其余基本可以认定为张汉作品。由此看来，张汉一生笔力雄健，可谓著作等身。
就人格操守而言，张汉也颇值得称道。他为官三十年，却一生清贫，导致生前连自己的集子都无钱刊刻，以致四处散落。“家徒四壁，益嗜古不倦。……所著诗古文词六十九卷，贫无资，未得尽刊行于世。”[10]他秉性清高傲岸，刚直不阿，因此虽满腹才学、一腔抱负，却在官场一直不得志，不仅长期不受赏识和提拔，还一次因“清廉平恕，与当事抵牾，解组归”[11]，第二次因实在看不惯官场种种污浊现象，“年七十决然引去”[12]。
张汉在当时颇有诗名，同时及后世许多学者对其评价都很高，袁枚曾与张汉同在翰林院，对其诗非常称道，他在晚年回忆张汉时还希望能再读到他的诗：“丙辰召试，有康熙癸巳编修云南张月槎先生，名汉，年七十余，重入词馆……后五十年，余游粤东，饮封川邑宰彭公竹林署中。西席张旭出见，询知为先生嫡孙，急问先生遗稿，渠仅记《秋夜回文》一首”[13]。晚清诗人吴仰贤最推重的云南诗人是张汉和钱沣，曾有诗句“文章气节数张月槎张汉钱南园钱沣，一代宗风足比肩”[14]来评价二人。清初学者储大文评论张汉诗“上源于国风而采诸輶轩，被诸乐府”，认为在滇南诗人中，“张子第一矣”[15]，晚清云南唯一的经济特科状元、著名学者袁嘉穀亦评价张汉诗“出入于大历、长庆之间，其在吾滇，固上扛禺山[16]，下揖南园[17]而无愧者”[18]，将其列为云南第一流的诗人。(https://www.daowen.com)
孙灏在墓志中评张汉“位虽未大显，盛名在海内。其嘉言懿行、文辞书翰，可录而传者多也”[19]，是非常中肯的。虽然张汉仕途不得意，未能在官场大展拳脚，但气节文章，却受世人推重。
以上就是张汉的基本情况。当然，方国瑜先生对于此书是否为张汉所著存有疑问，是因未亲自获见此书，此乃方先生作为一名严谨史学家的谨慎之言。
笔者认为，从目前掌握的材料，《驿路歌》一书，应是出自张汉之手，且本书应是作于作者第一次进京途中。
袁嘉穀编选张汉《留砚堂诗选》时，每一卷都依据原本，按照创作的时间段编入，在目录中，每一卷标题后都注有小字作为说明，如目录第一卷后注有：“卷一七十九首，原《删后草》三卷、《马上吟》二卷，康熙丙子至至癸巳之作，共五百六十六首”[20]的字样，其余各卷亦然。张汉是癸巳年进士，由此我们可知这一时期的诗歌写于他中进士步入仕途之前。也就在第一卷里，较为集中地出现了很多与《驿路歌》中地名呼应的诗作。如《驿路歌》第二页写道：“试问重安江上渡，石头铺酒黄平好。好从云洞过偏桥，镇远河边宿一宵。”在这两句诗中，出现了重安江、黄平、云洞、偏桥和镇远河几个地点，而在张汉诗集第一卷中也相应有《重安江雾》《黄平玉皇阁》和《镇远江中》等诗。又如《驿路歌》第六页写有：“试问新乡何处是，卫辉府里听朝歌。”从这句诗我们可知作者到了河南新乡和卫辉，并联想到了殷商的历史。同样在张汉诗集第一卷中，有《比干墓》一诗，我们不妨一读其中几句：“牧野陈尸殄鸦群，三仁评定痛无商。书名有待春秋笔，誓死争凌日月光。殷土一抔王气壮，尼山四字墨痕香。铜盘古篆封元渥，不解孤臣恨国亡。”[21]从诗中我们能深深感知到张汉由对比干的悼念而发出的对殷商历史的深深感慨，与《驿路歌》中到卫辉就联想其起殷商的情绪深为契合。
其次，从《驿路歌》情感基调来看，虽然路途遥远，时有疲惫、艰辛和阻碍，“崎岖鸟道走郎岱，坡贡山高路又长”[22]“龙岗却过邢台邑，莫向内邱恨路难”[23]，但放眼整首诗，其基调始终是轻快、昂扬的，随着一程接一程的累加，让人读到的不是旅途辛劳的抱怨和无奈，而总是充满对下一站的期待和兴奋之情，“来朝且渡传溪驿，再去辰州也不迟”[24]，“日暮大龙君驻马，明朝清化动征幡”[25]。在这些诗句中，总是时刻准备奔赴下一程的心情处处可见，这种情绪的传达有可能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初次出行的兴奋和新奇，对于前路的未知与期待，二是对于个人前程的信心与憧憬。那么，这种信心与憧憬来自何处？自然是第一次参加会试的激动与期望。张汉对自己的才学是充满自信的，《石屏州志》“张汉传”称他少年时即“博洽四库，为文风发泉涌，千言立就”[26]，因此首次进京参加应试他必然信心百倍、壮志满怀，这种意气风发的感情不自觉地流露在了诗句之中。虽然从张汉的生平可知，他一生从滇至京城的完整行程至少有三次，一次是癸巳年进京会试，然后次年进京入职翰林，再就是乾隆乙未年第二次入仕。其余在为官期间还有可能往返，但从以上几点分析，笔者认为《驿路歌》应是创作于第一次进京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