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士之魁 清儒之殿——赵藩和他的诗文创作
赵藩（1851—1927年），字樾村，一字介庵，别号蝯仙，晚年自号石禅老人，剑川向湖村人。光绪乙亥（1875年）举人，曾官四川盐茶道使、按察使等，授二品衔。辛亥革命后，当选为国会众议院议员，后任广州军政府交通部长。
赵藩出生在向湖村的一个世代耕读之家，耕田、读书、写作著述已成为家族的传统。赵藩之前，他的家族中出过不少文人，赵顺、赵宝、赵恭、赵完璧、赵必登、赵民望、赵鳌、赵炳龙、赵尔秀、赵怀礼都是这个家族的人物。赵怀礼就是赵藩的曾祖父，赵怀礼在诗中说，他们这一家，都要耕田和读书，还说：“大儿别授徒，小儿远负米。”大儿即赵容，离开父母到他乡设馆授徒，谋求生计，小儿即赵琦，就是赵藩的祖父，“负米”是事奉侍养父母的意思，到远处干活，养家糊口。根据王明达的研究，赵琦主要在乔后经营盐井。赵琦有四个儿子，老大赵惠元，不到二十岁而死，却留下三首词，一篇散文，一部著作；老二赵成榘，到山村授徒自给，也懂中医，会写诗，现存十七首诗，一篇散文；老三赵联元，就是赵藩的父亲，也是远到别处设馆教学；老四赵成矱开商铺，开钱庄，杜文秀起义平定后，由官府委派负责经营乔后盐井。也就是说，赵藩一家历代主要以读书、种田为本，但读书却不能中举做官，只好设馆授徒，以求自给，所以，教书的特别多。写作著述也成为家族成员的一种荣耀与共同追求。从祖父、叔父开始，也开始经营盐井或商业，这反映了道咸年间白族社会中工商业的缓慢发展。赵藩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从一开始就几乎注定了他一生的命运，那就是读书、科举考试、做官，否则，就像他的父亲和家中的许多长辈那样，到一个小山村去设馆授徒，养家糊口。
赵藩五岁开始读书识字，就非常聪慧，过目成诵，被称为“神童”。不久杜文秀起义，清军与杜文秀在剑川反复争战，赵藩跟着父亲到处避乱，但在颠沛流离中，一直坚持读书，手不释卷，到了十六七岁，经史有用之书几乎他都涉猎了，作文很出色，“下笔千言，议论宏伟”。当时县里的一些文化名人都认为赵藩是个“命世之才”，即天下大乱时，对拯救社会有所贡献的杰出人物。到了十七岁那年，赵藩与族叔何慎言密谋，要夺取杜文秀军占领下的剑川城，他们纠约一批人士，歃血为盟，用蜡丸密信约请清维西协副张润，里应外合，攻下了剑川城。何慎言的曾祖父是向湖村赵氏的儿子，到剑川城中何家上门，所以赵藩称何慎言为族叔。不久，杜文秀大批援军到达剑川，再次围攻剑川城，四个月后，攻破城池，何慎言兄弟双双战死，其父何琠与家人举火自焚。赵藩全家奔逃到了金沙江边的丽江巨甸，投奔张润。赵藩则加入了张润的部队，主要为张润做文书，草拟军书，出谋划策，被人称之为“小诸葛”。在清军中，他恪守家训，“不废读，不妄杀，不取金帛，不邀奖叙”。
战争一停息，赵藩立刻参加了科举考试，连续以第一的优秀名次通过了州、府、省的各级各类考试，接着于光绪乙亥年（1875年）考中举人，名列第四。其后，赵藩连续三次到北京参加进士考试，都没能考中。这时，他已经三十岁。进京考试是很花钱的事，他父亲是个穷教书先生，连续供他进京考试，那是难以做到的。据老一辈人讲，赵藩的叔父很有钱，但比较节俭吝啬，赵藩多次赴京考试，没有得到叔父的多少资助，反而是族叔何立言一直予以支持。多次未能考中，从各方面看都是比较尴尬的，看看《儒林外史》中那些多次未中的老考生的遭遇，就可想而知。这样，赵藩虽然志向远大，但也只好接受委任，暂时到易门县做训导。不久，受云南盐法使钟念祖聘请，在盐署做幕僚；之后，受云贵总督岑毓英聘请，任总督府幕僚，同时做家庭教师，教导岑毓英的几个儿子。赵藩在岑毓英的幕府廉洁持正，直道敢言，处事公平，办事干练，学问闳博通达，赢得了岑毓英父子的敬服。
光绪十五年（1890年），赵藩第六次赴北京参加进士考试，仍然没考中，这一年他已四十岁，决定不再参加科举考试。两年后，被指派到四川任筹饷局提调，第二年又任酉阳直隶州知州。当时酉阳所属秀山县，在官府镇压反洋教的民众之后，当地的洋教士、不法教徒与一些土豪劣绅相互勾结，趁机报复，随意给人安上罪名，关入监狱，弄得人心惶惶，治安混乱，百业凋敝。赵藩到酉阳的第三天，就轻骑前往秀山，逮捕了几个为非作歹的恶霸，严惩了那些持刀公然在街上游荡的地痞流氓，安抚老百姓，释放无辜民众，到第八天就使秀山出现了安定的局面。随后，赵藩在酉阳除了清理和审断各种案件以外，尽心于地方治理，裁革衙门冗员，发展农商，奖励学子，培育正气。他一直坚持每月到边远乡村走访三四次，仅带随从四五个，伙食自备，虚心向乡民父老请教。又多次捐出俸禄，救济灾民。三年多后，赵藩调离酉阳，当地老百姓和读书士子依依惜别，从州城到龚滩一共三日路程，一路上摆满了香花，男女老幼站在路旁相送。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赵藩调任川东土税厘总局督办，负责整个四川东部地区的税务等事宜。到任后，赵藩就立刻对管辖地区的情况进行了实地考察，考察路程达两千多里，对各地的地形地势、商情、官员是否称职清廉等情况，一一察访清楚，然后订立章程，革除陋规，淘汰贪劣官吏，实事求是，令人耳目一新。还向总督反映商户的艰难，力请对商民征税要留有余地，免除一些不合理的税收，体恤他们的困难。得到同意后，商人们欢欣鼓舞，都情愿缴纳税收，赵藩不仅完成了税收任务，而且盈余数十万两。当时的四川总督鹿传霖曾经许诺，如果赵藩完成税收任务，将委派他担任泸州或资州一类大州的知州，但鹿传霖被某将军排挤撤职，某将军听说过鹿传霖对赵藩的许诺，就派人捎话给赵藩，如能出五千金为他祝寿，就能委派赵藩为泸州知州。赵藩愤然拒绝了这种无理要求，不久请长假回剑川探亲。
赵藩是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回到剑川的，第二年七月，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西逃至西安。云贵总督丁振铎派人到剑川请赵藩赴昆明办全省民团，到了昆明，丁振铎又请赵藩护送贡品到西安，经自己的学生、岑毓英之子岑春煊引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召见了赵藩。这次赴西安的路上，赵藩目睹了陕西、山西大饥荒的惨状，变卖家产，捐资赈灾。这之后，赵藩仍回四川任职，先被派往沙市创办保商总局，赵藩到湖广总督武昌找到了张之洞，解决了川盐在湖北、湖南的销售问题。岑春煊调任四川总督后，任命赵藩为盐茶道使，并兼理全省税务，后来又被任命为按察使，即臬台。岑春煊比较尊重赵藩的意见，在赵藩的建议下，四川开始推行新政，开办了师范、警务、工业、武备等新政学堂。但是，岑春煊对四川参加义和拳的民众大肆屠杀，赵藩不同意这种做法，就在岑春煊一次游武侯祠之前，写了著名的“能攻心”楹联，悬挂在武侯祠，岑春煊看到后大为不满。不久，赵藩被任命为永宁道。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赵藩再次调任臬台，此时赵藩对清王朝已经非常失望，说当时是“麻将世界，酒肉排场，歌舞日月，酬应经纶，真令人欲呕欲唾，奈何！”第二年，革命党人谢奉琦等准备在叙府发动起义，结果被叛徒出卖，谢奉琦被捕，赵藩在审理谢奉琦的案子材料时，被谢奉琦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精神所感动，决心营救谢奉琦，但四川总督赵尔巽却绕过赵藩这个臬台，指使叙府知府杀掉了谢奉琦。为此，赵藩异常愤怒，坚决辞官，以示抗议。宣统二年（1910年）二月，获准辞官，几个月后，赵藩回到了家乡剑川。
宣统三年（1911年），即辛亥年，武昌起义爆发，昆明重九起义成功，大理也成立了迤西自治总机关部，选举赵藩为总理，为支持辛亥革命、稳定滇西局势纡筹奔走。1913年2月，赵藩被选为国会众议院议员，并赴北京参加议会，到北京后，他目睹了袁世凯或用金钱贿赂，或用武力威胁议员，企图控制国会，刺杀宋教仁，对外大量借款，增加北洋军阀的军费，种种恶劣行径，已暴露了其狼子野心，赵藩写诗做了辛辣的嘲讽，在国会开会时，直接把诗递给了袁世凯。因为章太炎反对袁世凯，时时大骂袁世凯，被袁软禁，还散布谣言说章太炎发疯了，赵藩写诗给章太炎：“君为浙西章疯子，我是南滇赵病翁。先生岂狂我岂病，补天浴日此心同。”赵藩对他的学生也是国会众议院议员的李根源说：“袁氏野心已露，祸不旋蹱矣。”两人于6月底化装成老百姓逃出了北京。逃到天津后，致函国会正式辞去议员一职。1914年，赵藩建议云南都督唐继尧筹款辑刻《云南丛书》，并担任《云南丛书》总纂，献出了自己数十年了收藏的一百多种云南人的著述，同时又搜集了二百多种云南人的著作，逐步审定刻印。1915年12月，袁世凯宣布接受帝位，第二年为“洪宪元年”，元旦举行登基典礼。1915年12月23日，唐继尧等人给袁世凯发电报，要求取消帝制，25日，唐继尧、蔡锷等人通电全国，宣布云南独立，反对帝制，讨伐袁世凯。同时，由赵藩率领知名士绅，代表云南一千七百多万人民通电全国，支持唐继尧，“唐公与民国共存亡，吾滇千七百余万人誓与唐公共生死”。赵藩还以个人名义，致电袁世凯，痛斥袁世凯欲行帝制，是“不知世间有羞耻事”，劝袁世凯“唯慷慨则自裁，隐忍则远窜”，最后署名“滇男子赵藩”。在这之前，袁世凯曾通过丁槐、朱家宝等人，邀请赵藩进京参加筹办登基大典，并且软硬兼施，“饵以高爵，怵以危机”，但都被赵藩拒绝了。护国军出征时，赵藩填了《满江红》一首词，作为护国军军歌。护国军出征后，赵藩负责后方的治安事宜。护国战争结束后，赵藩荣获“云南举义，再造共和”一等嘉禾勋章、一等虎文勋章。此后，在护法运动中，赵藩积极协调滇军与川军的矛盾，为制止内战出力献计。1918年，赵藩到广州，出任护法军政府代总裁兼交通部长，1921年辞职回昆明，从此以全部精力投入到《云南丛书》的纂刻工作中。1927年9月26日，赵藩逝世。赵藩临终时十分安详坦然，开玩笑说：“藩生平无大过，上帝以藩三世根基不坏，封为金阙文华注籍兼编译佛经禅师。”这种对待死亡的态度，很像苏东坡。苏东坡病重临死时，把两个儿子叫到床边，对他们说：“我一生没有做过坏事，不会下地狱。”赵藩相信自己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大的错事，不会入地狱，但文献和佛经的整理没能全部完成，自己觉得是个遗憾。
纵观赵藩的一生，除了像历史上那些正直、廉明、干练的官吏一样，为国家、民族、老百姓做了许多有益的事以外，赵藩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在风云变幻、多灾多难多事的时代中，始终保持高度的热情，顺应历史的进步潮流，走在时代前列，从一个封建士大夫转变为一个具有旧民主主义思想的斗士，这在他的同辈人中是非常少见的。在戊戌维新、辛亥革命、护国运动等此起彼伏的历史变局中，赵藩的许多同辈名人先后变成遗老遗少，逐渐被历史浪潮所淘汰。以同时代的著名文学家为例，同光体诗的代表人物沈曾植（1851—1922年）、陈三立（1852—1937年）、陈衍（1856—1937年）早年都积极参加戊戌维新活动，辛亥革命后都以遗老自居；同光体另一代表人物郑孝胥（1860—1938年）辛亥革命后以遗老自居，后来竟筹组伪满洲国，堕落为汉奸；晚清诗界革命的代表人物黄遵宪（1848—1905年），早年是戊戌维新的重要人物，维新活动失败后，思想苦闷，不再关心政治，主要在家乡办学；康有为（1858—1927年）是戊戌维新的领袖人物，晚年思想保守落伍，组织保皇会，甚至参加张勋的复辟活动；严复（1853—1921年）、林纾（1852—1924年）都曾为翻译西方名著、传播西方进步思想做出过重要贡献，但在辛亥革命以后都以遗老自居，严复还成为袁世凯复辟帝制的御用组织筹安会的发起人。比较起来，赵藩当然是了不起的。赵藩另一个突出的特点是注重培养人才，提携后进，善于发现人才，特别重视云南人才、家乡剑川人才的培养。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把兴办教育、培育风气、培养人才、发现青年才俊作为至关重要的事情，因此，他的门下人才济济，他的事业也为学生们继承和发扬光大，他的学生岑春煊、岑春蓂、李根源、赵式铭、周钟岳、方树梅等都是一时豪杰或文豪。培养了如此多的杰出的人才，在赵藩同时代的文人中也是不多见的。再一个突出特点就是，他对地方文献的抢救、整理、出版不遗余力，他主持编纂的《云南丛书》是云南有史以来最大的文化工程，也是云南总体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最高的丛书，有些重要的著作，如果没有赵藩的搜集、整理和刻印出版，后人可能难以读到了，某些重要的历史事实或古人的文化创造也将会被湮灭，那将是云南文化史上无法弥补的损失。《云南丛书》的编纂刻印不仅是对云南文化发展的巨大贡献，也是对中国文化建设的一大贡献。
赵式铭曾十分简要而准确地总结了赵藩一生的政治智慧和主要功绩，他评价赵藩说：“经守其常，权济其变；蜀摄监司，粤总部院；长养人才，绪正文献；滇士之魁，清儒之殿。”蜀、粤两句是指赵藩在四川和广州做官的主要事迹，另外的主要功绩就是培养人才和整理文献。最后两句是说赵藩是云南读书人的首领、带头人，是成就最杰出的，又是清代儒学的最后一位大师。这里的“经守其常，权济其变”，是说赵藩坚持原则、坚守道义，而又能根据时势的变化，有所变通，灵活调整。所谓“经”，就是“道之至当不变者”，老百姓的利益，国家、民族的前途和命运，公平、正义、和平、博爱、仁慈、道德、忠诚、信用、廉耻等人们所共同遵守的基本信念和准则，都是经，总之经就是常理、原则、道义，就是做人的底线。“权”是变通，是机变，是根据形势、具体情况做出灵活调整，也就是赵藩“能攻心”楹联中说到的“审势”，审时度势，权变不是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必须要遵守“经”，符合道义和原则，这就是古人说的“反经合道者为权”“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反”就是“返”，就是返回、回归、归结，“权”要符合“经”，受“经”的制约和统驭，但在符合道义和原则的前提下，可以根据情况和时势变化做出相应的调整与变化。这其实是《春秋》公羊学派的观点，这种儒家思想应该在赵藩的思想体系中占有重要地位，正是根据这样的思想，他能够在时代的剧烈变迁中不失去方向，坚守原则，又不断进行调整，以跟上时代的步伐，甚至站在前列。也正是根据这样的思想，他的思想虽然以儒家思想为主，但也吸收了佛教的一些思想，同时也不排斥老庄思想。在后期，他也先后吸取了洋务派、维新派、革命党人的一些主张，甚至对民主、共和、平等、自由的进步思想也有了一些认同，思想上也一直在变化和进步。这些都是赵藩思想水平之所以高出同辈人的原因。
赵藩一生著述丰硕，迄今为止，云南文化史上恐怕没有人能超过他。他的著作有《向湖村舍诗初集》《向湖村舍二集》《向湖村舍三集》《向湖村舍别集》《向湖村舍文集》《小鸥波馆词钞》《鹪巢识小录》《骈文》《介庵楹句辑录续钞》《介庵楹句辑录钞》《双清馆书牍》《金石书画题跋》《自订年谱》《咸同滇中兵事记》《岑襄勤公年谱》等。还主持编纂《云南丛书》《滇词丛录》《滇诗从录》《滇文丛录》（后两部赵藩逝世后由秦光玉、袁嘉穀完成）等。实际上，如上所述，除了生命的最后六七年之外，赵藩一生从军、入幕、科考、为官，主要精力在政务等方面，只是“余事作诗”、余事为文，却做出了如此巨大的成就，体现了他一生持续不断的勤奋和文思泉涌的才华。赵式铭曾经指出：在一二百年后，我们不知道剑川这样的边远地区，会不会再出现赵藩这样的文化巨人，但是，“上溯唐宋，下讫明清，求如先生之学业者，则仅有而绝无”。还说，他的诗文宏富而有创造性：对濒危古籍文献的整理抢救，“功德之旁及陈人者，固已卓然不朽”；赵藩的文化贡献“实全滇之冠冕，而吾邑乃独幸私此闳儒”，在整个云南贡献最大，而剑川有幸培养和产生了这样的文化巨人。
就文学创作来说，《滇八家诗选》卷五说，赵藩“于诗极深研，几意兴所至，伸纸吮豪，立即成咏”，“存诗七十余卷，不下万数千首，视放翁犹过之”。他的诗数量之多，题材内容之赡富广泛，在历代云南诗人中罕有其匹。赵式铭也说：“其文则独有千古，而绝去依傍；其诗则浑涵百代，而随任舒卷。在少年而大就，逮晚岁而尤劬。”他的词也独树一帜，在云南明清两代的词人中，赵藩的词数量最多，水平最高。他的楹联“声不一调，体不一格，惟意所适，无施不可”，成都武侯祠“能攻心”一联，从领袖到一般民众都能朗朗在口。赵藩已成为当时中国最著名的楹联大师之一。这里我们主要谈赵藩的诗歌创作成就。
赵藩的诗内容宏富广阔。陈荣昌《〈向湖村舍诗二集〉序》说，赵藩“驰驱戎马，则长于兵略；鞅掌簿书，则长于吏治，然则二者视乎时，遇则为之，不遇则亦已耳。至于诗，由少而壮而老，未尝或间，惟熟生巧，惟专致精，非幸获也”。可以说，赵藩对于诗歌创作，从青年时期开始，一直没有停止过，他一生的见闻感受都写到了诗中。陈荣昌又说，赵藩的诗，“国计之安危，民生之休戚，朋友之聚散切劘，身世之进退得失，家人骨肉之离合，忧虞欣悦，发于咏歌，载于篇什”。也就是说，数十年间，国家的安危变化，老百姓的休养生息和艰难痛苦，朋友之间的聚散切磋，自身的进退得失，荣辱浮沉，亲人之间的悲欢离合，忧虑愉悦，都被赵藩写到了诗中。仅就国家的安危变化一方面来讲，从咸同年间的滇西之乱，一直到四川的反洋教运动、保路运动，从中法战争、甲午中日战争到戊戌维新、八国联军侵华、辛亥革命、护国运动、护法运动等重大历史事件，在赵藩的诗中都有反映。诗歌创作的内容如此复杂丰富，历史跨度如此大，在中国近代诗人中也是极为少见的。我们也看到了赵藩始终关心普通民众的生存，同情他们的艰苦处境，始终关心国家和民族的安危，为救亡图存奔走呼号，很多时候以诗歌为武器，勇敢地投入到时代变革之中。从赵藩丰富的诗中，我们也看到了他对祖国河山和家乡草木山水的热爱，对祖国优秀文化遗产的酷爱，对朋友、老师、学生、亲人的诚挚感情，也看到了他个人遭遇的波折起伏，情绪的喜怒哀惧。因为都是亲身经历和体验，都是真情实感，都经过自己的独立思索，所以也能感人至深。我们来看赵藩不同内容的一些诗。
表现爱国激情的诗，在赵藩诗中为数不少，如《闻法夷夺距台湾鸡笼炮台感愤而作》一诗：
象郡正愁瓯脱坏，鸡笼又失炮台高。
射潮往事空强弩，横海威名盻大刀。
和战庙堂方水火，悲歌天地尽波涛。
弃襦请剑都无分，落日登楼首重搔。
这首诗写于光绪十年（1884年），这一年六月，法国军舰侵犯台湾，一度据鸡笼（基隆）炮台。诗人闻讯，为国家民族的危亡忧心如焚，又报国无门，故愤而写下此诗。全诗感慨深沉，抑郁悲凉。“象郡”指越南，“瓯脱”是边界的意思。“射潮”一句是讽刺海防徒有虚名，不起作用，这是使用了五代时候的典故。相传五代吴越王钱镠筑捍海塘，怒潮汹涌，版筑不成，钱镠就造竹箭三千，命水犀军强弩以射潮，迫使潮头趋向西陵。“横海”一句是赞扬台湾防护督办刘铭传的，以西汉横海将军韩说比喻刘铭传。
《越南三宣提督刘渊亭镇军永福寄扇索诗》也是写中法战争的：
日南之邦古献雉，圣代绥藩同一视。
岛夷狡尔思启疆，搪突藩离窜蛇豕。
黑云压隈鸦军来，喋血斑斑战袍紫。
誓师传檄气喷薄，鬼胆先寒鬼魄褫。
我不识君作何状，心知自是奇男子。
庙堂柔远冀德化，百年槃敦要难持。
木兰回忆鼎湖痛，中外臣民切深耻。
君才杰出正有用，感恩况复怀桑梓。
愿君抑塞持定力，坚抱葵心贯终始。
指挥白羽扫边氛，他日书名压青史。
渊亭是刘永福（1837—1917年）的字，他是广西钦州人，曾参加天地会起义，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在桂滇边境组织黑旗军。同治十二年（1873年）应越南政府的邀请率部抗法，次年被越南政府任命为三宣副提督，后被清朝改编。曾多次击败法军。光绪十年中法战争时，刘永福从越南致函寄扇给赵藩，请赵藩为他的扇子题诗，于是作者写下了这首诗。诗中赞扬了刘永福抗击法国侵略者的英雄业绩，还表达了对刘永福的良好祝愿。其时刘永福已和清军并肩抗法，但刘永福曾参加广西天地会起义，反对过清朝，要写诗赞扬这样一位人物，是需要有相当胆识的。此诗写成后，曾在滇中广为传颂。诗中的日南指越南，岛夷指法国侵略军，鸦军（鸦，黑色）指刘永福率领的黑旗军。赵藩《读史杂感》诗有：“谁怜思好奇男子，独领鸦军控角弓。”又有：“片檄风雷红露布，一军旗纛黑云都。”都是赞美黑旗军的。“木兰”一句指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进攻北京，咸丰皇帝逃亡热河（治今河北承德），次年八月病死于热河行宫之事。
赵藩来自少数民族农村，对普通民众的生活有较为深切的了解和体验，一直关心和同情处在煎熬痛苦中的民众生活，各个时期的作品中都有这方面的内容。《观音土》《小儿哭》两首很有代表性，写得催人泪下：
观音土
万落千村空雀鼠，树皮草根俱乏煮，
翳桑幸有观音土。观音慈悲悯尔饥，
食之一饱还归西。不食亦死食亦死，
且缓须臾对妻子。妻子号淘泪零雨，
顷刻彭亨腹如鼓。吁嗟乎，观音土！
小儿哭
小儿哭，泪簌簌，白日惨昏风刮屋。
西家杀儿唬声哀，东家小儿观之回。
回家嫛婗告阿母，吾家可须儿作俎？
屠刀在颈儿心悸，果欲杀儿俟儿睡！
观音土是一种白色的黏土，旧社会灾民常用来充饥，吃后不能消化，无法排泄，因此而死亡。光绪三年（1877年）山西等省大旱，饿殍遍地，哀鸿满目。这两首乐府诗正是通过对这场大灾荒中两件事的描写，真实而深刻地揭示了灾民们普遍的悲惨生活。两首诗用语明白如话，章法上采用民间歌谣体形式，情感真挚悲悯，如诉如泣，既悲既怒，具有极强的震撼力，使人不忍卒读。
赵藩的抒情感怀的诗也写得很感人。他早期的诗《述怀》中写道：
阳回渐喜日添丝，偃仰空斋惜此时。(https://www.daowen.com)
黄土抟人真偶尔，青山笑我欲何之。
尝余世味无过酒，删尽尘缘尚有诗。
梦里清游忘不得，琼楼烟雨影参差。
这首诗写于同治十年（1871年）至同治十三年（1874年）之间，作者当时二十多岁，正在清张润军中，似乎已厌倦了军旅生活。春回转暖，自当珍惜大好春光，但不能发挥自己的才华，无所事事，未来的前途模糊不清，只好寄情诗酒，甚至有出世之想。“黄土抟人”典故如此实用，可谓以俗翻新，化腐朽为神奇，很有些苏黄一派的味道。有人认为赵藩的诗属于宋诗一派，指的应该就是这类诗。
赵藩的爱情诗也写得旖旎动人，像这首短诗《得闺人诗札次韵却寄·其二》：
缠绵一纸书，细吐春蚕茧。置之怀中袖，风雪生奇暖。
诗人在外地得到夫人王氏寄来的八首诗，于是依原韵也写了八首和诗，表现了自己思念悬想的爱恋之情。此诗即其中的第二首。二十字短诗，却写得情意缠绵，可谓“昵狎温柔，魂销意尽。才人伎俩，真不可测”。
赵藩早年从军，后来多次进京考试，中年以后在四川等多地为官，游历了祖国的许多名山大川，每游历一个地方，他都会写下诗篇，表现对祖国美丽河山的热爱和赞美。看《过关索岭》两首：
飞雨挟天风，半山云作盖。行人出树杪，夕阳在云背。（其一）
岩花不知名，红白烂成坞。山鸟时一声，踏落花如雨。（其二）
关索岭，一在云南澄江西北，一在云南寻甸东北，一在贵州镇宁西南为滇黔间要道。这两首诗写贵州关索岭的幽静别致的景色，寥寥数笔，纯用白描，却把关索岭的春天刻画得风景独异，情味盎然。
有时候，赵藩把写景与民俗的描摹结合起来，使景致有了浓烈的生活气息，如《雪后威宁道中书所见》：
雪消未消山缟缟，日出未出天苍苍。
梅花未开已半落，柳枝回绿先回黄。
干薯作饭谷作酒，野狸升屋鸡升堂。
负盐担水剧蹻健，十六女儿身手强。
此诗写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写了贵州威宁山区的初春景色和山区人民的生活，观察细致精微，笔调清新自然。用古风的句式来写七律，也使此诗具有了一种朴素而清奇的民歌特色。
写于后期的《盘龙山中杂诗八首》又是另外一种风格：
两寺百步外，风传钟磬音。间之以丛木，窈和深谷深。曳杖每独往，岗翠霏雨襟。往往踏落叶，惊奇幽栖禽。白云四散飞，飞不离嵚岑。寓目适然尔，云我同无心。
此诗写昆明晋宁盘龙山中深幽静寂的环境和作者闲适恬静的心情。七、八、九、十数句，刻画极为新鲜佳妙。最后两句有陶潜《归去来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意思，表现一种自然适意、自由自在的状态。
赵藩写山水的诗中，描写剑川山水的诗无疑倾注了他最深挚的情感，比如《登金华山》诗：
我闻罗均之山南干祖，罗列儿孙难指数。
膝前宛侍长男贤，秀孕金华镇罗鲁。
差肩玉立何岧峣，蹑云细路攀猿猱。
川原城郭一览尽，呼吸帝座通层霄。
天鸡未噭翔乌晓，秋阴如幂银蟾皎。
晦明未信似阎浮，清净何须定蓬岛？
邑中先达盛怀瑜，习静多传此读书。
信有山灵好文字，忽惊尘劫莽榛芜。
琳宫梵宇多非故，沧桑弹指犹朝暮。
将军石认祃牙人，土主祠荒祈梦处。
浮图曾说近诸天，遗基颓后埋苍烟。
下方扰扰醯鸡瓮，寥落人材二百年。
嗟余独抱游山癖，五岳归来还蜡屐。
裹粮更欲访罗均，笑抚螺鬟云外立。
这首七言古风是众多写金华山诗中比较独特的一首，先写剑川金华山之高峻清静，然后笔锋一转，由荒祠颓塔，抒写人世沧桑、人材寥落之感，对家乡热爱之深、期望之切溢于言表，最后又写欲登更高的老君山的愿望。想象离奇，显得英折变化，笔势灵动，首尾呼应，变化中有法度。诗中多用本地的典故与民俗，如“天鸡”“将军石”“土主祠”等三句，使全诗笼罩着一层奇魅的气氛。诗中还使用了佛教的《庄子》及郭璞、李白、元稹、辛弃疾等人诗词中的相关典故，显得五光十色，赡丽纷纭，很能体现赵藩过人的才情与学识。
赵藩写名山大川、自然山水，写得最多的就是剑川石宝山，他先后写过数十首诗赞美石宝山，我们看其中的两首。《十八日游慈云寺，问宝岩居，遗址仅存，吾赵氏先世所建，俗号茶花寺者；曩曰施田不可复问，为慨然者久之。遂过灵泉庵小憩，复纡道至宝相寺，得诗三首》（其三）：
穹岩巨颏张，置寺俨舌在。岩唇挑齿缝，龙泉吐珠琲。僧来鸣午钟，槛如震雷咳。夜榻不敢支，团蒲但遥对。常恐谽谺合，终古葬石内。天梯袅断续，窍穴互明晦。遗此磊砢奇，想自皇古代。千林故蒙幂，不肯露全态。伤哉野火余，元气惨破碎。恶诗粉镂镌，亦痛芒在背。何当并摧剥？净质葆自爱。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十八日，作者游剑川石宝山，奇山怪石，古刹荒祠，引发了无数的奇思与感慨，作者写了三首诗。此诗写石宝山宝相寺位置之险绝奇峭，对其遭到破坏亵渎表示深痛感慨。古寺悬嵌危岩，以颏、以舌、以唇、以齿来形容，想象十分奇特，又颇能突出险绝的特点来。再看下面这首《中山寺》：
大雄何法力，顽石尽通灵？南诏传游猎，西僧能讲经。
万松搀雨翠，一鸟下天青。欲语无杨李，衔杯坐小亭。
中山寺，现在叫石钟寺，在石宝山南之石钟山。大雄，指释迦牟尼，佛经说佛具有摧伏恶魔的伟大力量。杨李，指杨慎和李元阳，二人曾于嘉靖庚寅年（1530年）同游石钟山。作者光绪二十六年农历五月游石宝山时，写下《分咏石宝山梵刹十首》，此诗即其中的一首。此诗写游石钟寺的感受，篇幅短小，却能把抒情、写景、怀古相当自如地融合在一起。五、六两联写景，“搀”字、“下”字锻炼极为精妙。
赵藩的诗在艺术上，无论是采用的技巧、手法，还是在风格上，都表现出多种多样、多彩多姿、变化多端的特征，不能简单地使用一把尺子或一个格套来衡量和框囿。这是我们在评价所有大作家时都会遇到的情况。赵藩诗的这种特征，陈荣昌就已经发现了，他说赵藩的诗：“不名一家，不拘一格，变幻离奇，不可测度。以言其古，则夏鼎商彝也；以言其朴，则大辂越席也；以言其幻，则牛鬼蛇神也；以言其真，则吉金乐石也；以言其和平，则湘灵之瑟、冯夷之舞也；言其激烈，则荆轲之剑、渐离之筑也；以言其空灵，则禅门之棒喝、玄室之鼎烹也；以言其富有，则边韶之经笥、安世之书篋也；以言其沉痛，则屈子之哀怨、杜子之呻吟也；以言其诞诡，则东方之诙谲、东坡之戏谑也；以言其匀称，则五雀六燕之平均也；以言其参差，则三辰七政之错落也；其言近者其旨远，其言小者其喻大，则又凫胫短而不可续、鹤颈长而不可截也。先生之于诗，真老斫轮哉。”古、朴、幻、真、和平、激烈、空灵、富有、沉痛、诞诡、匀称、参差，这些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范畴，都存在于赵藩的诗中。赵藩的诗真是“变幻离奇，不可测度”，赵藩就像《庄子》中的那个老斫轮，已经到了随心所欲、自由挥洒的境界了。所以，有些研究者把赵藩说成为宋诗派，显然是不够全面和准确的，实际上赵藩的诗已经远远超出清代同光体等宋诗派的藩篱，周钟岳就说过：“尔来尊宋诗，谥曰同光体。百家各争鸣，一得均自喜。入主而出奴，流极相丑诋。吾师兼众长，深厚蓄根柢。汪洋汇百川，陋彼蹄涔水。卓哉杜拾遗，万首称诗史。”认为赵藩根基深厚，兼擅众长，海纳百川，就像杜甫一样，他的诗可以称得上是“诗史”，而同光体一类宋诗派在赵藩面前，就像是马蹄踩出来的一小滩水。
当然，同光体等宋诗派自有他们的成就所在，但是，赵藩的诗歌确实在很多方面都已超越他们，赵藩是晚晴诗坛上耸立于祖国西南的一座高峰。同时，赵藩也是一座文化高峰，有着叠嶂千岩、峰回路转、旖旎迷人的风光和无尽宝藏，除了诗，他的散文，他的词，他的楹联，他对文化遗产的抢救整理编纂，以及蕴藏在他的作品之中的博大精深的思想，都等待着人们去欣赏、去攀登、去开掘。
在赵藩晚年，让他最为高兴的是学生和剑川后学的成长，他高兴地看到赵式铭、周钟岳已经成为云南文化的领军人物，段鹏瑞、陈铭、张嘉乐、杨益谦、段居、赵宗翰等人的诗文创作也有着强劲的实力，他们都将以自己的方式推动文化的新发展。
（段炳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