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和文言
文言文是中国人内心的东西,几千年的文化积累,使文言文中产生了许多漂亮的句法和表达方式,思之无尽,味之无穷。然而,意识形态的转换,生活空间的转型,世人好尚的转变,终使文言文的气味日渐稀薄,影响日趋缩小。
报纸文体,作为一种新闻报道,应该简捷、明了、普及、客观,而文言文的简洁、有力、醒豁、雅健、优美,正可借鉴取法,同时更能在全民的文化意识培养上,收潜移默化之功。而我们当前的报纸文体,所最缺乏者,就是这一点。尽量用白话,当然是语文的改革,奈何白话文的正宗基础太薄弱,积累不深也不厚,久之,俚浅的俗语单性繁殖,传统中文优美的表达方式,味道深郁的字汇词句,势将湮灭殆尽,这是很可忧虑的一件事情。
相对来说,台湾地区的报纸文章所保留的文言成分要多一些。尤其在副刊和专栏上,颇有几支意气风发、文采炳蔚的妙笔,令人赏心悦目,掩卷融融。当然,此之外,随心所欲,率尔操觚者也不在少数,余光中先生指出台湾的某些记者,古文修养蹩脚庸浅,却每喜故作解人,结果呢,一个三流的演员死了,也是“一代佳人,玉殒香消”,任何女人偷了东西,也是“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而“使君有妇”“河东狮吼”“季常之癖”等更是经常出现在报纸的社会版或花边新闻里,变成了所谓“雅到俗不可耐”。
林纾虽然抵死反对新文学,但他以古文译西洋小说,一方面在不识ABC的情况下做了新文学的功臣,一方面也树立一代文章丰碑,影响所及,尤其是两栖于新闻和文学的写作者,受益良多。以《大公报》1918年3月11日文章为例:(https://www.daowen.com)
英国大小说家司各特氏肄业于爱丁堡大学时,蠢如鹿豕,同学咸窃笑之。教授某尝语人曰:“此子生而为蠢奴,他日亦且以蠢奴终耳。”司各特卒以小说成名,教授之言遂不验。
细推其文笔,虽并非一流,难称高华,但也可谓明畅、清通,未可厚非。旧时代,报纸上这种浅易文言随处可见,而真正堪称纯正、名下无虚的,是著名记者陈布雷那支虎虎有生气的妙笔。他于1926年3月12日上海《商报》撰写《中山逝世之周年祭》,尝谓“岁月迁流,忽忽一星终矣。国辱民扰,世衰道歇,山河崩决,莫喻其危……虽然,吾人之纪念逝者,其所奉献之礼物,岂仅鲜花酒醴、文字涕泪而已乎”,即可见一斑。陈先生天纵奇才,又加以文言功底深郁,真积力久,根深叶茂,发而为文,必有可观之处。大学者王力(了一)先生对他也甚为叹服,以为“他的文言文是最好的”。
文言文是一种古色古香的美的存在,现代人的文章中,若真能保留一些古文的神味,或能自古文的风调脱胎而来,于文化建设是一桩大幸事,于文章本身,也可以摒单调肤浅而渐趋丰饶。当然,那种糟蹋语法词汇,徒然在表面做手脚的伪文言,一知半解,文品卑下,只能贻人笑柄,应该尽早剔除。因为真正领会古代汉语,并不比学会一门外语容易,稍欠精熟,即出毛病。有志写作者,不可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