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君子相争,不出恶声,但也难说。
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文学,文艺评论尝有骂人者,至惹出多起笔墨纠纷、法律诉讼的事件。实则其中有相当部分是大可不必闹至法庭的。在一定程度上,骂也是一种特殊的批评形式。笔墨官司,在笔墨范畴内解决足矣。
当年美国影片《珍珠港》上映,其战争场面摄人心魄,煞是好看。此片,乃电影史上最昂贵的巨作,耗资达一亿四千万美元。但美国也有人不买账,报纸评论说它是“好莱坞垃圾剧”,“是现实事件拙劣的滑稽模仿、纯粹的白痴行为”,“是谜,是香波和睾丸的合成”(《广州日报》转美国《每日电讯》)。这一通乱骂虽然也颇解颐,却也无啥道理。好多美国人也不以为意,自身强大雄厚,不怕骂,即令是刻毒的恶骂也只仿佛毛毛雨。其国人之间也常有恶骂、趣骂。50年前,某大法官骂一议员,说是“一根剥了皮的香蕉也比你这家伙的脊梁更硬”,且不问它有无道理,却是传神到家。(https://www.daowen.com)
20世纪20年代末期,郁达夫有感于时事的恶浊,不能有所作为,当时青年的苦闷,难以正常宣泄,文艺界思想界也歧路多多,因此他骂道:“我们中国的新闻杂志界的人物,都同清水粪坑里的蛆虫一样,身体虽然肥胖得很,胸中学问全无,将外国书抄誊几张,便算博学了——人家说kropotkin的屁是香的,他就说某某的排泄物是甘味儿的。有一位半通的先生说伦理学logic应该叫做‘老七’,他就说心理学该叫做‘老八’了。”(《郁达夫全集》,5卷,102页)同一个时期,他也骂日本人:“在日本,没有人民,没有国家、法律、思想,日本只有军部,和军部底下的许多毒蛇疯犬似的军人。”(同上,8卷,328页)郁达夫笔下的骂辞,却正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他喜欢骂人,而是非如此唾骂不足以说明问题。
另外,郁达夫还骂日本的某一类文人为“军阀的卵袋”,这和林白水骂北洋政府的总理潘复为张宗昌的“肾囊”,有异曲同工之妙。骂的功夫在艺文人事方面是必需必要的,试看莎士比亚剧作,其中有大段笑骂、怒骂、痛骂、暗骂——或简洁扼要,或酣畅淋漓,作为其作品的枝干或魂魄存在,设若将这些部分从剧作中抽去,则全篇必然减色不少,或竟至不能成立。
有清近三百年,桐城文章成“派”,后人捧之者说“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骂之者则谓“桐城谬种”与“选学妖孽”并列,事过境迁,新问题又成堆,衡文论艺,最紧要的是辩证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