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民初以来,马君武、鲁迅、孙中山、蔡元培、周瘦鹃、范烟桥、叶楚伧、严复、章太炎、梁启超、王国维、吴稚晖……都曾以浅近文言译书,浅近文言为古文变来,而其得历代名文所赐,殊非浅鲜。秦文雄奇,汉文醇厚,辛亥以还,浅近文言又融入了这一代知识分子的深情博丽,他们同时也受外国文艺的影响,气质益深。林纾相信中西文章妙处的结合,只会使中文更放异彩,“以彼新理,助我行文”“合中西二文熔为一片”。其大貌,要而言之,即是亦旧亦新,其人兼新派博士和老式学究之长,于文字调遣,有撒豆成兵的大将风度。观其文,或挥鞭断流、大气磅礴,或饮马长城、叱咤风云,或秋水长天、空灵明丽,或缠绵悱恻、哀感顽艳,无论治国宏策,或抒怀小品,文采艳光四射,其译文风格也全然融入了这样的才气和性情,那纯然是以自由的心境而作自由的驰驱。在他们那里,才说得上是美是自由的象征。
今之译者,尤其是国学修养几乎等于零,令其是识量卑狭,先天不足而兼以商业文体的侵袭,造成今之译文怪模怪样,遣词造句,大多扞格不入,或谓直译其文,结果大似十三女儿使千钧铁杖,步履能不蹒跚?又仿佛江湖经咒一般,读者几莫名其妙。《吉迪恩烈火》(〔英国〕J.马力克著,群众出版社1990年版)中有这样的句子:“你认为这可能是对某一个用如此骇人的住房条件赚钱的房主的攻击吗?”“我没法想象为什么比没有孩子更使我不喜欢的事了。”字句和意思纠结不清,为诘屈之尤;读者以为须边读边吸氧气,否则必憋气窒息……没有翻译的资格而强为之,必然力不从心。译界大量的庸手充斥其间,文字的笨拙有如木偶,求基本的用字适当、定义坚确,也不可得。强看数页,头疼不已。译文艺则不知所云,导致原作精神水土流失;译学术则悖淆其义,哲理法意搅成一锅馊粥,穷拼乱凑,去真益远。隔膜深深深几许,洵不知人间有美化二字。早期俄文翻译实为滥觞,至今已是大面积用方块字铺设的不通的外文,不着边际地当起精神上的假洋鬼子。总之今天的新译文,词汇贫弱,面目实可憎;手腕尘下,失却美与力;见识短浅,文焉不得病。可悲的是,外文原著作者结结实实地随之蒙冤,却毫无申辩的可能。(https://www.daowen.com)
反观民初之浅近文言译本,以有比较之故,顿受震撼,惊为创获。其仪型美感,尤为吾侪精神生存不灭、巍然永峙之灵光。
一个时代的文章文体,乃国民精神智慧所寄,文化气质借此流露表现,绝非小节。严复说:“吾未见文明富强之国,其国语之不尊也。”醒豁有如冷水浇背,可堪三复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