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美之境——谈流行书风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流行书风,当代的流行书风之形成,至蔚为大观,是在世纪末的最后十年成为风云际会的美学风气。
其与传统书法的区分,乃在于,字距行距突破传统范式。结字的时候,因字赋形,揖让之得体,收放的多变,似在不经意间涉笔成趣。空间位置的倾斜,互相拗救,发挥到极致,整体气氛是散逸、疏放、悠远。间架安排,则是线条生涩,信手为字,仿佛乱石铺街一样。而其大体的气象,则是朴拙含明快,以优游出顿挫。既敛气而蓄势,也纵放而取姿。一番恣纵,一番勒控,一番停蓄,一个字即是一个有机体,浑浩流转,生意纷披。
20世纪90年代初,这种风格跟星星美展一样,迭遭物议。卫道者以传统书法自居,提出流行书风不能成立的依据,撮其大要,是说它对传统的背离、脱落。以为跟古人的初衷、古人的经验大不一样,甚至全然对立。
其实这是一种绝大的误解。
清代文学家汪容甫以为:“读书十年,可以不通。”不通二字,俗人多不能解,实则非读书积年有得,又肯虚心者,不能出此言。晚清的文论名师林纾,更肯定地说:“文章只要有妙趣,不必责其何出。”其人都是深得艺术辩证法神髓的高手。这种“不通”的境界,在书法而言,就是涩味。由那出神入化的涩,带出机趣的讲究,带出美术性造型的意味,即古人所谓“有关者自己痛痒处”,甚至不避呻吟、不避俚俗、不避拗晦、不避退缩,但这一切,都是在敛气而蓄势的机栝当中,遥控而结构之。其结果,却是一种天然出之的天真妙境。(https://www.daowen.com)
这其中,有思想,有内涵,最为特出者,乃是它的美术性。因为美术性,造成线条的永不寂寞,似闻变征之声,士为之泣;又闻羽声,人为之怒。它有调动人心的力量,令其自然生感。
晚清时节,书法之道已烂熟,欣赏趣味,超前宽泛。刘熙载《艺概》即问世于斯时。无垂不缩,无往不收,他说;以欹侧胜者,暗中必有拨转机关者也,他说;怪石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不工者,工之极也,他又说。——他的通达、奇警、博大的辩证法,也全然可以用来解释近时代的流行书风。
流行书风的创造性是和它的美术性一而二、二而一的。如老杜诗歌中随心所欲的倒装句式,神龙变化的语序,流行书风是将碑学帖学融会贯通而加以重构。它对传统的理解与所谓功底派不同,功底的末流往往流于复制描摹,多失神采。也有接近古人的,但观者反不谓奇。为什么呢?力不足而强为之,气力也就在那过程中衰竭穷尽了。
也有对传统自得其神,加以综合,辩证地杂糅了多味元素,走得很远,却并没有邯郸学步,也没有“望故乡邈邈,归思难收”。而是随时可以来去自如,毫无局促之态。这就是流行书风。在它那里,传统相应变为一种隐藏得很深的“伏脉”。而且书家也更重视另一种传统:如晋人尺牍、砖瓦文字、墓志碑刻、秦汉木简……跟民国初年的文学情形相似,六朝小赋、佛经文字、晚明小品、敦煌变文、小说传奇等,大规模重新发掘,被重新赋予美学相位,艺术生命的价值,随之更为厚重,经久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