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人物性情说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各地人物性情说略

人是时间的动物,也是空间的动物。山川修阻声息交通不易,由是导致政治、文化的离心倾向,所以孟子谓“南蛮觖舌之人”,打心眼里,看轻未开化的南方人。中华文化,发祥于中原黄河流域,在近古以前无大变。南方文化、语言比不上中原的先进,在心态上,处于被动地位。清人刘大槐记游击将军某,表演刀马弓弩膂力之术,清圣祖校阅,大惊,“南人也有此弓马耶!”其本心深处是从体力上轻视南方人。而宋朝开国皇帝宋太祖,更规定不准起用南方人为宰相,“南人不得坐吾此堂”,作为祖制颁令遵行。(参见《鲁迅全集》第四卷,84页)

鲁迅引《洛阳伽蓝记》等书,说是古时北方人甚至不将南方人视作同类,元朝将人分四等,汉人是第三等,此仅指北人,南人却是第四等,居最末。北方人厚重,南方人机灵,通常的看法是如此;但即在南方人中,同做一事,其性质也大不同。旧时国人迷信成风,但鲁迅说,广东人迷信势力很大,却迷信得很认真,有魄力。浙江人也迷信,却不肯出死力去做事,即令迷信,也透着一种小家子相,毫无生气(参见《鲁迅全集》第五卷,438页)。

钱锺书先生《管锥编》引中外哲人从气候、情智上观察南北方人之区别,说是北方寒而其人寿,南方暑而其人夭。“温肥者早终,凉瘦者迟竭”。孟德斯鸠谓冷地之人强有力,热地之人弱而惰。休谟谓北人嗜酒,南人好色,则在外国也有此种南北之区别。

《列子·汤问》谓“南国之人祝发而裸,北国之人褐巾而丧,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也从地理因素解会其生活处境及性质。橘子生长在淮南则为橘子,移栽到淮北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果实形貌味道都不大相同了。人其实和植物一样,颇受地理环境的影响,品性自然有差异。

或有一事实可证明,古代的皇帝中,简直就没有南方人,从上古三代到“洪宪”的袁世凯。南方的振起发达,是在辛亥革命以后,突然加剧了它的影响力。这当然是一个郁积渐变的过程,魏晋南北朝以还,世族南迁;以后北方游牧民族南侵,造成无数次政治、文化重心的南移。

开化了的南人,亦颇倨傲。清代那个尺牍名家许葭村,他的《秋水轩尺牍》,即对北人甚为失望,他致友人信解释尚未生子的原因:“求珠有愿,种玉无田。嗣息之谋,尚在虚左。”没有润玉般的美妇人,为什么呢?他解释说:“始则津门访丽,既而选美金台,买来凡骨,自此所闻所见,大都北地胭脂,终异南朝金粉,恐未必能逢如意之珠。”在北方,天津河北一带,不易找到可供倚香偎翠的美玉一样的美妇人。北地妇人,无论品性、相貌,都不能像他印象中的“南朝金粉”一般迷人,所以才无可奈何地一任婚姻大事耽误下去。这位许先生是绍兴人,鲁迅的老乡。而鲁迅在他的名文《南人与北人》中,对南人北人的缺陷、可鄙之处一律不加客气地予以痛斥。

《水经注·江水注》中,认为山清水秀之地,每每生长俊彦、人中之龙;而地险流急的地方,其人亦大多性格褊狭,不易相处。杜甫《最能行》中骂道“此乡之人器量狭,误竞南风疏北风。”

像许葭村那样反过来瞧不起北方,那也是一种事实,尤其在下层,近代北方农村民智愚陋,老百姓所得教育,仅是下层说书人以讹传讹的瞎白话,养成一种怪力乱神、成王败寇的卑下念头。加上地理环境的恶劣,旱涝频生,生命难以维持,而生冒险乐祸、暴戾恣睢之心,义和团的发生,令中国创巨痛深,也有这样的因素在内。

南北东西,地域、物产、气候等的不同,终于导致各地方人物气质、习俗、文化及行为方式的差异,古人多有饶于趣味的观察和描绘。

唐代魏征等撰写的《隋书》地理志中,道及各处的民性特征,观察集中,好玩得很。(https://www.daowen.com)

荆楚一带的人,“劲悍决烈”,他们久处山谷,言语方音浓重,土布当衣服,如果将其唤作蛮子,则他们必然发怒。他们喜欢祭祀鬼神,又喜龙舟竞渡。

吴越地方的人,“水耕火薅,食鱼与稻,以渔猎为业,信鬼神,好淫。人性并躁动,风气果决,包藏祸害,视死如归,战而贵诈”。关于这一点,李秀成攻克苏州后,有相当的感慨,“得城之后,当即招民;苏民蛮恶,不服抚恤,每日每夜抢掳到我城边。我将欲出兵杀尽,我万不从,出示招抚,民俱不归,连乱十余日”(见《李秀成供状》)。其躁动的野性,如闻如见,可作魏征言论的印证。同样大致是这一带,也有时间的不同而有异趣的观察,阮元在《扬州画舫录》的序言中说扬州“土沃风淳。士日以文,民日以富”,这是因为时代、观察角度的不同,以及所谓大气候的迥异而造成的结论了。

旁边接壤的豫章、庐陵一带,老百姓辛勤务农,上层人士一夫多妻,有功名富裕者,“前妻虽有积年之勤,子女盈室,犹见放逐”。

再往下,就是岭南、两广一带了,这里“土地下湿,皆多瘴疠,人尤夭折”。包括南海诸小岛,多产奇珍异宝,人多从商致富。此地的人,虽亦尽力农事,但重贿轻死,唯富为雄。老百姓俗好相杀,好械斗,相攻鸣鼓,到者如云。

彭城(徐州)以北不远处的鲁南之地,人民劲悍,读书人讲气节,任侠,好社交。“莫不贱商贾,务稼穑,尊崇儒学”。紧连着的齐地,“人尤朴鲁,多务农桑,崇尚学业。始太公以尊贤尚智为教,矜于功名,依于经术,阔达多智,志度缓舒”。但在齐郡,“旧曰济南,其俗好教饰子女淫哇之音,能使骨腾肉飞,倾诡入目”,也有庸俗虚伪的一面,譬如大宴宾客,佳肴满席,只能轻尝辄止,否则叫作不敬,旁人都要讽刺讥诮。

整个华北一带硕大的地方,“人性多敦厚,务在农桑,好尚儒学,而伤于迟重”。这地方的老百姓则重侠使气,好结朋党,悲歌慷慨,出于仁义;另一面则浮巧成俗,雕刻精妙,士女衣着,以奢华绮丽相攀比。中原、河、洛地方,则“俗尚商贾,机巧长风,巧伪趋利,贱义贵财,邪僻傲荡”。如是可鄙,也形成相当分明的对比。

巴蜀之地,在大西南。地处偏北地方,靠汉中以南至成都以北,“质朴无文,不甚趋利”。但口腹之欲望甚为强大,即令蓬室柴门的穷人家,也想方设法要吃大肉,否则不痛快。他们喜道教,忌讳颇多。宋朝人写的《岁华纪丽谱》则说成都“地大物繁而俗好娱乐……蜀风奢侈”云云。总之,会吃会玩,自古已然,于今为烈。

成都西北的少数民族之地,“人尤劲悍,性多质直”。整个成都平原,外围山川重阻,“其人敏慧轻急,貌多蕞陋,颇慕文学,时有斐然。多溺于逸乐,少从宦之士”。这里工艺美术的精妙,超过其他地方,再往南的西康边野一带,头人富人依崇山峻岭固步自雄,“以财物雄役夷、獠。故轻为奸藏,权倾州县”。

整个大西北,地接边荒,人民多尚武之风。多畜牧、多盗寇。女淫而妇贞,不过因为“俗具五方,人民混淆,华、戎杂错”,所以“去农从商,争朝夕之利;游手好闲,竞锥刀之末”。

魏征他们写此书之时,虽系总结有史以来政治风俗的得失,同时也在为当时政治提供战斗、管理、施政的情报方略,所以观察精密,态度中立,分析定性尤见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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