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坐想起陆放翁诗
一般以为陆游诗爽丽直捷,风格豪放。他一生作诗甚多,在整个旧诗人里面其数量要排在前几名,所以或以为在这多量创作的另一面乃是豪放有余而回味不足,或者一泻如注,减少了沉痛的分量。
以前所见仅限于陆游诗选本,至庚辰年仲夏,在溽暑热里,把陆放翁全集浏览一过,顿有别样的叹惋。原来所谓缺少韵味、一泻如注不免是一种误解,实则陆放翁原是抒写大沉痛、大悲悯的高手。这些诗非特量多,而且质高,四河九流弥漫浸灌,真所谓哀痛蚀骨,忧能伤人者。其间也就不难发现他和盛中晚唐几个时期的诗人的差别,那是一种气质气味上的异向之美,它反和清朝中晚期诗人有一种本质上的贴近。有清一代全面恢复古典各时期创作风气,从秦汉魏晋到盛中晚唐,各各投胎,转世标帜;更有影响面极广的宋诗派。但陆游和它们的缘分倒并非因为宋诗派的存在,而是血缘上的天然亲近,以哀痛为骨,悲悯为调,寄慨深深,如其“身世从来一蠹鱼。”(《道山》)“海内知心人渐少,眼前败意事常多。”(《菱歌》)“一日日穷穷不醒,一年年老老如期。”(《杂咏》)“暮年多感怆,孤梦久不成。残灯暗无焰,宿雨滴有声。”(《宵思》)“尘埃眯目诗情尽,疾病侵人酒兴疏。寄语莺花休入梦,世间万事有乘除。”(《潜兴》)至于他的《小院》:“世事熟看无一可,古人不作与谁评。”则与袁寒云诗“十有九输天下事,百无一可眼中人”遥相对视,大有击碎唾壶,由生活层面具体而微的哀愁上升到整个人生的悲慨。这大抵也是整个清朝诗人的集体下意识,殊不知,远在宋代陆游就开了先河,这种悲慨成为他的诗的一种基调,差不多贯穿他整个有生之年的全部创作。(https://www.daowen.com)
哀痛之所以分大小,乃以情绪哲学因素投入分配的轻重不同。如永嘉四灵之作,虽也不失为好诗,其哀痛到底细而小,紧而窄,扣人心弦的力量也相对较弱;而在陆游的笔墨情思里面寄慨深郁,干戈相寻、九宇鼎沸,即令红尘俗事,也显水深火热,人世无常,感触愈深。其哀痛本末俱大,又以其相当高明的艺术手腕加以放大定位,其感慨的哲学蕴味也因此根深积厚,这和《诗经》里面的一部分篇章,以及古诗十九首的那种终古不散的悲绪到底一脉相承。“文章在眼每森然,力弱才疏挽不前。前辈不生吾辈老,恐留遗恨又千年。”(《文章》)交叉对世事的失望,对未来的觖望。“换尽朱颜两鬓皤,流年如此奈君何……更余一恨君知否,千载浯溪石未磨。”(《初归杂吟》)
2000年5月29日《参考消息》有文章认为,宇宙最终会变成永恒冰冷的黑暗,当然,适于生命存活的状态还要维持一千亿年,这个长度也就长到人的想象力难以企及,但是说到底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永远存在的。这篇文章说,如果万有引力不足以阻止宇宙的持续膨胀,则它最终将变成一个黑暗而寒冷的世界,即衰变成一个漆黑一团的空间。有文明史以来的文学家和宿命论者认为没有人可以活着脱离生活的苦海——这当中实在包含人类思维意识的精髓,根据宇宙的不确定因素涉及膨胀理论,它始于一个像气泡一样的虚无空间。爱因斯坦也只能对那些担忧世界命运的人说:“至于世界的终局问题,我的意见是等着瞧吧!”看看,就连爱氏这样的英才彦硕也不得不发一滴飞沫之微的感慨。诗人的虚幻感又岂是偶然,岂是揣测?最高明的文学,之所以永远不会过时,而且因时间的推移愈见其精微奥博,乃因其大悲悯贯穿天地人种种极大极小的困扰,达而悲,悲而达,陆放翁诗即如此,牵想极广,挂念极深,如空阶夜雨,点滴到明,而其忧患隐隐然更与近现代科学发现相合拍,其中潜伏着永远的现在性和永远的未来性,高深圆融、博大悲悯,这是人类的局限,剀切地表达这种局限正是人类精英起迷入悟的高明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