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在泛滥中怀旧——以《中国文学史稿》为例
新时期以来,二十余年间竟有千余部文学史(参见2005年2月19日《工人日报》报道),而眼下最新的数字居然是六千多部(2008年9月22日《文汇报》),若说前一个数字令人震惊,那后一个数字则令人震恐了。不过该报评论文章说,文学史写作至此已经十足垃圾化。与次等货色周旋的滋味如何?则除逐臭之夫外,未有不掩鼻者。
今之文学史作者,对旧学的衡定梳理,不是看走眼的忧虑,而是盲了眼的问题,而且是心眼两盲。要寻觅文学史的新思想,还要到旧书里头去找。
近数十年新编写的文学史,不啻数千部,研究人员较百年前上千倍增加,然视前人著作,仍是望尘莫及。在前贤文学史的精准、精确、精切、精妙、精彩的相形之下,今人的伧俗的面目更显可憎。
郑宾于先生的《中国文学流变史》,其实是紧缩到诗词歌赋的历史,全书一千多页的篇幅,才从上古讲到南宋,可谓一部狭义的文学史。他在这条特定的文学之河腾挪翻覆,仿佛手执金箍棒的孙悟空大闹天宫,巨细靡遗,全书写得质实绵密,是拿着显微镜默察到底的文体细分。文体流变的轨迹清楚细如毫发,作者1925年动笔,写了七年才写完,甫出版就不胫而走。他观照的方式与来裕恂先生的史稿恰成两个有趣的极端。
郑振铎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则从上古写到明代,行文风格娓娓不倦,与郑宾于有相似之处,另外他较注意非正统的文学样式,民歌、宝卷、弹词、鼓词等均予以瞩目,颇具开创之功,他的书也写于20年代后期。
胡适之的《白话文学史》则好像一个正餐大菜吃腻了的食客,偏要去寻找野蔬山芹,行文跳荡躁进,他把杜甫、王维都拉来归功于白话文学,到底还是牵强。
像柳存仁、陈中凡、陈子展、柯敦伯、张宗祥诸位分头撰写的历朝断代文学史,合为一部《中国大文学史》,用笔都相当从容,自成一家之言。虽属集体著作,个性自在其中。
又有刘麟生、方孝岳等先生合著的《中国文学八论》,则是从文学体裁切入而撰写的文学史,分散文、骈文、小说、诗词、戏剧等,观察角度又为之一变。钱基博《中国文学史》则邃密精详,具体而微。作家合集、别集搜求殆遍,规模宏大,剖析源流,援证渊博而推阐精详,自出手眼尤见创辟。
清末民初,是现代学术创立时期。瞻前顾后,这个时期的两三代学人,仍要执学术之牛耳而巍然高耸。盖前人无此写法,今人却已失却学术土壤而难以望先人之项背。
最新旧籍新刊的则有来裕恂先生的《中国文学史稿》,尘封百年而得以重现天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像京剧的名角,往舞台中央一站,满堂的气氛都是他的;又像国画巨子,一笔下去,满纸的气氛都出来了。总之,眉目朗然清晰。
本书绪言起句就说:“置身于喜马拉耶之巅而东望亚洲,岿然一四千年之大陆国……”乃以遒练笔法振起,气势澎湃。接着简述近代国家所处困境,就古代学术之灿烂历数而举一反三,反复驳问,何以学术并未转化为进化之助力,反成重如磐石之扼制的瓶颈?先生曰:“则以泰西之政治,随学术为变迁,而中国之学术,随政治为旋转也。”这才是造成困境之关键枢纽。先生又举欧陆学术之大宗,谓其以学术之力,转移政治之方,乃是开创性地以知识分子的自觉来观照学术的处境。最后讲述文学之为用,其在学术中的位置,作为著书之缘起。(https://www.daowen.com)
全书只有十余万字的篇幅,言约意丰,简明条畅的叙述中,峰回路转,作者之用意阐发得淋漓尽致。
萧一山先生以为清代之汉学曾出现瑰丽之奇观,不幸最后走向末流,“清儒最精诣的地方,未能实施于一般社会,而只在故纸堆里盘旋,以经义训诂掩蔽了一切,买椟还珠,日趋于琐碎支离……”(《清史大纲》,62页)失却了治学的目的,难怪后人要痛诋之了。何以至此惨切的地步,则来先生绪言已将要害揭橥出来,至第九编更将汉学与宋学之对立情形所造成之拘泥拈出。
第二编第八章讲述先秦诸子的起承转合,流别异同,在分叙与综论中,抉发得失,推求的方法是何等的高明。第四编将文笔之分推至先秦诸子,眼光如炬,其间亦梳理古人文体认识的涣散,有似今人辄称近体诗为古诗。
第九编讲述清代文学,辄就经学、性理、舆地、算学……一一罗列之,虽非狭义之文学,然文学正有千丝万缕之关系,或为一体之多面,或为多体之一脉,既以总论纫之,又以各章节之内在联系串起,可谓讲文学而兼涉群经,故其整体感如控六辔在手,操纵自如。
至于具体作家定位,评人衡文,叙其性情与文风,简洁老到而传其风神。末章叙当时最近之文学情形,当预备立宪诏下,“中国之文学,自此将与欧美合乎。是又开前古未有之景象,而文学史上,又为之生色矣”。此一判断,真老吏断狱,完全吻合此后数十年文学之走向,精切如有神遇。
著书亦如酿酒然,水分愈少,其力愈厚。来先生此书,高瞻千古,远瞩八方,乃高屋建瓴地综合地把握大势。开门见山,推出考察范围最精辟的观点、结论,欲以此窥中国文学整体之概貌,而不欲囿于一部分耳。
来先生于元代诗学之后讲元代医学,唐代诗学之后辅以佛学成就,且篇幅充盈,似此虽非狭义之文学,实质却与文学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者文学并非纯之又纯的真空,二者参照系渊然而明,犹如沙盘推演,战略态势历历在目,于读者自大处把握文学之处境、学术之流别,功莫大焉。
来裕恂先生为光复会先贤,当时党人先进,自中山先生以次,身体力行,北走大漠,中察江淮,西赴边陲,沉潜观览山川大势,来先生以一会党干员,自具有宏、微观双控的胸怀,故其著书极擅大处把握,篇目章节之合纵,亦如占象州郡山川一般烂熟罗于胸中,以文学史为主轴的学术阵形朗然在目前。这需要高度的把握能力,以超群绝伦的智慧,从故纸堆中归纳、辨析、总结之。参照作者所生活的急剧转型的时代,种种观念事态的冲击,附丽近代学术的估衡,在博综的基础上触类旁通。
作者具有深邃之眼光,于人所不经意的地方,一见即能执其关纽、间隙,故其论断臻于一种超迈的境界。于古于今皆然,须知来先生著书之前,虽无系统之文学史著,却有山垒海积之诗文评,如无超卓的综合辨析功夫,焉能超乎古人自成一家?此则鉴别发挥的功力有古人未到之处;至其视今人著述,更是下望齐州九点烟,令今人难以企及。盖今人虽有数千部文学史,但其疏漏平庸与兔园册子无异,文采、思想、见识,真是“要啥没啥”,观之令人气沮。
《中国文学史稿》概括力极强,取精用宏,斐然成章。民初和民国中期的文学史虽有区别,但同一特征,即文字叙述讲究,读来舒服。这是晚清新学滥觞以来最早的文学史之一,著者的价值判断,深沉正大,书中充溢老辈匡正学术思想危机的用心与特识。他当清末写此书,可谓嘤鸣甚切,到了民国中期,则可说是友声频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