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纸上的大地风景
魏晋以后,山水诗文滋润发达,近古以降,山水画为艺术正宗,自然界的风景才成为真正的所谓山水知己,受到文化人先天般的重视。到了宋代以后,山水画已完全独立,蔚为大观,同时,山水诗的数量也远远超乎他类诗歌。当山水成为人的精神自由的依托之际,鉴赏不但变得专业而且相当技术化,但像徐霞客那样和山水融化成一体,并非特别多见。
徐霞客曾写道:“涉涧而南,透峡西出,则其内平洼一围下坠如城,四山回合与其上,底圆整如镜。得良畴数千亩,村庐错落,鸡犬桑麻,俱有灵气,不意危崖绝蹬之上,芙蓉蒂里又现此世界也。”“乃得引水之塍,其中俱已插秧遍绿;峡中所种,俱红花成畦,已可采矣。”(《滇游日记》第九卷)为道所亲历,他是不避文词繁丽的,更不失质实详密之体。他的形容物态,摹绘情景,都做到雅丽自赏,足以移动人己之情。(https://www.daowen.com)
徐霞客的地理考察记录,发现了过去没人记载过的地理现象。历经风餐露宿的千难万险,而不稍衰,也因其背景是不可救药的山水之好。但他加入了严谨的科学精神,和通常审美的高逸之致也有了区分。这部古代地理学上的宝贵文献,我辈醉入其文字之中,跟古人直接醉卧自然,是一样的感觉,是一样的心曲。他游览到云南的时候,来到大江深崖边,“有一二家频江而居,山为夙雾所笼,水势正湍而急。延吐烟云,实为胜地。恨不留被氆于此,依崖而卧明月也。”何等深远的感慨和留恋啊。
徐霞客对大自然,既非征服,也非臣服,而是多位一体全身心的、冥契道妙的体悟。晚明文学巨子钱谦益将《徐霞客游记》称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徐霞客以强大绵长的构撰能力,精确生动的描绘手腕,深切高超的眼光,探山河之究竟,理岁月之头绪,他的旅行笔记议论周匝,文字雅俊,缩龙成寸,点缀疏密,不啻一部写在纸上的华夏山水长卷,早已是一部享有盛誉的文学名著,成为文学史上独在的璀璨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