鳖血柴胡与柴胡劫肝阴

一、鳖血柴胡与柴胡劫肝阴

《红楼梦》第八十三回“省宫闱贾元妃染恙,闹闺阃薛宝钗吞声”,王大夫诊治林黛玉,脉诊与病机为: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

治当“疏肝保肺,涵养心脾”,王大夫建议“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2]。黑逍遥,即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逍遥散的基础上,加生地或熟地而成,王太医认为黛玉此次发病的主要原因是肝气偏旺,进而影响脾、肺,所以首先要疏肝以治急,然后方能缓补肺脾。因为逍遥散的主要疏肝药物为柴胡,具有升提之性,所以贾琏看了王大夫所开方药后,有所质疑,认为不适宜黛玉的吐血之症,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太医答曰:

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3]

“通因通用”,语出《素问·至真要大论篇》,“帝曰,反治何谓?岐伯曰,热因热用,寒因寒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4]。中医治法有正治与反治之别,正治适用于疾病的外在症状表现属性与疾病内在本质相符的情况,例如,热盛于内,在外表现出一派热象的症状表现,就可以选择寒凉药治疗,即治热以寒。反治,则是疾病的外在症状表现是有别于内在本质的“假象”时,如同样是热盛于内,也可表现为怕冷、四肢发凉等“寒”性表现,治疗便不能依从假象而寒者热之,而应从疾病本质入手而用寒凉药,即寒因寒用。王太医所言,其意为林黛玉吐血的症状,其根本原因在于木气积郁不能疏达,就肝气积郁闭塞于内而言,血液妄行而上溢于外,是表现为“通”的假象,用柴胡这样疏通肝气之药,是以通性之药治疗“通”的假象,即通因通用。但是,柴胡疏肝的同时又有升提之性,需要避忌,以免加重吐血,鳖血拌炒便是制约其升提之性。假周勃以安刘,典出《史记·高祖本纪》,汉高祖刘邦曰:“安刘氏者必勃也。”[5]以周勃安刘,喻指以鳖血安柴胡而已,并无多少深意。

《红楼梦》其他篇章也有应用柴胡者,但加工炮制并不相同。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张友士诊治秦可卿,认为病证的关键在于“忧虑伤脾,肝木忒旺”,所以开了一首“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方用人参、土炒白术、云茯苓、熟地、当归身、白芍、川芎、黄芪、香附米、醋柴胡、怀山药、蛤粉炒阿胶、酒炒延胡索、炙甘草、建莲子和大枣。

上述两病案中,秦可卿的病虽与林黛玉不同,但从中医辨证的角度而言,症结的关键依然是肝郁脾虚,所以张太医开了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这个方子虽然药物与逍遥散有不少差异,但其组方之义大致相同,许多药物也是两方所共有,体现了中医异病同治之法。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中的柴胡也是疏肝之用,用醋拌炒,同样能达到缓和升提之性,滋养肝阴的效果。曹雪芹与高鹗,一用醋柴胡,一用鳖血柴胡,对柴胡的宜忌和炮制目的的认识则大致相同。

鳖血炒柴胡,并非高鹗等小说家的杜撰,清代医家不乏应用。例如,清代柳宝诒《柳选四家医案》所收清代医家张仲华(柳宝诒云:“仲华道光时人,以医术驰名江浙间”)《评选爱庐医案二十四条》,“疟疾门”中载有一病案,方用黄芩、炒当归须、炒知母、青蒿、鳖血炒柴胡、丹皮、炒秦艽、小生地、荆芥炭、豆卷[6]。民国时期医家曹炳章的《增订伪药条辨》专列“鳖血柴胡”条,谓其乃“北柴胡用鳖血制者,原欲引入厥阴血分,于阴虚之体,最为得宜”[7]。(https://www.daowen.com)

鳖血入药并非明清之事,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中云:“夫眼瞤动,口唇偏㖞,皆风入脉……风入脏,使人瘖痖卒死,口眼相引,牙车急,舌不转,㖞僻者,与伏龙肝散和鸡冠血及鳖血涂。”[8]用其调伏龙肝散,外敷治疗口眼㖞斜、牙关紧急等症。唐代甄权《药性论》中用鳖之“头血涂脱肛”[9]。宋代《图经本草》载鳖:“主折伤,止痛,化血,生捣其肉及血傅之。”[10]宋代寇宗奭《本草衍义》谓鳖甲:“《经》中不言治劳,唯蜀本《药性论》云,治劳瘦,除骨热,后人遂用之。然甚有据,亦不可过剂。头血涂脱肛,又烧头灰,亦治。”[11]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阐释曰:“盖鳖血之性急缩走血,故治口㖞、脱肛之病。”[12]

与上述本草或方书记载相比,鳖血更多见于治疗小儿疳证时,用于胡黄连等清虚热药的加工炮制。例如,宋代《小儿卫生总微论方》的鳖血煎丸,胡黄连剉碎,用鳖血浸一宿,同吴茱萸炒令干焦,去茱萸不用。后世如《赤水玄珠》《证治准绳》《保婴撮要》《普济方》等所载使用方法与之类似。除治疗上述病症,擅治血证的清代医家唐宗海治疗鼻衄时,用“鳖血点鼻,温水浸足,使热气下引”[13],大致也是取其走血入阴分而凉血止血。

之所以要用鳖血拌炒柴胡,是基于肝脏的生理特点,肝脏体阴而用阳,柴胡虽能疏肝,但辛温之性易耗散肝阴,古人因此有“柴胡劫肝阴”之说。清代医家叶天士《幼科要略》中云:

疟因暑发居多,方书虽有痰食寒热瘴疠之互异,幼稚之疟,都因脾胃受病,然气怯神弱,初病惊癎厥逆为多,在夏秋之时,断不可认为惊癎。大方疟症,须分十二经,与咳症相等。若幼科庸俗,但以小柴胡(即小柴胡汤,由柴胡、黄芩、半夏、人参、生姜、大枣、甘草组成)去参,或香薷、葛根之属,不知“柴胡劫肝阴,葛根竭胃汁”,致变屡矣。[14]

叶天士认为疟多因暑而发,不可再用辛温的柴胡,以免火上浇油。清代医家王士雄《温热经纬》卷三评注《叶香岩外感温热篇》云:“柴葛之弊二语,见林北海重刊张司农《治暑全书》,叶氏(即叶天士)引用,原非杜撰。”[15]按王士雄所言,“柴胡劫肝阴”源自林北海重刊张司农《治暑全书》。张司农,即张鹤腾,号凤逵,万历二十三年(1595)进士,《明史》有传。《治暑全书》即张氏《伤暑全书》,今可见清代叶霖《增订伤暑全书》。张鹤腾曾任职户部,故又称张司农,《增订伤暑全书》载其万历丙午(1606年)典试粤西时,抚台杨公曾将其验方付梓,题曰《张司农活人说》。但遍寻《增订伤暑全书》,并不见“柴胡劫肝阴,葛根竭胃汁”之语。叶霖序中云:“去岁(据序末所署‘时著雍阉茂杪秋’,结合叶霖生平,应为1897年)于书肆,获睹张凤逵先生《伤暑全书》,亟购归案头……又自伸鄙意以释之,凡正其讹谬,补其脱略,仍厘为二卷,目之曰《增订伤暑全书》……旧有林北海增刊,无所得失,似属赘疣,尽删之。”[16]综合推断,“柴胡劫肝阴,葛根竭胃汁”应是林北海之语,而非张鹤腾,因叶霖增订时所删而今不得见。林北海的弟子周扬俊《温热暑疫全书》亦未见引用此语,部分学者称周氏此书有引,恐是臆断。

叶天士认为“柴胡劫肝阴”,或许与他对“肝为刚脏”的认识相关。《临证指南医案》云:“肝为刚脏,非柔润不能调和也。”[17]类似表述,尚有十余处可见。叶氏又云:“凡脾、肾为柔脏,可受刚药;心、肝为刚脏,可受柔药,不可不知。”[18]由此可知“刚脏”之性并不仅是肝脏所独属,因此今天在以《中医基础理论》教材为代表的现代中医知识体系中,将“刚脏”作为肝的生理特性并不准确。结合《临证指南医案》中所有刚脏、柔脏及刚药、柔药的表述,笔者曾撰文指出,叶天士用“刚脏”“柔脏”来描述五脏的本义,是指五脏皆可以出现阴阳盛衰的病理变化,只是不同的脏会有不同的易趋性。例如,肝脏常见肝阴虚而不常见肝阳虚,脾脏常见脾阳虚而不常见脾阴虚。因此,“刚”是对五脏中某些易出现以阴虚为主要表现的脏腑发病倾向性的概括,“柔”是对五脏中某些易出现以阳虚为主要表现的脏腑发病倾向性的概括[19]

叶天士认为:“肝为刚脏,温燥决不相安,况辛升散越转凶,岂可再蹈前辙。”[20]至于柔肝的药物,据《临证指南医案》,叶氏多采用白芍、乌梅、阿胶、麦冬、沙参、生地、石斛等。叶天士虽赞同“柴胡劫肝阴”之论,但并非弃柴胡不用,《临证指南医案》中有许多应用柴胡的病案。他应用柴胡,有醋炒柴胡,如孙氏脱肛案,处以补药,佐以醋柴胡宣通[21];有炒柴胡,如程氏泄泻案,暑伤脾胃,肝木犯土,以炒柴胡抑木扶土[22];有未注明炮制,径书柴胡者。清代医家徐大椿评注《临证指南医案》时,称叶天士“终身与柴胡为仇”[23],是不恰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