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医家争论

三、医家争论

(一)柴胡是否劫肝阴

《重庆堂随笔》中王士雄记载其师赵菊斋所云:

乾隆间先慈随侍外祖于番禺署时,患证甚剧,得遇夷医治愈。因嘱曰:“此肝阴不足之体,一生不可服柴胡也。”后先慈年逾五旬,两目失明,肝阴不足信然。继患外感,医投柴胡数分,下咽后即两胁胀痛,巅顶之热,如一轮烈日当空,亟以润药频溉,得大解而始安。善乎《本经疏证》之言曰:“柴胡为用,必阴气不纾,致阳气不达者,乃为恰对。若阴已虚者,阳方无依而欲越,更用升阳,是速其毙矣。故凡元气下脱,虚火上炎,及阴虚发热,不因血凝气阻为寒热者,近此正如砒鸩也。”[31]

柴胡由前文所述疟病正疟与暑疟之别、温病与伤寒之别的用药宜忌,扩大为一切肝阴不足之证皆不能应用柴胡,甚至是使用了“正如砒鸩”的强烈禁忌表述。换言之,“柴胡劫肝阴”的内涵已脱离原本的疾病语境而出现了泛化和强化。

前文已述徐大椿对“柴胡劫肝阴”的批判,在徐大椿等极力遵奉《内经》《伤寒论》等汉代医学经典的医家看来,自然会基于张仲景经方频繁使用柴胡的用药习惯,而力斥“柴胡劫肝阴”对经典的背离。从这个角度而言,徐大椿对“柴胡劫肝阴”的批判,远不是针对柴胡这一味药的用药宜忌争论,而是对于经典的态度,下文还有详论,暂不赘述。

与徐大椿的激烈批判不同,有的医家虽然遵奉经方用药,将柴胡作为治疟的主药,但强调应该根据疟病兼证的不同而灵活配伍他药,这实际是对叶天士、王士雄等医家治疟不用柴胡立论基点“柴胡劫肝阴”的否定。退一步讲,即使柴胡劫肝阴,但也完全可以通过配伍他药而使用,而不能否定柴胡治疟而摈弃不用。例如,近代医家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云:

柴胡为疟疾之主药,而小心过甚者,谓其人若或阴虚燥热,可以青蒿代之。不知疟邪伏于胁下两板油中,乃足少阳经之大都会,柴胡能入其中,升提疟邪透膈上出,而青蒿无斯力也。若遇阴虚者,或热入于血分者,不妨多用滋阴凉血之药佐之;若遇燥热者,或热盛于气分者,不妨多用润燥清火之药佐之。是以愚治疟疾有重用生地、熟地治愈者,有重用生石膏、知母治愈者,其气分虚者,又有重用参、芪治愈者,然方中无不用柴胡也[32]

另外,前文已述,“柴胡劫肝阴”由最初柴胡治疗暑疟的避忌,泛化为柴胡等辛温治伤寒之药不宜用治温病。这种论点尚存在一个需要回答的疑问,即用治伤寒的辛温药,不止柴胡,为何单言柴胡劫肝阴。有的医家从柴胡辛温之性之外的升散之性入手,为“柴胡劫肝阴”作了补充性阐释。如王予奇讲:

温热病之所以异伤寒者,以温热病最善伤阴,与伤寒善伤阳者不同,故叶氏诸家特立救阴一法,为治温热病不二法门……(柴胡、葛根)性既升扬,所以一入肝阴则阴受劫,一入胃府则液枯竭。阴之劫也,液之竭也,俱指温病而言也。若系伤寒之病,柴、葛二味,尚是必需之品,以伤寒所伤在阳,非升提发散,不能救其被遏之阳。然而柴葛之外,尚有麻、桂、羌、防、芎、辛等味,叶氏并未议及者。盖以温病忌汗,医者易明,温病忌升,则医者易眩。况乎柴葛不如麻桂等之辛温,临证之时,最易失检,故特大声疾呼,以提醒聋瞆之粗工[33]

(二)经方的守与破

宋元以后,中医学的发展呈现出明显的儒学化和正典化倾向,张仲景的医史地位愈加突出,《伤寒论》成为后世医家需要师法的经典[34]。明清温病医家虽认可仲景的医圣地位,且临证时不乏对经方的应用,但在治疗温病时却又认识到了经方辨治的局限。例如,朱彬为吴鞠通《温病条辨》所作序文中云:

后汉张仲景著《伤寒论》,发明轩岐之奥旨,如日星河岳之丽天地,任百世之钻仰,而义蕴仍未尽也。然其书专为伤寒而设,未尝遍及于六淫也。奈后之医者,以治伤寒之法,应无穷之变,势必至如凿枘之不相入……余来京师,获交吴子鞠通,见其治疾,一以仲景为依归,而变化因心,不拘常格,往往神明于法之外,而究不离乎法之中,非有得于仲景之深者不能[35]

正因如此,叶天士、王士雄等医家才会基于“柴胡劫肝阴”,对应用仲景小柴胡汤治疗南方暑疟多有批评,批评正反映了明清时期的伤寒与温病之争、经方与时方(与仲景经方相对,时方乃后世医家之方,明清温病学说兴起之后,也多用指温病之方)之争。

清代医家徐大椿云:“夫仲景先生,乃千古集大成之圣人,犹儒宗之孔子。”[36]“《伤寒论》《金匮要略》,集千圣之大成,以承先而启后,万世不能出其范围。”[37]在徐大椿等极为遵奉仲景的医家看来,叶天士对仲景的质疑自然要遭受批评。徐大椿评注《临证指南医案》时便对叶天士引用“柴胡劫肝阴”有所指责,如徐大椿曰:(https://www.daowen.com)

余向闻此老治疟,禁用柴胡,耳食之人,相传以为秘法,相戒不用,余以为此乃妄人传说,此老决不至此。今阅此案,无一方用柴胡,乃知此语信然,则此老之离经叛道,真出人意表者矣。夫柴胡为少阳经之主方,凡寒热往来之症,非此不可,而仲景用柴胡之处最多,《伤寒论》云柴胡症有数论,但见一症便是,不必悉具,其推崇柴胡如此,乃此老偏与圣人相背,独不用柴胡。譬之太阳症,独不许用桂枝,阳明症独不许用葛根,此必无知妄人,岂有老名医而有此等议论者,真天下之怪事也[38]

古人治疟,独重柴胡,此老独不用柴胡。次之即用半夏,此老亦不用。半夏历古相传之定法,敢于轻毁。即此一端,其立心不可问矣[39]

“无知妄人”“立心不可问”,徐大椿对于经典的遵奉,已使他与叶天士的争执超越了学术分歧,多少有些“人身攻击”的意味了。

面对徐大椿的批评,王士雄颇不以为然,认为“洄溪妄评,殊欠考也”[40]“固哉!徐子之评书也。”[41]推崇叶天士、王士雄的何廉臣也讲:“前哲皆谓疟不离乎少阳,故治疟皆遵仲景法,多用小柴胡汤加减,执死法以治活病。学识如张景岳、徐灵胎、魏玉璜诸公,尚犯此弊,何论其他。岂知叶天士先生早经申明。”[42]

由以上可见,“柴胡劫肝阴”表面上是柴胡治疟的宜忌,本质上则是宋元以来,尤其是明清时期,不同医家对于经典应如何师法,以及经方的立与破,存在不同的观点或尺度。

(三)温补与养阴

除了上述经方与时方之争,王士雄还持“柴胡劫肝阴”之说对温补医家有所批评。王士雄评注清代医家魏玉璜《柳州医话》时曰:

东垣此方(补中益气汤),谓气虚则下陷,升其清阳,即是益气。然命名欠妥,设当时立此培中举陷之法,名曰补中升气汤,则后人顾名思义,庶知其为升剂也,原以升药举陷。乃既曰补中,复云益气,后人遂以为参术得升柴,如黄耆(芪)得防风而功愈大,既能补脾胃之不足,又可益元气之健行。而忘其为治内伤兼外感之方,凡属虚人,皆宜服饵。再经薛氏之表章,每与肾气丸相辅而行。幸张景岳一灵未泯,虽好温补,独谓此方未可浪用。奈以卢不远之贤亦袒薛氏甚矣,积重之难返也。徐洄溪云:“东垣之方,一概以升提中气为主,学者不可误用。”然此方之升柴,尚有参耆术草之驾驭。若升麻葛根汤、柴葛解肌汤等方,纯是升提之品,苟不察其人之阴分如何,而一概视为感证之主方,贻祸尚可言哉?叶香岩柴胡劫肝阴、葛根竭胃汁之说,洵见道之言也[43]

补中益气汤为金元四大家之一李东垣所创,是甘温益气的代表方,方中除了人参、黄芪等温补药,还有柴胡、升麻等升提之药。王士雄不仅对此提出批评,还兼及推崇应用补中益气汤和肾气丸温补脾肾的明代医家薛己。同样是喜用温补的明代医家张景岳,从王士雄“幸张景岳一灵未泯,虽好温补,独谓此方未可浪用”的评价来看,尽管肯定张景岳认为补中益气汤不可妄用的论断,但对其喜用温补依然是不赞同的。

由“柴胡劫肝阴,葛根耗胃汁”之说,还拓展为“逍遥劫肝阴,理中伤胃液”。王士雄《王氏医案绎注》卷三载:

王士乾妻素多郁怒,气聚于腹,上攻脘痛,旋发旋安,花甲外病益甚,医治益剧。孟英诊不书方,因论曰:腹中聚气为瘕,攻痛呕吐,原属于肝,第病已三十载,从前服药谅不外温补一途,如近服逍遥散最劫肝阴,理中汤极伤胃液[44]

清代医家宝辉《医医小草》亦持此论,其云:

理中伤胃脂,逍遥劫肝阴。理中汤之醒脾,逍遥散之疏肝,洵为良方,然治气分不足则可,若以之治血虚之体,是增病而速毙。凡方皆利弊相因,彼偏用二方者,何徒知其利而不计其弊哉[45]

理中汤(丸)方出《伤寒论》,是温补脾胃的代表方;逍遥散方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用药偏于辛温,以朱丹溪为代表的养阴派医家对其多有批判。可见,“逍遥劫肝阴,理中伤胃液”,表面上两首方剂的宜忌,实则是温补与养阴的医家分歧与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