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远来的贡貂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四、远来的贡貂人

如果说两块永宁寺碑铭刻的是一段真切历史,而更让人感慨的是其已融入当地的部族文化,成为一种类乎圣物的存在,一个可供祭拜追思的场所,一段遥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好记忆,一个借以鄙薄殖民者的精神寄托。同样融入下江和库页岛人文传统的,或者说更多进入彼处生活与习俗的,是贡貂和赏乌林。俄国人侵入下江与库页岛后,一年一度的贡赏仪式难免会受到影响,但并未中断,赫哲、费雅喀人坚持向朝廷进贡貂皮,三姓副都统衙门也想方设法去颁发乌林。咸丰十一年(1861),黑龙江下游连同库页岛已正式列入沙俄版图,而两地部族贡貂依旧,清地方政府颁赏乌林依旧。今天还能看到吉林将军衙门当年三月间发给三姓副都统富尼扬阿的一件公文,说的是上年由于英法联军侵扰京师,导致无法从京库领取各项布匹,今年多次呈请补领,户部一直没有答复。为了不致再次“欠放”,富尼扬阿请求早想办法,将军衙门遂决定先自行采购,曰:

查,此项布票系外夷赏项之需,按年如期给领。其庚申年(即咸丰十年)欠放布匹,现已迟至一年之久,尚未发给。若必听候部示再行办理,尤恐迟滞,贻误匪轻。自应因事权变,一面查照成案,出派委员会同将军衙门委员,俟商船到口,赶紧采买苏布折给,以应急需。[32]

此时咸丰帝仍躲在避暑山庄不回京师,清廷各部院的运转也未正常化,而贡貂人依然辗转前来,三姓衙门也在竭力筹措颁赏物资,以维护天朝形象。

那也是令人感慨万千的历史实景:江山已入他国版图,而淳朴的库页人每年六、七月间仍驾船渡海,坚持到奇集木城等地贡貂,居然连往年经常缺贡的舒、陶二姓,也是连年越海前来。朝廷对乌林的采购供应已出现问题,地方当局不得不以各种方式替代,有时会出现欠账,而贡貂依然在继续。有一份同治五年(1866)的“颁赏乌林数目清册”,记录“颁赏今年前来进贡貂皮之赫哲、库页费雅喀人等衣服二千三百三十三套,皆已照数颁赏,应收之貂皮亦皆收讫”“本年未来进贡貂皮之四十五人,剩余衣服四十五套”[33]。2300多人的进贡额数,只有45人没来,比例甚小。应予说明的是,库页岛上的所有姓长、乡长和贡貂户,该年缴贡一个不少。就在第二年,因故未到的45人都补交了貂皮,领回乌林。

《瑷珲条约》的第一条,特别声明在瑷珲城对岸江东六十四屯地区保留清方的永久居住权和管辖权,而《中俄北京条约》无此条款。对于三姓官吏每年夏往下江举办贡赏仪式,沙俄地方当局先是发给执照,并禁用“索贡”“颁赏”之类话语,几年后干脆出手阻挠,不再允许清方官员入境,同治七年、八年都是如此。[34]三姓衙门不得已作了一些变通,改换贡赏地点,也将此事委托在俄界伯利等处的商户代办,把颁赏的绸缎布匹卖掉,再去采买貂皮。贡貂赏乌林体制,至此已变了味儿。同治十二年(1873)的贡貂清册中,仍有库页岛六姓148户名单,皆注明“收来”,却不知是怎么个收法,推想是委托商人代收。光绪年间,三姓衙门每年仍要编写清册,申报乌林数目,但重点已放在采购和运送貂皮上了。曹廷杰《条陈十六事》之九,专门提出应停止沿承已久的贡赏体制,曰:(https://www.daowen.com)

三姓贡貂各族有名无实,宜停赏乌绫以节靡费也……自俄人犯境,诸部俱入俄界,于是贡道阻绝,彼不能来,我不能往,贡貂之典已属虚文。即间有数十人或百余人至三姓穿官者,亦皆随华商入境,借以自置货物,貂皮均由华商垫出,非真本人之贡,每人受赏多不过一金,其不足额貂皆在本地购买,如数解京。是所费之数较之原赏则甚微,而每年春季自盛京解往之乌绫等件,车载马运,非数万金不能办,此循名核实,甚属无谓。[35]

他建议停掉已然有名无实的贡赏形式,真正为贡貂各部做些实事,比如将他们逐渐迁入界内安置。潜入俄境侦察期间,廷杰处处受到同胞的帮助,倾听他们的真情诉说,深感“贡貂诸部入俄多年,至今眷念中国,不改俄装”(《条陈十六事》八)。这不正是所谓的“民气可用”吗?故土遗民的祖国与正统之思,在在令人动容,也渐渐飘散无痕。

契诃夫踏访库页岛时,俄国在此地已有数万之众,苦役犯六七千人、看守长与狱卒五六百人、四支部队一千五百多人,最多的还是移民,自由移民和强制移民。而世代居住岛上的原住民则一直在减少,不管是生活在北部和中部的费雅喀人,还是南部的爱奴人,都在急剧减少。这方面不可能有精确统计,据契诃夫了解到的情况:1856年费雅喀人总数约3270人,15年后已降到1500人以下,而到了1887年全岛只剩下320人[36];爱奴人的处境稍好些,由约3000人降至1100多人[37]。其原因有天灾也有人祸,当局的迫害驱赶,天花、伤寒等外来传染病的肆虐,使许多村屯成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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