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绪

研究和书写边疆历史，常会自然呈现一个人的国家立场与民族感情，但契诃夫没太有，至少是不那么明显。在他的笔下，库页岛上的俄国人，几乎没有例外地将苦役地与祖国分开，急切地盼望回归故乡。脚踏着那块土地的契诃夫有时也会精神恍惚，情随境转，会泛起一种囚徒自感，请看以下文字：

脚下辽阔的海面在太阳底下闪着白光，发出沉闷的喧响，远方的岸边令人神往，忧伤和苦闷也随着油然而生，仿佛永远也挣脱不出这个萨哈林。遥望对岸，好像我也成了一名苦役犯，决心不顾一切，要从这里逃走。[1]

其中全然没有“守卫边疆，建设边疆”的爱国激情，没有对新土地的亲近。类似的文字在书中随处可见，如实摹写在岛俄人那种身处异乡、远离故土的魂灵之痛。殖民者治下的萨哈林，已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炼狱，被投入其中的不仅仅是那些苦役犯。

俄日对库页岛的争夺远没有结束。两国为此签署了一个个协议，又都坚信此岛不属于对方，而随着实力的消长选择去遵守还是撕毁协议，库页岛的风云变幻在一幕幕上演：

1904年2月6日，日本向俄国宣布断交，而大批军舰已载着军队悄然出击，日俄战争爆发。战前俄方虽对日本的积极备战有所觉察，却压根儿没有放在眼里，讥其陆军为“婴儿军”，又说日本海军“对军舰的操作和运用都很幼稚”。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扬言，如果与日本交战，“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次军事性的散步”[2]。正是利用了俄国人的骄狂，日军采用突袭手段，杀向沙俄太平洋舰队盘踞的旅顺港，艰难攻取后又赢得奉天会战、对马海战的胜利……

日本人也没有忘记库页岛，派出由片冈七郎指挥的北遣舰队，于1905年7月7日在阿尼亚湾展开“桦太攻略”。整个军事行动可谓势如破竹：次日拿下南端的科尔萨科夫城，9天结束“桦南战役”，然后以桦太派遣军主力在西岸的中部登陆，攻占北部首府亚历山大罗夫斯克，约用20天就掌控了全岛。7月30日，驻扎库页岛的俄军司令利亚勃诺夫中将宣布放弃抵抗，无条件投降，库页岛到了日本人手中。片冈将军思虑周密，动用军舰，把岛上的所有俄国人——管他是长官、狱卒、移民还是苦役犯，一股脑儿地运到对岸的滨海省。

在美国朴茨茅斯的谈判中，库页岛成为日俄争夺的焦点之一，最后还是美国总统出面，确定了南北库页的分治方案。《朴茨茅斯条约》第九条：

俄国政府允将库页岛南部及其附近一切岛屿，并各该处之一切公共营造物及财产之主权，永远让与日本政府；其让与地域之北方境界，以北纬五十度为起点，至该处确界须按照本条约附约第二条所载为准。[3]

本属中国的库页岛，就这样被日俄两国切为两块。(https://www.daowen.com)

因利益攸关，加上日俄战争主要是在中国领土上进行的，清廷曾希望参加朴茨茅斯和议，未能如愿。清外务部即命驻日、俄公使发表声明：“（日俄）议和条款内倘有牵涉中国事件，凡此次未经与中国商定者，一概不能承认。”[4]话是说了，也被忽视。所以说，这是一个与清朝完全无关的方案，也是日俄双方不得不接受又心中不满的调和方案——他们冀求的都是攫取整个库页岛。

1918年，日本借俄国十月革命后发生内战之机，发表《西伯利亚出兵宣言》，派出两个师团开进海参崴等地，也派遣了相当数目的陆海军由南向北逐节占领库页岛全岛。数年后，日本见苏联走向稳定强大，不得不重申遵守《朴茨茅斯条约》，自北部撤军，而在南库页加大移民和建设。1942年，日本将桦太厅由“外地”划为“内地”（即日本本土）。孰料也是枉费心机。1945年8月，苏联红军向日据地区发动强大攻势，轮到日本军队投降和日本人哭喊着越海逃命了，岛上剩余的数十万日裔备历艰辛，后来皆被遣返。

所有这些争战及谈判，也与中华民国政府了无牵涉，只是偶尔有报纸刊登一些消息而已。走笔至此，脑际盘袅着岛上那位萨满的愤怒形象，以及对亲爱的老契之感激。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清朝、民国直到今天，没看见一个国人像他那样深入地去感知库页岛，没有一个国人如此深情地描绘我们曾经的同胞费雅喀人、鄂伦春人和爱奴人，记录他们的生活、习俗与文化，武人没有，文人也没有。

由是我有了对库页岛深沉浓重的牵念，想去那里走走看看，却又觉得很难找到一个适合凭吊与怀古的地点。如果说日本人还在岛上留下一些和式建筑与铁路、工厂，而不管是明朝还是清朝，似乎都没有进行任何成规模的兴作营建，又哪里可堪登临呢？差不多两百年了，库页岛由起初的沙俄苦役地变为俄罗斯萨哈林州，所有的城市、村镇、码头、港口都是俄国风格的，费雅喀人也成为俄少数民族基里亚克，曾经的中国第一大岛早已归属他人。闻一多作《七子之歌》，其中已不见库页的名字，它离开母体的确太久了，回不来了，就连诗人都停止了呼唤。

本书副题原作“对一块故土的历史和文化追寻”，为避免敏感而做了改动。故土，指家乡和祖国，也可指原有的、已失的国土。疆界已定，恢复失地已成梦幻，可我们仍有权利（或说有责任）进行深刻省思，化为追寻与写作，尽可能真实地去梳理这段历史——库页岛的沦亡史。

红尘万丈，往事如烟，没有谁能割断我心底的这份沉迷与牵念。

[1]《萨哈林旅行记》第七章，第68页。

[2]《日俄战争：起源与开战》第一章《日俄战争为什么发生》，第8页。

[3]步平等编著《东北国际约章汇释》，第279页；又第281—282页，附约第二条对实施分界进一步做出细化，曰：“此条应附正约第九条。两订约国一俟本约施行后，须从速各派数目相等之划界委员，将库页岛之俄日两国所属确界划清，以垂久远。划界委员应就地形，以北纬五十度为境界线，倘遇有不能直划必须偏出纬度以外时，则偏出纬度若干，当另在他处偏入纬度内若干以补偿之。至让界附近之岛屿，该委员等应备表及详细书，并将所划让地界线绘图签名，呈由两订约国政府批准。”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

[4]杨家骆主编《清光绪朝文献汇编·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台湾鼎文书局，1979年，第13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