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成像与心理健康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定义，健康不仅是没有疾病和不虚弱，而且是身体、心理、社会功能三方面处于完美的状态。[82]今天，生活节奏的加快和社会压力的增加不断威胁着人们的幸福感。为了实现“精神和社会的安适状态”，我们需要比祖先具有更强的精神能力。为治疗疾病和失调问题而采取大脑干预的技术是值得称赞和存在正当理由的。但是，以满足日常生活或不健康心理的需求为出发点，改善那些希望获得更高效率、更好表现以及高于正常水平的人们的脑部情况，会带来许多伦理和社会问题。[83]而全球心理健康是一个更具广泛意义的概念，它是一个相对较新颖而极具影响力的领域，它源于“没有心理健康就谈不上健康”这一意识的觉醒，以及对跨文化且还能在全球推广的精神疾病护理的需求。[84]全球精神健康有赖于很多之前就有的研究领域。第一，跨国流行病学研究已经指出精神障碍在全球蔓延，但是这些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也未给予充分的治疗，中低收入国家中的治疗差距最大。第二，精神疾病人类学研究（包括对移民和难民的研究）也指出精神障碍的理解和干预需要对相关社会文化环境的认同。全球心理健康从业人员已经将工作重心放在提倡通过各种措施缩小治疗差距以及在资源欠缺的地区开发新的方法以缩小治疗差距，[85]这一工作已经对精神疾病学的研究和实践产生了显著影响。
在不确定医疗处方是否有效的情况下，健康和疾病之间没有明确界限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前期患病的患者在痊愈后是否应当继续接受治疗？学生以及学术界和商界人士对于提高注意力、集中度和记忆力的治疗方案的需求目的是什么？除了广泛采用和使用的改善神经功能的药物治疗外，过去十年里出现了几种非药物治疗方案。例如，磁电大脑刺激。在科研和其他文献中描述为“非侵入”的一系列非药物大脑治疗方案，最近吸引了人们相当大的兴趣。这些方法通过磁场和电流诱导神经调节和神经刺激，从而起到改善大脑功能的作用。
在医学和非医学领域研究最多、使用最广的非药物治疗方法是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经颅磁刺激通过在头皮槽内传递强磁场脉冲，在大脑组织中产生感应电流。新的经颅磁刺激设备不仅适用皮层结构，而且能够到达大脑的内部结构。经颅磁刺激使用一台复杂且造价昂贵的设备，该设备通常配有能够立体观察治疗区域的仪器。[86]但目标区域相对过大，治疗是否具有针对性是存在质疑的。除了积极的疗效，经颅磁刺激治疗有时也会产生一些副作用，包括局部疼痛，头痛，治疗期间的身体不适，听力影响，脑电图后遗症，抽搐，亚临床脑电图异常，晕厥，认知和神经心理变化，急性精神变化，内分泌后效应以及毒性。经颅磁刺激也会对不同的神经传导物质、免疫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的功能有所影响，并刺激不良的相互作用。[87]相比之下，经颅直流电刺激治疗更为简单和实惠。经颅直流电刺激在头皮中使用弱电流，从而改变大脑的兴奋性。这种方法被认为是一种神经调节技术，与经颅磁刺激相比，具有非特定和更大的治疗面积。佩尔蒂埃（Pelletier）等人对经颅直流电刺激治疗的副作用进行了综合性概述，包括神经可塑性的变化，神经形成，血管新生，炎症和细胞凋亡。此外，经颅直流电刺激治疗能够影响神经突分支的总体数量（数量的增加或减少取决于采用阴极还是阳极刺激）。它也会带来头皮不适感，这是常见的唯一副作用。大量研究表明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在治疗各种脑功能障碍方面具有有效性，对于认知和情绪也会产生积极作用。[88]尽管目前还没有就潜在的不利作用和结果进行过公开讨论，但它们的治疗设备使用得愈加广泛，商业用途不断增加。尽管存在大量关于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的研究，但它们在面积巨大的脑组织中对大脑可塑性产生的不可控影响没有引起人们的足够重视。能够在时间和空间上开展精准治疗的新方法已经得以运用，但这些方法只能缓解不能根除治疗过程所带来的危害。我们每个人的生活经历都构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仅就神经调节而言（经颅磁刺激还包括神经刺激），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不仅调节我们希望改善的显著和特定功能，也会影响到其他各种各样的大脑功能。在一些案例中描述的严重副作用表明，应当谨慎使用这两种技术开展治疗工作。[89]由于在个体差异性和神经网络复杂性方面存在不足，因此难以对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的作用和长期效果进行预期。通过干预脑电活动，例如神经元之间的电脉冲燃烧和传输，我们正在改变其化学性、神经可塑性和对于人体功能极为重要的生化途径。当这些方法用于处于发育期和青春期的大脑时，这一问题变得尤为重要和关键。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适用于头皮表层，由于是外部作用，它们被认为是温和而且无害的。“非侵入”的描述掩盖了这两种方法能够改变神经活动、影响神经可塑性的事实，从而难以使患者和将经颅直流电刺激设备用于康乐用途的人们产生信任感。尽管治疗能够带来积极的变化，但也会产生危害。因此根据戴维斯（Davies）和科宁斯布鲁根（Koningsbruggen）所述，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治疗应当符合安全和伦理准则的要求，任何外科手术都是如此。治疗中出现的副作用和意外结果不仅会影响我们的心理健康和体内激素平衡，也会影响性格和心理特征。[90]
心理健康极为强调承认心理疾病患者的人权，获得恰当治疗的权利；“没有心理健康就谈不上健康”，有意义的“全球健康”方法必须蕴含身体和心理健康服务资源的平等。心理健康政策必须确保心理健康和医疗服务具有同样的优先性，这表明制定此类服务时考虑了保障心理疾病患者的人权。此类政策应确保心理健康成为健康服务的一部分，并在社区中提供此类健康服务。神经伦理学也一直在关注很多社会政策问题。实际上，神经科学和社会政策交汇的特点反映在神经伦理学的四大支柱之一，即关注神经科学进步的社会和法律意义，包括健康护理差异、此类进步的益处的不公平获取等等。例如，在考虑精神增强问题时，也有人争论将社会资源保留起来用于治疗（而不是增强），增强（例如学生和职业人员使用刺激药物以提高表现）可能对社会中能负担得起此类干预的特权阶层更为有利，因此毫无公平可言。因此，我们必须弄明白并确保神经技术是否得以不当使用，是否有人故意滥用精神技术以增大个人、集体和国家间的不对称关系。[91]即使如此，对人权和心理疾病的关注也并非毫无争议。人权的概念，实际上就是人权概念本身可能并不代表固定的自然种类，可能取决于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鉴于此，要论述具体的通用人权，我们需要从概念方面大力着手；此类其他道德概念包括“义务”“好”“美德”。这点再次强调对这一领域的概念分析的需求。虽然如此，心理疾病的治疗需求仍然与人权密切相关这一重点是全球心理健康的重要伦理基础。同样，为了维护基本人权和临床神经科学研究中的伦理实践以及在创建和实施临床评估和干预的过程中维护稳健的伦理规则，神经科学活动也一直需要强调人权。此类关注构成神经伦理学的第二个支柱。随着全球心理健康议程不断促进中低收入国家和地区的心理健康研究，这也需要同时提高对环境引起的神经伦理问题的重视和投入。[92]
除了安全性和公正性外，其他几项伦理问题也需要在此指出。社会中越来越多的明示与暗示强迫问题是重要的伦理问题。属于社会文化范畴的价值体系不能发生改变。应当高度重视公平和努力工作，在实现目标（例如考试、名校招生等）过程中“走捷径”被认为是不合适、不可接受的行为。因此增加智力的药物应当与竞技运动中滥用的药物一样拥有相同的伦理道德关注。此外，作为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治疗的意外结果，使用者出现身份和个性方面的变化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不被接受的。随着这两种技术在一些增强病例中显现出明确的积极效果，当发展到没有任何副作用的阶段时，探求它们是否具有合理性将是十分有趣的事。但是安全性之外的伦理问题将会长期存在。从另一方面来说，治疗的内在本质使得我们相信没有副作用的情景难以出现。这两种技术的可接受性取决于对它们使用过程中潜在不良作用和结果的公共讨论。尽管公众还没有充分意识到神经改善产生的安全、伦理、社会和法律方面的后果，但我们已经看到不同价位的经颅直流电刺激设备在市场上出售，互联网上有关于“自己动手”的设备使用说明。一些医学机构为经颅磁刺激打起了广告，声称不仅能治疗脑功能障碍，还可以改善情绪和认知能力。在我们有机会分享关于这些设备的管理和控制规定之前，人们已经能够采取非药物的方式进行自我改善。在不健康的野心和虚荣心面前，选择一种谨慎而缓慢的神经改善方式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很难做到的，因为他们对获得快速改善和更好生活的希望超越了合理的谨慎。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停止使用这些设备，而是它们正在把我们引向一个难以预知结果的方向。
神经伦理学对经验和关联研究的需求一样。这一领域的关键支柱是自然主义认为神经科学的进步可以很好地诠释哲学问题这一观点。举例来说，该领域一直在强调神经科学方法在检验自我、介质和责任的性质等基本问题的重要性，解释了决策和冲动控制的神经解剖学、神经生理学和神经基因学发现对当前对这些构造的理解的影响。神经伦理学也一直特别注意使用经验方法解决生命伦理问题，也已经获得一系列此类问题的数据。举例来说，神经成像方面的进步已经成为探索神经伦理学经验问题的动因（例如，精神疾病的成像发现是会增加还是会减少耻辱？）；但是每当引入新的工具或方法，都会有人质疑这些工具在研究和临床实践中的有效性和价值。心理健康对实证经验的重视以及神经伦理学对经验伦理学的重视并非无可争议。经常有人指出缺乏证据并非总能证明功效或效果不足。[93]鉴于多数心理健康研究的开展区域中的很多都是只有少数人居住，我们必须承认直接从现有证据进行外推并不合适。例如，中低收入世界开展的心理干预试验极少，我们无法确定西方心理干预疗法在这些环境中的适应程度。此外，可能还需要价值取向来补充。[94]在元哲学界，有人强烈认为哲学不能简单地对等为科学。[95]同样，在生命伦理学界也仍然有一些复杂问题要通过概念分析而非经验分析才能得到最好的解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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