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①

登建康赏心亭②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③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④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⑤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⑥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⑦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笛曲。龙吟喻笛声。刘过《临江仙》：“琵琶金凤语，长笛水龙吟。”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　②赏心亭：位于建康（今南京）下水门城上，下临秦淮河，为登览胜地。　③二句倒装，言望中远山增愁。玉簪、螺髻都指峰峦形状。　④吴钩是传说中吴王阖闾所造的一种弯钩形的刀。　⑤晋时张翰字季鹰，在洛阳见秋风起，想念家乡美味的莼羹和鲈鱼脍，即弃官而归。　⑥刘郎：刘备。刘备曾批评名士许汜不能爱国忘家，只知道求田问舍，广置私产。　⑦东晋桓温北征途中，见昔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品评】

这首《水龙吟》在辛弃疾早期词中向负盛名。有人把它同王粲《登楼赋》相比，认为“仲宣之赋，无此慷慨”。其特点主要是：一、起结俱为名句。起调揭响入云，笔力遒劲，不但境界阔大，气象雄伟，而且反映出作者视野之宽与胸次之高。眼底江山与心头抱负，融合无间。结拍说英雄失志之余，欲倩美人慰藉，英雄泪与红巾翠袖，并非绝缘。豪气温情，一时并集。侠骨柔肠，刚柔互济。这正是词最需要的当行本色。二、“落日”三句，诗中有画。落日、断鸿与楼头游子置于寥廓江天的广漠背景下，立体感强，突出了无边的孤独与寂寞之感，语调上如闻呜喑之声。三、此词旨在述志，以“无人会，登临意”绾合上下片，本意却始终未正面说出。上片“把吴钩看了”，喻以身许国；“栏杆拍遍”，表示内心抑塞不平，都用了侧笔。下片叠用三个典故，前二为宾，后一为主。“休说”六句，先用张翰事说登临不是为了思乡，次用许汜事说更不是为贪求富贵，则都用了逆笔。“可惜”三句，始借桓温之语，表露了爱国志士饱经忧患而蹉跎岁月的悲哀。这首词作于淳熙元年（1174），辛弃疾渡江南来已经十二年了。对于“流年”、“风雨”，有着深切的体会。内心怨望殊深，然而仍说得十分含蓄，意在言外。辛弃疾以豪放词著称，但他的词并不一味豪放。而且作豪放词也不宜“放笔为直干”，全无渟滀蕴藉之趣。这首词气度恢宏，笔致委曲，一波三折，愈转愈深，寓刚于柔，益见沉郁，因而才有深沉的艺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