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丝绸为外人所喜爱，而香料为国人所钟情，原因之一是“物缘”。讲“物缘”就要谈到“缘”与“缘分”。林其锬、吕良弼先生对“缘”字有个界说：“‘缘’字在炎黄子孙的心目里是一个内涵丰富、充满美好情感而又略带神秘的字眼。”[8]林建华先生对“缘”字的内涵作了具体的分析，得出了六个含义：网络纽带、源头、凭借与依靠、永恒的轮回、心愿、机缘。[9]这六个含义，在国人中用得最广泛的最后一个含义即机缘，也就是“缘分”。“夙缘”“前缘”“三世有缘”“文字因缘”等，讲的都是“缘分”。《水浒传》第14回中刘唐对晁盖说：“昨夜晚了，因醉倒庙里，不想被这厮捉住，绑缚了来。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在此，哥哥坐定，受刘唐四拜。”与此相同或相类的话，又见于《金瓶梅词话》《警世通言》《三宝太监西洋记》《西楼记》（明代传奇）、《金粉世家》（张恨水）等著作中。[10]“缘分”一词，在中华民族的日常生活、心理活动与人际交往中，已经得到了普遍的、广泛的应用。
深入一些的话，得从哲理的视野来透视“缘分”。人生在世免不了人际交往，经常出现的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等现象。本不相干的人成了夫妻、好友；没有缘分，相识后成了陌路人。这里的“缘分”，泛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与连结，是促进人们相互尊重与理解的心灵纽带。哲学范畴中有必然性与偶然这一对范畴，“缘分”就是处于必然性与偶然性的交叉点上所产生的现象。“酒逢知己”，人们可以畅谈到“千杯少”的程度，这有夸大的成分。嗜酒的人们，是相遇的原由，但这不是充足的条件，“知己”才是充足的条件，这就是必然性。一个人的“知己”从理论上来说可能有多人，但为什么遇到的是你而不是他呢？“相逢”就是偶然性。虽说有嗜酒的共同喜好，但“话不投机”表明，相逢时人们之间不是意气相投，就是兴趣不同，抑或看法各殊。必然性与偶然性没有耦合，结果就是“半杯多”了。必然性是客观事物（包括人际关系）的联系与发展中确定不移的趋势，具有一定条件下的不可避免性。“知己”的人们有了联系后，“千杯少”是顺势而下的产物。偶然性是客观事物联系和发展中并非必定如此的不确定的东西。偶然性可以出现，也可以不出现；可以这样出现，也可以那样出现。“知己”可以是这一个，也可以是另一个。其间的跨度很大，令人难以捉摸，此即林其锬、吕良弼两先生所说的“略带神秘”之意。我以为，神秘性是相当浓郁的。不然的话，人们为什么把“有缘”或“无缘”归结为命运呢？机遇可以出现与不出现、可以这样形式出现与那样的形式出现。一个机遇的出现，常常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这样的事实，在一些名人的传记中，是屡见不鲜的。不是所有人都会把握这种机遇的，这叫没有“缘分”，成语称之为“交臂失之”。[11]总而言之，只有当必然性与偶然性交会之际，“缘分”才能成为现实。
中华民族自汉代以后就对香料喜爱有加。对香味的嗜好，是人的本性所在。有些食物，闻上去臭烘烘，吃了后却香喷喷。如中国的臭豆腐，泰国的榴莲，就是这样的例子。对香味的爱好，对人类来说是一个无法抹杀的必然性。香料是动物和芬芳类植物的枝叶、果实、外皮及其分泌物，主要产于东南亚与南亚，阿拉伯与非洲也生产某些香料。中国虽有土产香料，但数量稀少，主要靠进口。故叶廷珪有“古者无香”之说。香料遇到中华民族，又有着偶然性的因素。一般而言，香料的用途有焚香、身佩与食品加工与入药四种。焚香或是让室内香气四溢，或是用于宗教仪式上。身佩为去除异味，让人感到香气扑鼻。用作调味或当作防腐剂，令香料在食品加工领域得以广泛使用。以香料入药，一些土著部落的居民迄今还在用，但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感性认识。中华民族则不同，它有一个世界各民族所没有的中医体系。这个体系的根基是中药，香料入药是这中药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经历代研究与发展，中华民族对包括香料在内的中药，已上升为完整而深刻的理论。此为香料与中华民族相遇后所产生的偶然性，而为世界其他民族所无。中医又有药食同源的主张，更令香料与食品加工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成为国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情结。当今电视里经常见到一些老字号，其享誉神州大地的奥秘是把有多种香味的中药，与食品一起加工。这又是世界上其他民族所没有的，而为中华民族所特有的。香料为宋元时代输入我国的主要商品，上面所说的偶然因素是为进口大量香料的主要原因（当然还有其他原因）。当时经营商品的外商被称为“蕃商”。许多阿拉伯商人，以从事香料贸易而获得厚利，并且得到朝廷的支持。宋末元初，泉州出现了一个蒲寿庚为代表的、世代经营香料的家族。蒲寿庚于景炎元年（1276），升任泉州市舶司。宋灭投元，元代皇帝还赐给他金虎符。20世纪70年代末在泉州出土的一艘宋代沉船，竟然载有重达四千七百余斤香料，足以证实国人对香料需求量之大。(https://www.daowen.com)
丝绸是这样的美丽，它一传到西方就使西方人为之倾倒。这是必然性。为什么罗马人对它青睐有加，这就是偶然性了。世界上没有那个民族像它那样，对丝绸的喜爱达到全民族的狂热程度。罗马人最早接触丝绸是很有戏剧性的，事情发生在公元前53年。罗马三巨头之一的克拉苏，他率兵出征攻打西亚的帕提亚王朝。在卡雷战役中，帕提亚的军队挥舞着丝绸为原料的军旗，鲜艳的军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见到明晃晃的东西在他们头上飘扬，罗马士兵不知所措误以为是神灵降临。结果是罗马军队大败，克拉苏也在是役中阵亡。据罗马著名地理博物学家普林尼统计，罗马帝国每年与阿拉伯、印度与中国进行贸易的金额，相当于今天的二千万美元，而其中的极大部分是用来购买丝绸的。“罗马帝国初期，皇帝梯皮留斯曾下令禁止男穿着绸衣，以遏奢靡，但丝绸仍继续流行。锦衣绣服既成富室风尚，绸幕丝帘也被教堂习用”。[12]这说明了丝绸作为奢侈品消耗了罗马人的大量财富，因而皇帝下了行政命令加以禁止。当时的贵族妇女，以能穿上中国丝织的透明衣裙为荣，丝价与黄金价格相等。先前只是有权势的贵族穿着，作为地位与财富的象征。但随着时光推移，成为罗马人全体的爱好。意大利一些城市的丝织业，“都靠中国缣素运到之后，重新加以拆散，再织成绫绮，染紫金缕，供罗马贵族穿着”。公元后几个世纪中，罗马城内的托斯卡区开专售中国丝绢的市场。尽管罗马元老院多次下令，禁止穿着丝绸，但行政力量的干涉，始终敌不过人们喜爱的势头。到公元4世纪，罗马史学家马赛里努斯宣称：“过去我国仅贵族才能穿着丝服，现在则各阶层都普遍服用，连搬运夫和公差都不例外。”[13]《光明之城》的作者雅各·德安科纳声言：“我要他们永远记住，如果上帝同意，我回来时将带给他们大量的布匹、丝绸、胡椒、香料、珍珠，以及其他各种具有极大价值的珍稀物品。”[14]由于提供《光明之城》写本的藏家，秘不出示写本的照片与讲明写本的来源，学者们对其真实性的怀疑随之而起。其实不论此书是中世纪的，还是近现代的意大利人所撰，至少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罗马人对丝绸的情有独钟是一个无法变更的传统。这一传统持续至今。米兰北部有一座小镇叫科莫，真正让它闻名于世的是它的纺织品，它至今仍是欧洲最大的丝绸中心。从14世纪开始，养蚕工业从中国传到意大利，在科莫发展生根。如今大多的丝绸原料来自中国，但丝绸织造的最后阶段留了下来。科莫出产的丝绸无论是质地、材料、做工、还是印染都是世界第一流的，为最顶尖的奢侈品牌订购。今天在这个不到9万人的小城，从事丝绸工作的有23000人。计有800家生产丝绸和其他高级纺织品的公司，业务涉及生产、印花、染色、设计和销售。2007年科莫生产出4400吨丝绸制品，如果你有一条著名品牌的丝巾、领带、上衣或衬衫，它很有可能来自科莫丝绸。这就是物缘了。[15]
以上是从事物发展的规律性之一，即必然性与偶然性的关系上，对“缘分”所用的一些粗浅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