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整体上的科研创新
在人类医学模式的发展历史中,从对个体健康状况异常的认识,到异常原因的认识、治疗方法的认识、环境卫生的认识、医学职能、医事和医政管理的认识等,人类医学的认识论发展经历了神灵论、经验论、自然哲学论、生物论、社会论、生命科学论等阶段。
其中神灵论的特征,是将个体的健康状况异常,认识成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所决定的,即个体冒犯神灵而被神灵降下的灾祸。经验医学从实际出发,看到损伤的痛苦后即刻采取由经验积累来的办法去处理,因此,这两种认识是人类最早的医学认识论。
从医学的方法上来看,神灵医学重视祈祷和安慰,经验医学重视切实可行的方法,两者的并存是人类文明早期阶段的医学模式。
古巴比伦和埃及有2种医生:一种为僧侣,治病方法是咒文、祈祷;另一种是有实际经验的医生,由平民担任。这是神灵医学和疾病的经验医学共同存在的现实。
神灵医学认识论的最大特征,是在其对健康问题的发生和定义方面,将个体遭遇的身体不适和痛苦症状,看作是违背神灵意志而遭受的处罚。这种被处罚状态就是一种需要医治的“健康异常状况”。也就是说那个历史时期的人类关于个体健康异常的概念,被定义为个体违背神灵意志而处于“受处罚状态的一种现象”。
基于这种医学认识论,其医学的知识就是个体行为对神灵意志违背的知识。其医学行动的方法则是祈祷、祭祀、接引神灵宽恕指示而后贯彻指示的行动。这样的医学思想、认识、实践方法,可能起源于数百万年前的人类,在人类史前文明的历史长河中,一直主导着人类医学的发展。其可取之处在于,能够从精神心理的角度提供心灵安慰,并朴素地将神灵与神秘的自然力量等同,将人类的生活和行为置于这些自然力量(即自然规律)的作用之中。
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看,神灵思想和认识的发展是人类文明的萌芽阶段,敬畏神灵而让祭祀兴起,应用神灵医学治疗严重的健康问题所产生的社会分工,加上其他的社会劳动分工,促进了人类社会的协作发展,也正是在这些越来越多的社会协作和分工过程中,复杂的信息交流需求促成了语言和文字符号等交流手段的创造,人类进入了概念化信息的思维功能大发展时期,从此,与包括类人猿等哺乳类动物在内的所有其他动物,在发展的进程中有了质的不同。
在人类文明的不断发展中,实践内容和信息交流量不断提升,以祈求神灵而被动地应对健康问题越来越无法满足人们的健康需求,主动的行动必然出现,经验也由此得以积累和发展,这些经验手段的出现,从对健康问题的认识和应对手段上均已超越神灵思想的束缚,人类开始摆脱神灵医学的限制而探索更为实用的医学新手段。
希波克拉底时期,希腊人中有一批社会精英开始挑战神灵医学,他们勇敢地对人的尸体进行解剖,发现和揭示病变,研究医学方法,实践这些新方法。其实更早的古巴比伦王国时期,人类就已经有了较为清晰的经验医学探索实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经验医学早期的治疗手段,用疾病表述人体自身健康问题的概念由此逐步清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疾病定义下的个体身体健康问题概念,是对个体违背神灵意志而“被处罚状态的一种现象”的健康概念的否定。这种行为事实上的否定,远比思想认识上的否定要早很多,但一经出现,就已经注定了神灵医学的没落,这个时期推测起来应该要比希波克拉底生活的年代久远很多。
解剖尸体的举动并未引起对生命科学的深入研究,在当时的历史环境和科学认识水平下,希波克拉底对个体健康异常的认识完全摆脱了神灵医学的干扰,将健康问题定位到个体身体的内部结构和功能改变,同时也将健康问题的原因与生活、行为、环境关联,并提出了到今天仍能令人肃然起敬的一系列告诫,比如:“医生要善于利用患者的自身康复力量!”在希波克拉底的这句话里,根本没有提及医生要遵循神的启示!这说明那个时代的医学工作者,早已把神灵医学的思想彻底地抛弃!
对人体生命现象的经验积累,让很多积极的应对措施得以施行,比如人在创伤后的止血和包扎,对感染部位的清洗、清创和消毒,都是这种经验积累的进步,这些都无法被祈祷神灵代替。与此同时,哲学的发展让科学得以在思想上启蒙,为医学摆脱神灵思想和消极应对方法奠定了基础。
中医是东方医学的瑰宝,在结束巫医主导医学的进程中,《黄帝内经》等中医学早期的著作证明,经验医学在中华大地从理论到实践的高度发达,应该距今有两三千年的时间,由此推断神灵医学认识论与经验医学的实践论共同构成的人类医学模式,应该有很长的并行历史。
用自然现象和人体的健康异常形成比对,发展出阴阳表里虚实寒热的疾病认识,以五脏六腑对应五行的系统性稳态理论作为自己的理论体系,是中医系统论到今天仍被认为具有整体性特征的一种系统性优势。
用历史的眼光看,说中医是经验医学的观点一点也不为过,但正是由于这种强大的历史贡献和系统性优势,阻碍了中医对近现代人类生命科学和技术发展成果的消化、吸收和与时俱进的发展,最终作为经验医学的遗产而在现有医学体系中扮演补充者的角色。
解剖学的兴起和生物学的发展让人类对疾病的认识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将疾病简单理解为身体结构和功能异常,并像应对机器零部件损坏一样进行修复,由此让医学的行动简捷而有效,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相比经验医学具有了更精准、更具体、更简单的进步。
经验医学的形成历史悠久,局限于人类文明水平的历史原因,其所形成的系统认识一定程度上是借假修真。但是,这种宏观上的系统认识,其不足是导致了精细化认识的探索障碍,看到机械论医学模式的进步意义。
精细化的结构和功能损伤认识,受制于治疗技术和手段的限制,同时也很快被生物的身体系统性认识所否定,最终被生物医学模式所取代。(https://www.daowen.com)
身体是一个系统,包括了生理和精神,在生命科学高速发展的近现代,生理学、生物化学、分子生物学、遗传学、组织胚胎学的学科发展,促进了疾病医学在生理和精神心理方面的病理学的全面发展,从而让曾经严重危害人类寿命的感染性疾病迅速被遏制,外科技术和临床营养技术的发展也让许多死亡率居高不下的疾病(如急性坏死性胰腺炎)得到缓解。
疾病医学在感染性疾病和常见外科病领域所取得的辉煌成就把人类的寿命大大延长,由此进入辉煌的医药时代,各类药品的研发创新不断,直到癌症和常见慢性病高居疾病谱的榜首,这一辉煌达到顶峰。
进入慢性病时代后,生活方式和行为病因成为药物难以企及的“膏肓之地”,同时,未达到疾病诊断标准功能问题(如肠道微生态异常、认知情感意志类功能问题),或者未被大众关注的功能性疾病问题(慢性炎症、整体精神心理功能损伤),都不是药物的最佳用武之地,这些问题的干预治疗往往需要生活类疗法(如营养、运动、睡眠、人际氛围)和行为干预疗法(宣教、咨询)的组合应用。由此,美国罗切斯特大学的恩格尔教授提出了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
但其实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还是疾病医学模式,它并未摆脱疾病诊断的医学思想,只是强调在疾病的认识和治疗中要关注患者的行为、生活环境和社会环境,医务人员要有这样的医学思想和业务行为。
(一)对当前医学模式的定性
人类现代医学体系中,既有基于生命科学研究成果的基础医学知识体系,也有基于疾病概念认识论的临床医学和预防医学知识体系,同时保留着对全世界各民族经验医学的继承和发扬,总体来讲,其医学认识论的主流观点可以概括为:①基础医学知识体系随生命科学的发展而与时俱进。比如解剖学的发展,出现了系统性的解剖学、局部解剖学、微观解剖学等等。随着电子显微镜技术的出现,组织学和胚胎学也发展到了细胞、亚细胞、染色体和基因层级。生理学和生化学的研究深入,生物心理学和生理心理学的研究深入,让人类的基础医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②基于疾病概念认识论和疾病防治方法论的临床医学和预防医学知识体系,是现代医学的实践应用部分;这一部分的特征,体现在临床疾病诊断学、(疾病)药物治疗学、(疾病)手术和操作治疗学、临床各分科(疾病分类)的诊疗学、卫生学、传染病和流行病预防学等各学科中。③各民族经验医学的知识体系和业务内容是现代医学的一种补充。④现代医学体系的职能,是服务方依据自身的知识体系、业务资源及作业习惯,结合当前的医疗保险政策制度而提供的疾病防治服务,尚未发展到立足危重紧急的疾病问题专业服务,以支持大众更健康生活为目的的自助医学行动为核心任务的职能高度。
基于上述的分析可以看出,这种现代医学的认识论核心是疾病认识论,至于疾病的种类是生理性的、生物性的、生物心理性的、生物心理社会性的等,都还是在疾病认识的框架里,因此,从认识论角度看,现代医学的实践应用部分的知识体系,是疾病医学认识论。再从医学对健康问题的提出分类、诊断明确技术、解决问题的疗法设计、实施诊疗任务的行动组织和管理、干预活动的主题、场所、方式等方面来分析,可以看出,现代医学的提出问题分类是WHO-FIC分类家族的ICD(疾病与有关健康问题分类),现行的医学诊断是疾病诊断,现行的疗法方针是对着疾病诊断,现行的诊疗任务行动组织中,缺乏对患者及其家人的诊疗技能和行为的培养和支持,现行的干预活动开展中,也缺乏对居家场景、客户端参与和角色发展、自助干预方式等方面的总体筹划和安排。基于这些方法学方面的事实,可以看出当前医学的方法论是疾病医学方法论。在疾病认识论和疾病应对方法论下,现代医学当前的医学模式是疾病医学模式。
(二)健康状况诊疗医学模式
健康诊疗医学的全称,是健康状况问题诊疗医学。健康诊疗医学的基础之一是健康状况概念的自然分类学——CFB健康分类,在这一分类学中,健康状况被分为三大系统,分别简称为身体功能系统、生存活动行为系统、环境因素作用系统,因此,健康诊疗医学模式又被称为功能行为环境医学模式。在健康状况诊疗医学的认识论中,疾病被认为是一种集合概念的健康状况问题,人类未来医学中疾病医学将从现在的主流地位退居到底线镇守——即基本医疗保障地位。而主流的医学阵地,将是可以工具化为大众人人可及、家家可用的健康状况诊疗医学,而与此同时,医学主流医学的职能也将发生根本改变,那就是支持大众自助医学行动的职能将成为核心与主导的职能。
在健康诊疗医学的价值观中,全方位诊疗是一项主要的价值主张,这种全方位概念中包含了疾病诊疗。疾病是一种“特指的”健康状况问题。疾病的本质,是一类“特指的——以疾病命名和定义的健康状况异常”。
在2020年的中国肿瘤营养大会上迈康医学研究院和石汉平教授的研究团队发表了《肿瘤治疗的思想和理论创新研究》的专题报告,首次提出了区别于疾病医学模式的健康医学模式(HMM),主张要开辟疾病诊断之外的健康问题诊断,并且主张通过建立新的健康分类和医学干预活动分类来重新定义健康和医学干预活动概念。
在2021年,双方科研团队又将健康诊疗医学模式(HDTMM)表述为“功能行为环境——健康状况诊疗医学模式”,基于功能(function)、行为(behaviour)、环境(environment)的英文首字母,又将其简称为“FBE医学模式”或“功能行为环境医学模式”,但并没有修改其“健康诊疗医学”的根本属性,所以也称为“健康诊疗医学模式”。
在疾病临床诊断之外另辟蹊径开创健康状况问题诊断,是“健康诊疗医学模式”的诊断思想和理论创新,也是诊断方法和技术的应用创新,由此,本书作者赵卫伟和石汉平教授的研究团队提出了人类医学模式的三大阶段(时代)学说,即:人类医学的神灵医学模式阶段(时代)、疾病诊疗医学模式阶段(时代)、健康诊疗医学模式阶段(时代)。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以“人人健康诊疗新时代、主流医学的核心职能将转变为支持大众自助医学行动的方向”为特征的人类医学模式进化升级方向。
医学的宗旨,是服务于个体和群体的生命长度、生活质量、生命意义,这样的服务内涵结果又被称为健康宗旨。这是医学认识论的思想和意图层。基于这样的思想和意图,就会产生健康问题和医学问题,健康问题理论上是基础医学的科学问题范畴,医学问题理论上是应用医学的科学问题范畴,对科学问题范畴的知识体系的建构和发展,是医学认识论要研究的主要任务。
当前医学知识体系的建构是否合理?基础医学的知识体系、理论概念、学科设置等是否符合科学事实?有没有理论上的矛盾性、完整性和独立性问题?这些都是医学认识论和知识体系建构方面要研究的课题。
每个时代的人类医学,都有其理论和知识体系,决定这种理论和知识体系构建和发展的理论,就是医学认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