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峭

今天下皆妇人矣。封疆缩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蝉❶自若。我辈书生，既无诛贼讨乱之柄，而一片报国之忱，惟于寸楮❷尺字间见之。使天下之须眉而妇人者，亦耸然有起色。集峭❸第三。

注释

①貂蝉：貂尾和附蝉，古代为侍中、常侍等贵近之臣的冠饰。代指达官显贵。

②楮（chǔ）：楮树皮是制造桑皮纸和宣纸的原料，所以楮是纸的代称。

③峭：奇险、挺秀，含有奋发之意。

译文

如今天下人都是妇人！国家疆土缩减，厅堂上歌舞依然喧闹非常；士兵们在战场流干了血，满座的显贵仍然谈笑自若。我们这些书生，既然没有诛灭贼人平定叛乱的权柄，一片报国的热忱，只能在字里行间表现。要让天下脂粉气太重的男子，能够惊起振作！

忠孝吾家之宝，经❶史吾家之田。

注释

①经：儒家经典。

译文

忠诚孝道是我家的珍宝，经典史籍是我家的良田。

吟诗劣于讲学，骂座恶于足恭。
两而揆之，宁为薄行狂夫，不作厚颜君子。

译文

吟咏诗歌不如讲论学问，纵酒骂人丑于过分谦恭。两相考量，宁愿做轻薄无行的狂人，也不做厚颜无耻的君子。

观人题壁，便识文章。

译文

看一个人题写在墙上的诗文，就能识别出他文章水平的高下。

竹外窥莺，树外窥水，峰外窥云，
难道我有意无意；
鹤来窥人，月来窥酒，雪来窥书，
却看他有情无情。

译文

竹林外观莺，树林外观水，山峰外观云，难说我是有意或是无意；白鹤来窥人，明月来窥酒，飞雪来窥书，倒要看他有情还是无情。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
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译文

扫空烦恼之场，可住入清静世界；断绝贪求之念，心归向自在天地。

名衲谈禅，必执经升座，便减三分禅理。

译文

有名的僧人谈说禅理，一定要手持经书登上座位，这反而减少了三分禅理。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
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译文

知识分子有百折不回的真心，才会有无穷无尽的智慧。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
故君子以恬养智；
奋迅以求速者，多因速而致迟，
故君子以重持轻。

译文

暗中观察自以为明白的人，常常会因为这“明白”反生暗昧，因此君子要以恬淡之心培养智慧；行动迅疾以求快速实现目标的人，多会因求快而导致迟慢，所以君子凭借厚重来控制轻浮。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
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
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智，
可以提防不测之事变。

译文

对人留一些恩惠，可以维系不遭厌烦的人心；处事留一些智慧，可以提防难以预测的变故。

无事如有事时提防，可以弭意外之变；
有事如无事时镇定，可以销局中之危。

译文

无事像有事的时候一样提防，可以消弥意外的变数；有事像无事的时候一样镇定，可以消除局中的危机。

秋风闭户，夜雨挑灯，卧读《离骚》泪下；
霁日寻芳，春宵载酒，闲歌乐府神怡。

译文

秋风中关上门，夜雨中拨动灯火，卧读《离骚》，不觉潸然落泪；晴天寻幽探景，春夜里悠闲饮酒，吟唱乐府，真是心旷神怡。

要做男子，须负刚肠；
欲学古人，当坚苦志。

译文

要做真正男子，必须有刚直气质；要学古代人物，一定要锤炼心志。

秋露如珠，秋月如珪❶；
明月白露，光阴往来；
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注释

①珪：玉器。

译文

秋天露水晶莹如珠，秋月明朗洁如玉珪；明月白露之中，光阴依旧流动；与你分别的愁绪，总在心中徘徊不去。

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❶之士；
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

注释

①寻行数墨：专在辞句上下功夫。

译文

志趣相投的同道，决不是那些只会纠缠辞句的人；流畅自然的文章，决不在于一字一句刻意求奇。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译文

借用他人的酒杯，来浇散自己心中郁结的愁愤。

雨送添砚之水，竹供扫榻之风。

译文

雨送来添进砚台的水，竹供给清扫床榻的风。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惟无技之人最苦；
片技即足自立天下，惟多技之人最劳。

译文

凡有一技之长都可以成名天下，只有缺少任何技艺的人最为辛苦；只要一点技艺就足够自立天下，只有那些多才多技的人最为劳累。

傲骨、侠骨、媚骨，即枯骨可致千金❶；
冷语、隽语❷、韵语，即片语亦重九鼎❸。

注释

①枯骨句：《战国策·燕策》：昔日燕昭王向郭隗请教招揽人才的方法，郭隗说：“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这就是“千金市骨”的故事。

②隽语：耐人寻味的言辞。

③片语亦重九鼎：一言九鼎，说话极有分量。

译文

傲骨、侠骨、媚骨，即使是枯骨都可以价值千金；冷语、隽语、韵语，即使片语也可能重比九鼎。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
有受用者，才情决然不露。

译文

有所作为的人，胸怀气概一定不凡；有所享受的人，才能才华决不外露。

松枝自是幽人笔❶，竹叶常浮野客杯。

注释

①松枝句：唐代冯贽《云仙杂记》卷一引《汗漫录》：“司空图陷于中条山，芟松枝为笔管，人问之，曰：‘幽人笔正当如是。’”

译文

松枝自然可作幽人之笔，竹叶常常浮在隐者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