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灵

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故风雷雨露，天之灵；山川民物，地之灵；语言文字，人之灵。睪三才❶之用，无非一灵以神其间，而又何可泯灭之？集灵第四。

注释

①睪（yì）：侦伺，观察。三才：天、地、人。

译文

天下有一句话足够精微而千古常新，一个字很有意义而百代可见的情形，怎能泯灭？所以，风雷雨露是天的灵气，山川民物是地的灵气，语言文字是人的灵气。观察天、地、人的运行变化，无不是有一种灵气在其间起着神奇的效用，又怎能泯灭？

事遇快意处当转，言遇快意处当住。

译文

事情到了快意的处境就应当转移方向，话说到快意的地步就应当停止。

志要高华，趣要淡泊。

译文

志气要高远出众，意趣要清淡平和。

眼里无点灰尘，方可读书千卷；
胸中没些渣滓，才能处世一番。

译文

眼里没有一点灰尘，才能品读千卷书籍；胸中没有些微杂质，才能经历一回世事。

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
心中多少乐，只来种竹浇花。

译文

眉头上有几分哀愁，暂且去观棋饮酒；心中有许多欢乐，也只来种竹浇花。

好香用以熏德，好纸用以垂世，好笔用以生花，
好墨用以焕彩，好茶用以涤烦，好酒用以消忧。

译文

好香用来熏陶品德，好纸用来作书传世，好笔用来施展高才，好墨用来焕发华彩，好茶用来涤除烦闷，好酒用来消解忧愁。

竹篱茅舍，石屋花轩，松柏群吟，藤萝翳景；
流水绕户，飞泉挂檐，烟霞欲栖，林壑将瞑。
中处野叟山翁四五，余以闲身作此中主人。
坐沉红烛，看遍青山，消我情肠，任他冷眼。

译文

竹篱茅舍，石屋花廊，松柏在风中吟啸，藤萝遮蔽了日光；流水绕户而过，飞泉挂在檐上，烟霞将要消散，山林涧谷暮色四合。有山村老翁四五人在，我这闲人作此间主人。一起坐到红烛燃尽，看遍了青山，消磨了心情，哪管别人冷眼相看。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❶可以成德。

注释

①恕：推己及人；仁爱待物。《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译文

只有节俭可以助长清廉，只有仁恕可以成就仁德。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❶
念头稍缓时，便宜庄诵一遍。

注释

①这两句诗出自黄蘖禅师《上堂开示颂》：“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译文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心中略有松懈，就应当把这句话庄重念诵一遍。

梦以昨日为前身，可以今夕为来世。

译文

在梦境中把昨日的我当作了前身，那今天晚间的事情也可以视作来世了。

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
幽泉怪石，无远不到；
到则拂草而坐，倾壶而醉，
醉则更相枕藉以卧，
意亦甚适，梦亦同趣。

译文

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谷，幽深的泉水，奇怪的石头，没有不到的；到了之后，分开草丛坐下，喝光携带的酒，醉后相互枕着入睡，心意很闲适，梦中趣味也相同。

闭门阅佛书，开门接佳客，出门寻山水，
此人生三乐。

译文

关门读佛经，开门迎好客，出门寻山水，此为人生三乐。

秋月当天，纤云都净，
露坐空阔去处，清光冷浸，
此身如在水晶宫里，令人心胆澄彻。

译文

秋月当空，纤云不见，露天坐在空阔所在，清丽月光冷浸全身，仿佛置身于龙王水晶宫中，让人身心澄透。

遗子黄金满籝❶，不如教子一经。

注释

①籝（yíng）：箱笼等盛放东西的器具。

译文

留给子孙满箱的黄金，不如教子孙懂一种儒家经典。

竹风一阵，飘飏茶灶疏烟；
梅月半湾，掩映书窗残雪。

译文

竹林间一阵风吹过，茶灶上稀疏炊烟飘扬消散。月照在半湾梅花上，与书窗外残雪相得益彰。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
固野客之闲情，实文人之深趣。

译文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天护兰，风外听竹，本就是隐者的闲情，实含有文人的深趣。

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
一偈❶不参，而多禅意；
一勺不濡，而多酒意；
一石不晓，而多画意。
淡宕故也。

注释

①偈：即佛经中的唱颂词，通常四句为一偈。

译文

有的人一字不识，却有不尽诗意；一道偈语不参悟，却有许多禅意；一勺酒不沾，却有许多酒意；一块奇石不懂欣赏，却有许多画意。说到底，是因为这样的人散淡悠闲。

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则世缘易堕；
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则空趣难持。

译文

一定要有出世的态度才能积极入世，否则容易陷入俗世无法自拔；一定要经历过世事才能出世，否则难以持守空无之意趣。

“人有不及，可以情恕；
非义相干，可以理遣。”❶
佩此两言，足以游世。

注释

①人有四句：语出《晋书·卫玠传》。

译文

“别人有做不到的，应当凭人情宽恕；不是故意冒犯，可以按情理处置。”谨记这两句话，足够优游于世了。

万事皆易满足，惟读书终身无尽。
人何不以不知足一念加之书。
又云：读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

译文

万事都容易满足，只有读书终身没有尽头。人为什么不把不知足的念头加在读书上呢？又说：“读书就像服药，药多了药力自然生效。”

醉后辄作草书十数行，
便觉酒气拂拂从十指出也。

译文

醉后写十几行草书，就觉得酒气散发，从十指间透出。

空山听雨，是人生如意事。
听雨必于空山破寺中，寒雨围炉，
可以烧败叶，烹鲜笋。

译文

空山听雨，是人生中如意之事。听雨一定要在空山破寺，寒雨中围炉静听，可以烧枯叶、煮鲜笋。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❶。

注释

①净土：佛教语。佛所居住的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一名佛土。

译文

关上门就像住进深山，读书时就像身处净土。

欲见圣人气象，
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

译文

想要看见圣人的气度格局，要在自己胸中洁净的时候观审。

读书不独变气质，且能养精神，
盖理义收摄故也。

译文

读书不仅能改变气质，还能涵养精神，这是因为道德理义会收束人的心神。

雨过生凉，境闲情适，
邻家笛韵，与晴云断雨逐听之，
声声入肺肠。

译文

雨过天凉，心境悠闲，心情顺适，邻家吹笛，与时晴之云、断续之雨合听，只觉一声声都吹入了肺肠。

对棋不若观棋，观棋不若弹瑟，
弹瑟不若听琴。
古云：“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❶”
斯言信然。

注释

①但识二句：《晋书·陶潜传》：“（陶潜）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徵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译文

亲自对弈不如在旁观棋，观棋不如亲自弹瑟，弹瑟不如听人弹琴。古人说：“只要懂得琴中趣味，何必一定要琴弦发出声音？”此话确实对。

君子虽不过信人，君子断不过疑人。

译文

君子虽然不过分信任别人，但绝不会过分怀疑别人。

看书只要理路通透，不可拘泥旧说，
更不可附会新说。

译文

看书只要思路通透，不能拘泥于过去的学说，更不能随意附和新的观点。

作诗能把眼前光景，胸中情趣，一笔写出，
便是作手，不必说唐说宋。

译文

作诗能把眼前情景与胸中情趣一笔写出，就是能手，不必说什么唐人如何宋人如何。

读理义❶书，学法帖字；
澄心静坐，益友清谈；
小酌半醺，浇花种竹；
听琴玩鹤，焚香煮茶；
泛舟观山，寓意弈棋。
虽有他乐，吾不易矣。

注释

①理义：指符合儒家思想的道理。

译文

读讲正理的书，学名家的范字，澄心静坐，良友清谈，小酌半醉，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煮茶，泛舟观山，寄意棋局——即使有别的快乐，我也不换。

天下可爱的人，都是可怜人；
天下可恶的人，都是可惜人。

译文

天下可爱的人，都是可怜人；天下可恶的人，都是可惜人。

读书到快目处，起一切沉沦之色；
说话到洞心处，破一切暧昧之私。

译文

读书读到让人眼神明快之处，能让沉沦的心神为之振作；说话说到洞彻心扉之处，能够破除心中不明不净的私情。

谐臣媚子，极天下聪颖之人；
秉正嫉邪，作世间忠直之气。

译文

帝王的乐工与近臣，都是天下最聪明的人，若能秉持正义憎恨邪恶，便能成为忠直的化身。

摊烛作画，正如隔帘看月，
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
亦文章法也。

译文

摆上灯烛作画，正像隔帘看月，隔水看花，画意在若远若近之间——这也是做文章的方法。

藏锦于心，藏绣于口，
藏珠玉于咳唾❶，藏珍奇于笔墨。
得时则藏于册府❷，不得时则藏于名山❸。

注释

①藏珠句：《庄子·秋水》：“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后“咳唾成珠”用来比喻言语不凡或诗文优美。

②册府：帝王册书的存放处。也指文坛、翰苑。

③名山：可以传之不朽的藏书之所。

译文

心口要藏锦绣文章，咳嗽唾液要藏不凡言语，笔墨之中要藏奇珍异宝。得志就藏在文坛，失意就深藏名山。

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
听几句透彻之语，如看岳立川行。

译文

读一篇畅快文章，如见山青水白；听几句透彻的话，似看山立水奔。

读书如竹外溪流，洒然而往；
咏诗如末风起❶，勃焉而扬。

注释

①末风起：宋玉《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之末。”青，一种生于浅水中的草本植物。

译文

读书如溪水绕竹林之外，潇洒自在流淌；咏诗如风起于青之末，格外勃兴飞扬。

古人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
每闻其响，欣然往其下，
曰：“此可浣尽十年尘胃。”

译文

古人特别喜爱松风，庭院里都种植松树，每每听到风过松响，就欣然站在松树下，说：“这声音可洗尽十年尘俗之心。”

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
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❶

注释

①三余：《三国志·魏志·王肃传》“明帝时大司农弘农、董遇等，亦历注经传，颇传于世”，裴松之注引三国魏·鱼豢《魏略》：“遇言：‘（读书）当以三余。’或问三余之意。遇言‘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后用“三余”泛指空闲时间。

译文

夜晚是白天的余暇，雨天是一月的余暇，冬天是一年的余暇。有这三种余暇，人事稍有空闲，正可以一心求学。

树影横床，诗思平凌枕上；
云华满纸，字意隐跃行间。

译文

树影横投在床，诗思仿佛浮出于梦枕之上；文词铺满纸张，意趣隐隐跳跃在字里行间。

耳目宽则天地窄，争务短则日月长。

译文

见识多了便觉则天地狭窄，争夺之事少则岁月悠长。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
毋躁急以速其忿；
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
毋操切以益其顽。

译文

事情有急切无法辩白的，如果宽缓一段时日或许自然明白，不必急躁以加速让他的愤怒；人有你要操控他却不听从的，放开他或许他自己会想通，不要着急去增长他的顽固。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
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
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
亦是无量功德。

译文

君子虽然贫穷不能助人，却可以在别人遇到迷惑时，说一句话去提醒他；遇到别人急难时，说一句话去解救他，这也是功德无量。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
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译文

遭遇家庭重大的变故，应从容应对，不应激烈；遇上朋友交游有过失，应恳切劝告，不应潇洒不管。

意摹古，先存古，未敢反古；
心持世，外厌世，未能离世。

译文

想效仿古人，先尊重古人，不敢反对古人；内心维持世道，外表厌弃世道，未能完全离开世道。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同至人之无迹，怀明义以应时。❶

注释

①本条采自唐代骆宾王《萤火赋》。

译文

萤火似君子持守正道，身处暗室也不自欺，像至人一样无影无迹，怀着贤明大义顺应天时。

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译文

世道一翻一覆啊如手掌，人间一死一生啊如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