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结语
综上可见，《左传》成公十三年记载的“勤礼——致敬——养神”即《国语·鲁语下》“君子劳心”这句古训的绝佳注脚。故所谓“君子劳心”，即要求各级贵族在精神上保持敬畏、警惕，遵守与自己之“位”相匹配的“礼”，这样才能赢得神的眷顾，趋福避祸，常保禄位。其中“劳心”主要指“致敬”这一精神活动，“勤礼”是手段，“养神”是目的。此时的“敬”虽已演化为众德目之一，但仍含有“警惕”之意（在古人的观念中，一切精神活动皆出自“心”，而对于像“警惕”这样的精神活动亦复如是），与西周初年《尚书·召诰》等篇所强调的“敬德”（警惕行为）一脉相承，是贵族对待政事应有的一种精神状态，不能与指对人态度的“恭敬”之“敬”相提并论。
（作者系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博士后）
【注释】
[1]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968页。
[2]杜预：《春秋经传集解》，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721—722页。后文引用版本同。按，文中“养以之福”原作“养之以福”，杨伯峻先生据金泽文库本乙正，并认为“‘养以之福’意谓保持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致幸福，‘之’作动词，与下文‘败以取祸’正相对为文”（参见《春秋左传注》，第860—861页）。今从杨说改正。
[3]《左传》僖公十一年，《春秋经传集解》，第279页。
[4]徐元诰撰，王树民、沈长云点校：《周语上》第一，《国语集解》，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31—32页。后文引用版本同。
[5]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514页。
[6]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338页。
[7]沈玉成：《左传译文》，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84页。
[8]《周语上》第一，《国语集解》，第32页。
[9]许慎：《说文解字》卷一〇（下），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220页。
[10]《左传》宣公十二年“戒惧之不可以怠”，从文意来看，“怠”与“戒惧”在意思上是相反的，指精神上的放松、懈怠。类似的例子还有《荀子·大略》“敬戒无怠”（王先谦：《荀子集解》卷一九，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582页）。文献中亦多见“敬”“怠”对举，如《大戴礼记·武王践祚》“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卷六，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04页）；上博简《三德》第2简“敬者得之，怠者失之，是谓天常”（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289页）。还有《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可见慎、慢是一对反义词。又《说文解字》第一〇下“惰，不敬也”“慢，惰也”“怠，慢也”“懈，怠也”（《说文解字》，第220页）。由此可见，惰、慢、怠、懈与敬、戒、慎的意思相反，皆可指精神上的放松、懈怠。
[11]《国语·周语上》还记载了晋文公接受周王赐命，可与晋惠公的表现相参照，其文曰：“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内史兴赐晋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晋侯郊劳，馆诸宗庙，馈九牢，设庭燎。及期，命于武宫，设桑主，布几筵，太宰莅之，晋侯端委以入。太宰以王命命冕服，内史赞之，三命而后即冕服。既毕，宾、飨、赠、饯，如公命侯伯之礼，而加之以宴好。”内史兴回去复命时评价他“逆王命敬”“敬王命”。（《国语集解》，第36页）晋文公只是按照礼制行事，却得到了与晋惠公截然相反的评价，可见“敬”应是在精神上对册命（之礼）的警惕、敬畏。(https://www.daowen.com)
[12]《周语上》第一，《国语集解》，第33页。
[13]郭沫若：《先秦天道观之进展》，《青铜时代》，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6页。
[14]王德培：《〈书〉传求是札记》（上），《天津师大学报》1983年第4期。
[15]顾颉刚、饶宗颐等学者亦持有这一观点。如顾先生认为：“我们知道各个人立身处事应当仰仗自己的德，不可闭了眼睛尽听着上天的摆布了。那么应当怎样去推动这个德呢？关于这个问题，周公又提出了一个‘敬’字。敬是警惕的意思，只要时时警惕，没有丝毫懈怠，自己的德就会一层一层地好上去的。”（参见顾颉刚著：《德治的创立和德治学说的开展》，《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466页）饶先生也认为：“敬是旧义，周人更加强调起来。敬应当是在行动中保持警惕，所以敬亦作儆。”（参见饶宗颐著：《天神观与道德思想》，《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卷四，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237页）另外，我们注意到，《左传》《国语》中多“不仁”“不义”“不忠”等表述，仁、义、忠等已发展成为各具内涵的德目。那么由“不敬”亦可推知，春秋时期的“敬”亦由人类的本能——“警惕”逐渐固化为一种带有警惕之心、敬畏之情的精神品行之德，成为众德目之一。
[16]赵伯雄先生指出：“春秋时代的‘敬’德，既是指对人应有的态度，也是指对事应有的态度……春秋以前，‘敬’主要是作为一种临事的态度存在的。”（赵伯雄：《先秦“敬”德研究》，《内蒙古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5年第2期）本文所讨论的“敬”，指的即对政事的态度。
[17]张荣明：《殷周政治与宗教》，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1997年版，第160页。
[18]顾颉刚：《春秋史讲义》，《顾颉刚全集》，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385页。
[19]郭沫若：《先秦天道观之进展》，《青铜时代》，第16页。
[20]姚春鹏译注：《黄帝内经》卷三《灵兰秘典论》，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86页。
[21]从文字学角度来看，与“敬”同义或反义的字多从“心”旁，如戒（械）、慎（悊）及惰、懈、怠、慢等，这也能说明这些字具有精神活动方面的义项。需要注意的是，敬、戒等字大概在春秋以后才有了从“心”的“憼”“械”，但这并不是说这些字到了春秋以后才具有精神活动的含义，而是为了分担它们这方面的义项，才出现了“心”旁的分别字。
[22]《春秋经传集解》，第1094页。
[23]《晋语四》第一〇，《国语集解》，第340页。
[24]《春秋经传集解》，第1701—1702页。
[25]阮元：《释敬》，《揅经室集》，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101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