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自我意象的统一性

维护自我意象的统一性

人类解决安全感的核心手段之一,是生活在友善、熟悉的环境中。这种友善,表现在自我意象上,就是维护自我意象的正确性;而熟悉,表现在自我意象上,就是维护它的内外统一性。

这就涉及了自我意象的管理。自我意象的管理策略很多,我们重点探讨其中能引发心理困扰的行动策略。在经典作品《社会心理学》中,阿伦森曾介绍过两种行动策略—逢迎和自我妨碍。很多来访者的痛苦都与这两种行动策略有关。

①逢迎

逢迎,阿伦森引用的定义是“用奉承和赞扬来使自己被别人,特别是身处高位的人所喜欢”。这种定义暗示了逢迎中语言的主体地位。但生活中大量的来访者,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传递着逢迎的姿态。

有经验的养育者都会注意到一个现象:自己对孩子的描述,往往会变成孩子随后的事实。比如父母评价孩子“特别调皮”,孩子就会表现出调皮的行为;评价孩子特别乖,孩子也会表现出乖的行为。

为什么会这样?这与孩子成长的需要有关:由于个体的弱小,他们必须依赖外部资源支持。而获取支持的最好手段,就是取悦对方。还记得前面哈特的研究吗?孩子自我意象的建构,一开始完全依赖于重要的他人的意见。直到成年,他们才可能有力量摆脱外在控制,开始更多依托于自我评判来建构意象。

针对青少年发展的研究发现,如果照料者对青少年设定难以达到的标准,并在青少年努力追求这些不切实际的标准时给予赞许性回馈,特别容易导致孩子产生病态、虚假的自我意象。与高标准要求孩子不同,还有一类父母,会有意无意地忽略孩子的存在。为了唤醒父母对自己的关注,这样的孩子也会表现出虚假的自我。

一个17岁、被诊断为重度抑郁三年多的女性来访者,就是这样的典型:她的父母,由于成长经历的束缚,在生活中处处关注自己的情绪,结果忽略了她的存在。小学一年级时,这个孩子偶然发现优秀的成绩会让父母关注自己。为了保持父母这种关注,她投入远多于同龄人的时间学习,甚至最后发展到整晚不睡觉地去学习。

所以,虚假的自我意象会驱动着孩子持续压迫、伪装自己,甚至放弃自己真正的需要来取悦父母。研究结果表明,在这种状态下成长的孩子,会对自己使父母满意的能力信心不足,他们会出现高度的假我行为来获取某些他们需要的父母的支持。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这会直接导致低自我价值感出现,而这又与自我报告的抑郁倾向高度相关,而抑郁很容易将孩子带离常规发展轨道,使孩子陷入学习能力下降、同伴关系恶化、睡眠变差、身体健康受损害等境地,更严重的还会出现自残、自杀等念头或行为。

当然,我们本趟旅程,并非要探讨父母的养育行为及其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我们探讨的重点是,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看到,这种迎合背后是我们内心的不安。因为无法有效处理内心的不安,所以我们求助于迎合式的行动。成长中,随着我们生活环境范围的扩大,这种不安会开始泛化,因此行动会慢慢演变为对权威、对规则的迎合与顺从。

最开始是对老师等权威“人”的迎合。

著名的罗森塔尔期待实验,展现的就是学生对老师的迎合—如果老师认为自己很有潜力,对自己充满期待,那么其学生的表现,无论是学业成绩、同伴关系,还是自我的情绪管理,都会得到明显的改善,甚至在相同时间跨度内,其学生的智商提升水平都远超其他学生。

关于老师的影响,我们再看看另一个真实的故事。

马文·科林斯老师是美国教育史上的一位传奇人物,先后被里根和老布什两位总统邀请担任美国教育部部长,但她都以“自己更适合讲台”为由拒绝了两位总统的邀约。在她的著作Marva Collins'way—《马文·科林斯教学之路》中,她分享了自己与一个5岁半的孩子艾瑞卡互动的故事。

艾瑞卡是个女孩,一直与外婆生活在密西西比,直到要上学时才回到芝加哥与妈妈一起生活。艾瑞卡的妈妈是一位老师,每天放学时她都会跟艾瑞卡的老师交流:孩子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我在家里协助的工作?老师每次都说孩子表现得很好。直到三周后,老师打来电话,想跟她约个时间“谈谈艾瑞卡的问题”。

当艾瑞卡的妈妈忐忑不安地来到学校后,老师郑重地告诉她:“艾瑞卡无法阅读,恐怕也无法学会阅读。所以学校决定把她安置到一个特殊班级,艾瑞卡不能继续读一年级了。”

艾瑞卡的妈妈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女儿才5岁半,开学刚刚三个星期,老师就已经评定她无法完成学业,没有前途,想要放弃她了!

她回到家,想自己教孩子,但艾瑞卡摇着头告诉妈妈:“不行,我不会。老师说我很笨,我永远都学不会。”虽然艾瑞卡的妈妈用尽了办法,包括用冰激凌、玩具诱导女儿学习,但艾瑞卡只是会重复:“不行,妈妈,老师说了我学不会。”

在度过三个不眠之夜后,艾瑞卡的妈妈带她来到了马文·科林斯老师的学校。当时,全校只有四个孩子,艾瑞卡是第五个。(https://www.daowen.com)

上学第一天,情况没有任何变化。当马文·科林斯给艾瑞卡拿来一张数学纸,让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时,艾瑞卡摇摇头说:“我不会写。”马文·科林斯老师看着艾瑞卡:“宝贝,不要说‘我不会’,你可以试着换一句‘我会试试’。如果你说‘我会试试’,那么我会帮你一起把名字写好。”艾瑞卡抓起数学纸,把它揉成了一团扔在地上。“我爱你,孩子,我知道你能做到这件事。”马文·科林斯又拿来一张数学纸。“不行!”艾瑞卡大喊着,用铅笔在纸上戳了很多窟窿。

午饭时,艾瑞卡拿着蛋黄酱三明治,结果抹了一脸,脏兮兮的。“她疯了!”一个小朋友说。正当马文·科林斯告诉小朋友不能这样评价别人时,艾瑞卡突然抬起头对大家说:“我的老师说了,我学不会!”

“孩子,把那个老师说的话都忘掉!你不是一个坏女孩,你也不是一个笨学生。”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马文·科林斯不停地重复对艾瑞卡说这句话。

在“我不会,我做不到”的自我意象下,艾瑞卡日复一日地抗拒着马文·科林斯老师的要求。两个月后,在一堂测验课上,转机终于出现了:艾瑞卡成功地完成了马文·科林斯老师的学业测试!这让她非常自豪。

从这天起,艾瑞卡真的放下了上一个老师给自己定义的“笨,学不会”的意象,她相信了马文·科林斯老师说的话:自己不笨,可以通过努力学会阅读、算术。

对老师的逢迎,在我们踏入社会开始工作后,会迁移到对领导、专家、权威等人的关系中。在这里,我们并不关注这种逢迎是对是错,我们考察的重点是逢迎背后的不安,以及为解决不安所采取的迎合行动。在生活中,你能发现不安是如何改变你与他人的关系,如何改变你的行动的吗?试试去了解这一点。

对权威“人”的逢迎,会进一步泛化,演变为对以规则为核心的国家、社会、文化、团体等相关“概念”的顺从。

这种泛化的迎合与顺从有可能带来一个严重的问题:持续的自我伪装,以及由此产生的自我迷失。当我们的注意力时刻集中于如何伪装自己以迎合他人时,我们就会丧失发展与前进的能力,这将持续引发自我无价值、生命无意义等更强烈的折磨。在本书后面,我们会继续探讨这一主题。

②自我妨碍

在心理服务中,很多来访者会讲述自己的故事,有时,他们会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困惑不解。

比如一个正为职场打拼的年轻人,事业发展得蒸蒸日上,非常受领导器重。几个月前,他开始准备参加一场重要测试,一旦通过,他的人生就将翻开全新的一页。一开始,他每天很有计划地准备,但忽然有一天,他在放松的时候看了一部电视剧,不知为什么,从那天起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无法自拔地过上了一种疯狂追剧的生活。这种上瘾的状态,让他开始自责,因为理智上他非常清楚,追剧的行为带不来自己想要的进步。但是,在感受上,他就是无法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去学习。有时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有一种故意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追剧的心理状态。

与这个年轻人一样,很多面临挑战的来访者,都会有类似的行为:用持续的游戏、娱乐、放纵等方式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这一切行为,究其实质,都是自我妨碍:通过提前为自己可能出现的差劲表现准备好理由,或者直接用行动(如醉酒、睡眠剥夺、减少身心资源的投入与努力等)降低自己成功的可能,从而避免糟糕的结果对自我意象的伤害—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失败将无关自我,而是有着明确的外部理由。

在练习前,很多来访者对自我妨碍的处理会趋向于两个方向:

要么热衷于自我分析,开始探究自我妨碍行为背后的诱因,比如幼年的伤害、曾经的失败、自己的懒惰、内心的弱小、怕承担责任等;要么积极投身于自我压迫与自我战斗,比如说些什么“人生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一定要战胜自己”之类的话,或者让自己更自律、更理性等。但要真正解决自我妨碍行为,这两个方向的处理都毫无意义—从长远角度,除了损耗宝贵的身心资源,持续自我否定或者埋怨他人,它们很难带来有益的改变。

有时,自我妨碍行为很隐蔽,以至于我们会将它视为励志的榜样。比如我曾经遇到一个正在读高中的来访者,她被医生标记为双相情感障碍,自己也能明显感知到情绪体验的周期性波动。有几天的时间,她会感觉自己精力充沛,无所不能。随后的几天,又会感觉自己很差,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她的学习成绩很好,她不想因此影响学习。所以有一次,她48小时不眠不休,将老师留的一周的作业全部做完了。这种自我压迫的结果,是她的身体随即开始发烧。“但这样我也很开心啊,因为我虽然不能上学,但每天都可以让同学帮我把作业交上去。”

这个故事励志吗?可能很多人会赞美这个孩子,她自己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但这种以损害健康为代价的“励志”,恰恰是很多心理痛苦得以持续的诱因而非解决方案。如果你也有这样的困扰,只要观察下自己的生活,很容易就能发现这一点。对于这个来访者来说,当她摆脱了思维、感受对行动的控制时,她会发现,无论生理体验是抑郁的还是激越的,她都可以尊重这些体验,并在接纳它们保护健康的同时,顺利完成必要的学习活动。

如何走出维护自我意象带来的身心伤害,在本书后面我们会继续探讨,但现在我们需要再次认识到一个事实:可能引发心理困扰的逢迎、自我妨碍等行为,都是自动化思维的结果,其背后潜藏着自我意象统一性需要所引发的内在不安感—换句话说,逢迎和自我妨碍行为只是自动化思维为了解决内在不安所采用的非适应性的解决方案,这种解决方案,不但没有实现目标,还会加大解决问题的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