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陆游记(节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新大陆游记(节选)

十三

从内地来者,至香港、上海,眼界辄一变。内地陋矣,不足道矣。至日本,眼界又一变。香港、上海陋矣,不足道矣。渡海至太平洋沿岸,眼界又一变。日本陋矣,不足道矣。更横大陆至美国东方,眼界又一变。太平洋沿岸诸都会陋矣,不足道矣。此殆凡游历者所同知也。至纽约,观止也未。

吾闻日本游历家皆曰:先至美国,后至欧洲者,无不惊欧洲之局促顽旧。先至欧洲,后至美国者,无不惊美国之嚣尘杂乱。吾未至欧洲,吾不能言之。

吾在纽约无余日以从事游览,若政治上、生计上、社会上种种观察,百不得一,固不待论;即风景亦所见绝稀,吾深负纽约也。初到时,有拉杂笔记百数十条,记琐见琐闻。及游历遍,复视之,觉其全属辽东豕[145],故概淘汰不编入,惟略存十数条如下:

野蛮人住地底,半开人住地面,文明人住地顶。住地面者,寻常一两层之屋宅是也。住地底者,孟子所谓下者为营窟。古之五祀,有中霤,穴地为屋,凿漏其上以透光,雨则溜下也[146]。今吾国秦、晋、豫之间,犹有是风。北京之屋,亦往往有入门下数石级者,犹近于地底矣。纽约之屋,则十层至二十层者数见不鲜,其最高者乃至三十三层,真所谓地顶矣。然美国大都会通常之家屋,皆有地窖一二层,则又以顶而兼底也。

纽约触目皆鸽笼,其房屋也;触目皆蛛网,其电线也;触目皆百足之虫,其市街电车也。

纽约之中央公园,从第七十一街起至第一百二十三街止,其面积与上海英、法租界略相埒(liè),而每当休暇之日,犹复车毂(ɡǔ)击,人肩摩。其地在全市之中央,若改为市场,所售地价可三四倍于中国政府之岁入。以中国人之眼观之,必曰弃金钱于无用之地,可惜可惜!

纽约全市公园之面积,共七千方嗌架[147],为全世界诸市公园地之最多者。次则伦敦,共六千五百方嗌架。

论市政者,皆言太繁盛之市,若无相当之公园,则于卫生上、于道德上皆有大害。吾至纽约而信。一日不到公园,则精神昏浊,理想污下。

街上车、空中车、隧道车、马车、自驾电车、自由车,终日殷殷于顶上,砰砰于足下,辚(lín)辚于左,彭彭于右,隆隆于前,丁丁于后,神气为昏,魂胆为摇。

人言久住纽约者,其眼必较寻常人为快。苟不尔者,则当过十字街时,可以呆立终日,一步不敢行。

纽约之最大旅馆,其上等房位,每日百五十元(合墨西哥银三百余元)。房中陈设,皆法前王路易第十四宫中物云。李文忠[148]游美时住此馆,但仅住二等房位耳,每日七十五元。其参随辈,皆住三四等以下云。以中国第一等地位之人,而作纽约第二等客,一笑。

格兰德[149]之墓,亦纽约一游燕处也。格兰德罢任总统后,贫不能自存,无有恤之者;及其死也,以数兆金营其墓,可称咄咄怪事。闻贱丈夫欲罔利者,营此别业,吸引裾屐,因使其附近地价可以骤涨云。兹事虽小,亦可见薄俗之一斑也。墓临河,风景绝美,士女云萃,过于公园。合肥[150]手植一树于墓门,泐(lè)数言焉,行人咸目之。

自由岛者,在纽约海口中央,竖一自由女神像,法国人所赠也。美人宝之,登之有潇洒出尘之想。

郎埃仑在布碌仑之西[151],由纽约乘电车半点钟可达,避暑之地也,游者以夜。余尝一游,未至里许,已见满天云锦,盖电灯总在数千万盏以上也。层楼杰阁,皆缀华灯,遥望疑为玻璃世界。中有一园,名狂笑园者,人以洋一角售券入园。园中诸陈设玩区,有普通者,有特别者。特别者另买券乃能入观,其券贱者半角,最贵者亦不过两角半。然欲遍观之,每人须费二十三元有奇。其余如狂笑园而稍小者,尚数十区,欲遍游非三四日不能。然至者率皆中下等社会及儿童耳。

十六

纽约全省之华人约二万,其在纽约市及布碌仑(与纽约相连,今合为一自治团体)者万五千,大率业洗衣工者最多,杂碎馆者次之,厨工及西人家杂工又次之。其余商人,则皆恃工以为生。商店大小亦有数百家,自成一所谓“唐人埠”者。每来复[152],唐人埠街衢为塞,盖工人休暇,皆来集也;余日则颇冷淡。吾侪在东方诸市演说,唯来复日听众阗(tián)塞,余日则至者不及半数。

杂碎馆自李合肥游美后始发生。前此西人足迹不履唐人埠,自合肥至后一到游历,此后来者如鲫。西人好奇家欲知中国人生活之程度,未能至亚洲,则必到纽约唐人埠一观焉。合肥在美思中国饮食,属唐人埠之酒食店进馔数次。西人问其名,华人难于具对,统名之曰“杂碎”。自此杂碎之名大噪。仅纽约一隅,杂碎馆三四百家,遍于全市。此外东方各埠,如费尔特费、波士顿、华盛顿、芝加高、必珠卜[153]诸埠称是。全美国华人衣食于是者凡三千余人,每岁此业所入可数百万,蔚为大国矣。

中国食品本美,而偶以合肥之名噪之,故举国嗜此若狂。凡杂碎馆之食单,莫不大书“李鸿章杂碎”“李鸿章面”“李鸿章饭”等名。因西人崇拜英雄性及好奇性,遂产出此物。李鸿章功德之在粤民者,当惟此为最矣。然其所谓杂碎者,烹饪殊劣,中国人从无就食者。

西人性质有大奇不可解者,如嗜杂碎其一端也,其尤奇者莫如嗜用华医。华医在美洲起家至十余万以上者,前后殆百数十人。现诸大市,殆无不有著名之华医二三焉。余前在澳洲见有所谓安利医生[154]者,本不识一字,以挑菜为生,贫不能自存。年三十余,始以医诳西人,后竟致富三百余万。及至美洲,其类此者数见不鲜。所用皆中国草药,以值百数十钱之药品,售价至一金或十金不等,而其门如市,应接不暇,咄咄怪事。(https://www.daowen.com)

西例凡业医者,必须得政府之许可,然在美国得之并不难。各医家皆自称在中国某学校卒业之医学士、医学博士等。盖美国贿赂风盛行,有钱则万事俱办也。自此点观察之,则不如日本远甚。日本唐人埠之医生,无一能得免许状者。

纽约者,全世界第一大市场,商业家最可用武之地也。中国至微至贱之货物,如爆竹、如葵扇、如草席,每岁销数皆各值美金数百万,大者无论矣。然大率由美国人手经办,中国人自办者寥寥。统计纽约全市,其与西人贸易之商店,仅两家而已。中国人对外竞争之无力,即此可见。谓中国人富于商务之天才者,亦诬甚矣。

纽约及东部一带之华人,有眷属者颇稀,不如西部之多。盖道远,往往难之所致欤。以此之故,华童在学校者亦甚少,约计不盈百人。

哥仑比亚大学,美国大学中之第一流也。吾中国学生一人,曰严君锦镕,北洋大学堂官费所派遣者,学政治法律,明年可以卒业。

二十

五月十四日,由纽约至华盛顿。

华盛顿,美国京都,亦新大陆上一最闲雅之大公园也。从纽约、波士顿、费尔特费诸烦浊之区,忽到此土,正如哀丝豪竹之后闻素琴之音,大酒肥肉之余嚼鲈莼之味,其愉快有不能以言语形容者。全部结构皆用美术的意匠,盖他市无不有历史上天然之遗传,而华盛顿市则全出于人造者也。

都中建筑最宏丽庄严者为“喀别德儿”[155](Capitol)。喀别德儿者,译言元首之意,谓此地为一国之元首也。喀别德儿之中央一高座为联邦法院,其左右两座次高者为上议院、下议院,其后一大座为图书馆,合称为喀别德儿。喀别德儿之前,置华盛顿一铜像。其中央高座、中门、棂楹(línɡ yínɡ)、桷(jué)壁,盖皆美国历史纪念画。其技或绘或雕或塑,其质或金或石或木,自殖民时代、独立时代、南北战争时代以至近日,凡足以兴国民之观感者,无一不备。对之令人肃然起敬,沛然气壮,油然意远。甚矣,美术之感人深也!环喀别德儿周遭,皆用最纯白大理石铺地,净无纤尘,光可鉴发。其外则嘉木修荫,芳草如箦(zé),行人不哗,珍禽时鸣,琅嬛福地,匪可笔传矣。

华盛顿之图书馆,世界中第一美丽之图书馆也。藏书之富,今不具论。其衣墙覆瓦之美术,实合古今万国之菁英云。吾辈不解画趣,徒眩其金碧而已。数千年来世界上著名之学者,莫不有造像,入之如对严师。其观书堂中,常千数百人,而悄然无声,若在空谷。

观书堂壁间以精石编刻古今万国文字,凡百余种。吾中国文亦有焉,所书者为“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156]二十一字,写颜体,笔法遒劲,尚不玷祖国名誉。

喀别德儿之庄严宏丽如彼,而还观夫大统领之官邸,即所谓白宫(White House)者,则渺小两层垩白之室,视寻常富豪家一私第不如远甚。观此不得不叹羡平民政治质素之风,其所谓平等者真乃实行,而所谓国民公仆者真丝忽不敢自侈也。於戏[157]!倜乎远矣。

全都中公家之建筑最宏敞者为国会(即喀别德儿),次为兵房,次为邮局,最湫隘者为大统领官邸。民主国之理想,于此可见。

华盛顿纪功华表[158],矗立都之中央,与喀别德儿相对,高五百英尺,实美国最高之建筑物也。其中空,可以升降。用升降机上之,需五分钟始达绝顶,步行则须二十分钟以外。登华表绝顶以望全都,但见芳草甘木,掩映于琼楼玉宇间,左瞰平湖,十顷一碧。同行一西人,为余指点某丘某壑,是独立军决斗处;某河某岸,是南北战争时南军侵入处。余感慨欷歔,不能自胜,得一诗云:

琼楼高处寒如许,俯瞰鸿濛是帝乡。十里歌声春锦绣,百年史迹血玄黄。华严国土天龙静,金碧山川草树香。独有行人少颜色,抚栏天末望斜阳。

华盛顿纪功华表构造时,征石于万国,五洲土物,鸠集备矣。各国赠石,皆系以铭,用其国文泐之,以颂美国国父之功德。吾中国亦有一石焉,当时使馆所馈,道员某为题词。其文乃用《瀛寰志略》所论载,谓华盛顿视陈胜、吴广,有过之无不及云[159]。呜呼!此石终可不磨,此耻终不可洒,见之气结。

旅美十月,惟在华盛顿五日中最休暇,遍游其兵房、库房、铸银局、博物院、植物院等。惜不能到华盛顿故里一观遗迹,最为憾事。

每夕使馆中人多相访者,询美政府对满洲问题之真相颇悉。今事已过去,已发表,不复再述。

华盛顿除使馆外,有中国留学生八人,寿州孙氏居其五,皆沉实向学,有用才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