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先生七十寿言
岁丁卯二月五日实我本师南海康先生[342]七十生日,上距广州长兴里万木草堂设教伊始三十有七年矣。同学著籍者遍天下,咸思所以为先生寿,其最初受业于门者及游宦于京邑者若而人,则胥谋命启超为之辞。
启超窃惟先生思以道援天下溺,恻恻焉数十年如一日,顾竟不得所藉手至于今。而世变愈棘,夷狄禽兽,交于中国,四民惨悴颠沛,不可终日。先生盖衋(xì)然忧伤,其不能一日展眉以为欢也。虽然,先生有天游焉,终日行不离辎重,而神明乃栖息乎方之外。以故一生所历劳苦患难,非恒人所堪,而常能无入而不自得。古之真人,盖有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寿不知其几,而颜色常如婴儿者。孔子有言:“智者乐,仁者寿。”先生惟仁也故有终身之忧,惟智也,故不改其乐,仁且智,故乐而寿,正惟弟子不能及也。先生之功在国家,与其学术之开拓千古,若悉说之将累万言不能尽。吾侪今日求所以乐先生者,请语草堂之乐以为乐可乎?
吾侪之初侍先生于长兴也,徒侣不满二十人,齿率在十五六乃至十八九之间,其弱冠以上者裁二三人耳,皆天真烂漫,而志气踸踔(chěn chuō)向上,相爱若昆弟,而先生视之犹子。堂中有书藏,先生自出其累代藏书置焉;有乐器库,先生督制琴竽干戚之属略备。先生每逾午则升坐讲古今学术源流,每讲辄历二三小时,讲者忘倦,听者亦忘倦。每听一度,则各各欢喜踊跃,自以为有所创获,退省则醰醰(tán)然有味历久而弥永也。向晦则燕见,率三四人入室旅谒,亦时有独造者。先生始则答问,继则广谭,因甲起乙,往往遂及道术。至广大至精微处,吾侪始学耳,能质疑献难者盖鲜有之,则先生大乐益纵,而所以诲之者益丰。每月夜,吾侪则从游焉。粤秀山之麓,吾侪舞雩也,与先生或相期或不相期。然而春秋佳日,三五之夕,学海堂、菊坡精舍、红棉草堂、镇海楼一带,其无万木草堂师弟踪迹者盖寡。每游率以论文始,既乃杂遝(tà)泛滥于宇宙万有,芒乎沕乎,不知所终极。先生在,则拱默以听,不在,则主客论难锋起,声往往振林木;或联臂高歌,惊树中栖鸦拍拍起。於戏!学于万木,盖无日不乐,而此乐最殊胜矣。先生著《新学伪经考》方成,吾侪分任校雠(chóu);其著《孔子改制考》及《春秋董氏学》,则发凡起例诏吾侪分纂焉。吾侪坐是获所启发,各斐然有述作之志。其著《大同书》,覃思独造,莫能赞一辞;然每发一义,未尝不择其可语者相与商榷,陈礼去、曹著纬其最有异闻者也。抑先生虽以乐学教吾侪乎,然每语及国事杌陧(wù niè),民生憔悴,外侮凭陵,辄慷慨欷歔,或至流涕。吾侪受其教,则振荡怵惕,懔然于匹夫之责而不敢自放弃自暇逸。每出,则举所闻以语亲戚朋旧,强聒而不舍。流俗骇怪指目之,谥曰“康党”,吾侪亦居之不疑也。
自长兴以后,而邝家祠,而府学宫,从游者岁增,动至数百千人。虽得朋日丰,而亲炙之时日不能遍给,乐稍替矣。既而公车上书、强学会、戊戌政变以迄今日,忽忽三十年,先生转徙海外之日强半,吾侪相从于患难中,其间零落凋谢,不一二数。今先生七十,吾侪亦皆垂垂老矣。各牵于人事,或经数岁不得合并;然每一侍坐,则先生谭兴之豪,与抚爱之切挚,一不减长兴时。吾侪深庆事先生之日方长,而所以鼓舞之使靖献于天下国家者,正未有艾也。(https://www.daowen.com)
今国事诚有大不忍言者存,然剥极之后,会有其期。戊戌以后之新中国,惟先生实手辟之。今之少年,或能讥弹先生;然而导河积石,则孰非闻先生之风而兴者?事苟有济,成之何必在我!先生其亦或可稍纾悲悯,雍容扶杖,以待一阳之至也。
启超等或于役京国,或息影家园,或栖迟海外,不能一一抠衣趋祝。惟往往风晨雨夕,相促膝话畴昔少年同学事,则心魂温黁(nún)而神志飞扬,谓为有生第一至乐,而知先生亦必有以乐乎此也。乃以所以乐先生者为先生寿,而属亲炙于侧者致辞焉。先生其将莞尔而笑曰:“吾党之小子狂简犹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