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献给阿吉
朵兴福
从1955年到1985年,青海石油30年的发展历程充满艰辛,50年代初探柴达木,其艰险程度不亚于80年代到南极考察;60年代坚守冷湖阵地,其自力更生精神多么像是南泥湾的生产自救;10年动乱时期的拼搏,又怎么不是在炮火中冲锋陷阵的情景!刻在柴达木土地上的,有开拓者的艰辛,有创业者的汗迹,还有血与火的考验和教训。青海石油30年,不仅是一首赞歌,而且是一曲壮歌!为此,在建局30周年的日子里,向石油人介绍青海石油的一斑,成立局史编写组,编写《青海石油30年》。
我被抽调到局史编写组,这是我的幸运!对我而言,是一次学习,是一次提高,也是一次尝试。更难得的是,我认识了在当时称得上是青海石油文学承前启后的代表人物——徐志宏。编写组就他一人,我的到来,他自然就成了我的师傅,一切由他指挥。我接受的第一项任务很“特殊”。徐志宏师傅用谈话的方式给我下达了任务:“……《青海石油30年》这本书有一章是《为青海石油英灵列表存名》,这一章由你完成。档案馆没有资料,需要你到冷湖公墓、花土沟公墓完整地抄写英灵的墓碑。完成这项工作,你等于完成了了解石油人、学习石油人的过程。别忘了,到了花土沟公墓,在阿吉老人的墓上插一束红柳!”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冷湖公墓,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油然而生。简易大门两边的门墩上是一副对联,上联是:志在戈壁寻宝,业绩和祁连同在;下联是:献身石油事业,英名与昆仑并存。公墓内矗立着一座高达12米的汉白玉纪念碑,碑身正面写着“为发现柴达木石油工业而光荣牺牲的同志永垂不朽”几个大字。纪念碑身后,走过一段用石子铺成的小路后,便是大片的坟墓。400多个墓碑,背衬着白雪皑皑的雪山。这些墓碑并不华丽,不少只是坟包加一块石碑。其中有的墓碑因风沙侵蚀,上面的字体早已难以分辨,有的从树立之初便是无名碑。周围是那么的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公墓一处处园隆的黄土堆,埋葬着一个个为柴达木油田立下汗马功劳的大戈壁忠贞的儿女。他们的墓碑上,只记载着亡灵的名字和籍贯,没有职称、没有颂词,显得单调而平凡……在走近墓碑的那一刻,我想到了一句话:“在柴达木活着本身就是英雄!”有了这种情愫,我放开虔诚的心灵,跪拜每一块墓志铭,完成我的“工作”。
在冷湖公墓“工作”的3天时间里,我抄写了近300个墓志铭。300次的起身下跪里,我悟到:人们清楚敬拜的神灵不是那些已经死去的腐躯,而是他们身上曾经存在的善良、爱心、热爱生活的种种活着的灵魂。为什么思念的泪水像杜牧的那首古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那何止是雨!那是普天子孙对亡灵的深深缅怀,心中流动的感恩情河。古往今来,扫墓为什么那样隆重?这是生灵传递的力量,代代轮回,既是自然生物的本性所依,又是人性理性的文明延伸。至于神明的存在与否,人们心里都清楚:就是在灵魂深处沉淀了一种尊重、敬畏、铭记英灵的美德,时时提醒自己的言行,约束自己的秉性,让美德继续前行。祭拜只是一种表达形式,人们相信隐形的力量,很可能就是祈祷中的神灵。
油砂山下烈士纪念碑,碑文已被岁月流逝的风沙剥蚀得斑驳难认,一圈儿铁栏护着,已有几处断缺,祭台上没有缭绕的香雾,也没有鲜花和祭物,倒积聚了一堆流沙,那是无数为柴达木油田献身的烈士们,用生命和精神托起的丰碑。
花土沟墓地,我找到了阿吉老人的墓。穆迈努斯·依沙·阿吉这位乌孜别克族老人深受柴达木石油人的爱戴。1954年,从西安出发的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开进盆地。那时前人留下的柴达木地图上空荡荡的只有很少几个点,茫茫戈壁滩无边无际,找水成了大问题。一次地质队派出去的找水小分队在离住地很远的地方虽然找到了水,但是驮一次水要一两天的路程,远水解不了近渴。当时,有一位来自河北农村的青年拉着骆驼去驮水,在归途上遇到风暴,骆驼惊跑了。为了追骆驼,青年人迷失了方向,最后精疲力尽,在风暴中牺牲了。在地质队焦急徘徊于盆地的边沿而难以深入时,地质队向驻守在阿拉尔牧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骑兵团求援,部队向地质队推荐给部队剿匪当过向导的阿吉老人。当阿吉老人得知地质队进柴达木遇到艰难时,他又一次告别家乡,又一次跟着地质队进了柴达木。阿吉老人本来是新疆且末人。少年时代曾跟随父亲到麦加去朝圣。父亲在归途中倒下。孤苦伶仃的阿吉被迫走上经商的道路。当时的柴达木,荒凉、沉寂,茫茫的沙海渺无人迹,只有一些小片绿洲里散布着一些蒙古族和哈萨克族牧民。绿洲周围是黄沙乱石没有一条真正的路,老人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驼铃声,迈着沉重的脚步,从春到冬,和盆地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哪儿有山,哪儿有水,哪儿有草,哪儿有路,老人都默默地记在心里,久而久之,阿吉老人的心里装下了整个柴达木……在柴达木的戈壁滩荒原,在昆仑的深山幽谷,到处都留下了老人闪光的脚印。如果说柴达木的路是开拓者用脚踏出来的,那么,迈出第一步的,就是这位令人尊敬的阿吉老人。
1954年6月底,那是地质队进盆地后的第一次远征。葛泰生带领一支8个人组成的小分队牵着骆驼驮着淡水,从阿拉尔出发经过红沟子到茫崖去。阿吉老人是他们的向导。第一天,他们到达红沟子,旗开得胜,发现了储油构造和油砂;第二天,在油泉子又发现了大量的油砂和地蜡。接二连三的胜利鼓舞着他们继续前进,可是危险也在一步步向他们逼近。小分队带的水只够用七八天。4天过去了水已经消耗了一多半。沿途没有见到水草,白天,烈日当头,烤得戈壁滩滚烫滚烫的,大地像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人每顿只能分到一杯水,大家的嘴唇都起了泡,裂开了大口子。第五天过去了,水只剩下两桶,不过百十斤,人们的心情越来越沉重。第六天清晨继续上路。走着走着,突然一峰骆驼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实在渴坏了,大家求驼工老李:“给它点水喝吧!”可是水没有多少了,这点水关系着整个小队的生命安全。大家只好忍痛把骆驼身上驮的东西卸下来,含着眼泪走开了。看到主人走了,那骆驼拼着命从地上跳起来,踉踉跄跄地追赶上来,没有跑出多远,又栽倒在地上。人们走远了,回头望望,骆驼又一次挣扎起来,追赶一段,又倒下去,再爬起……看着这揪心的场面,泪水模糊了队员们的眼睛。那骆驼,拼着最后的气力,足足追了五六里路,最后一次倒下去,再也没有动一下。看到这情景,年轻的地质队员都失声痛哭起来。第七天,小分队就趁着月光赶路了。刚刚走出一段路,骆驼一个个昂起了头,拼命奔跑起来。阿吉老人兴奋地大叫:“这下可好了,骆驼闻到水草味了!”原来,骆驼对水草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几十里之外就能闻到水草的气味。果然,远方出现了一片碧绿的草滩,茫崖到了,人们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柴达木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远征探宝,取得了显著的成绩,发现了10多处油砂、地蜡和储油构造,为柴达木以后大规模石油地质普查开了路。葛泰生、阿吉老人和年轻的地质队员为开发建设柴达木立了首功。1961年,阿吉老人感到体力渐渐不支。在告别人世时,他嘱咐自己的亲人:“我死之后就安葬在柴达木。你们没有特殊情况也不要离开盆地,这里就是我们的家……”遵照老人的遗愿,他的老伴和儿女继续生活和工作在柴达木。老人的小女儿是1956年柴达木石油探区里降生的第一个婴儿,老人依大家的建议,给小女儿起名叫柴达木罕。从大柴旦到冷湖,从茫崖到花土沟,阿吉老人那些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在柴达木流传着。人们说,这位乌孜别克族老人离开我们虽然几十个春秋了,可是,石油人总觉得他没有死,好像老人在戈壁滩上走累了,悄悄地休息去了,正像那首诗《骆驼》一样:“有人说/阿吉老人像沙漠的骆驼/默默地奔走了一生/脚踏着历史留给的沙漠/肩负着祖国的重托/问足下路程何远?来时/默默;/走时/默默。/脚印都被风沙抹……
冷湖的公墓,油砂山的纪念碑,是一部让我们读不完,写不透的史书。它永远与柴达木同在、同生!它永远不老,不死,与日月共辉。它是柴达木石油精神永恒的风景。
我在阿吉老人的坟头上插上了红柳!
红柳象征着什么?红柳生长于荒原深处。荒原深处也生长着石油人。
富于想象的文化人常以红柳不畏碱性的品格以及耐风寒的傲骨喻意石油人。诚然,这种升华无可非议。可是,如果细细品味,觉得这种诠注和借用是否证实了在肆虐的风暴里依旧蓬勃、依旧轮回的生命呢?
红柳是荒原的生灵,上帝没有恩赐它肥沃的土壤。然而,红柳却在人烟罕迹处境凌然挺直,展示雄伟和壮丽,任几番番春夏秋冬中的风雨雪霜,任几度度潮起潮落中的宽容豁达,凭着一身的仙风道骨,豪迈出一派无法抗拒的凛然正气和一腔挡不住的柔情,执着地迸发出生命的绿丛,这难道不是美中最深刻的色彩?石油人所到之处,与红柳簇拥,总有着永不褪色的塑造。(https://www.daowen.com)
石油人生活在荒原,奋发出几多痴情,潇洒着几多青春,他们来自东西南北,操着不同的口音,怀着一种渴望,与红柳一样在荒原上抗寒耐劳,我没有理由也无须去问这些人为什么来到这里。总之,他们是义无反顾的,高唱着一代人的风流歌开垦荒原。这不是命运所迫的感慨,而是让荒原辉煌的承诺!
西部之西,尕斯湖畔大山驮起的丰碑给了我一个刻骨铭心的启示——石油人无法选择命运!
在昨天、今天和明天的意义中,我仰望着那碑。在那碑上,似乎怒放着一簇簇艳丽不败的红柳。
也许我的心思过于肤浅,无法体会到红柳的雄伟和那碑下长眠之去的年轻活力,也很难理解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含义。但是,不难想象过去的日子:在地老天荒的这方荒原上,一群接一群的石油人挥舞着古铜色的铁臂,在混沌的沙尘里顶天立地。倒下去的,永远地溶进了红柳丛中。
这是我所体会的做人的第一信号。由此在石油人面前,我似乎失去了做人的意义,时常考虑着这样一个问题:在荒原的风景里,我该怎样去做人?
为此,我不能不深深的反思:镶着银边的尕斯湖畔腾飞起穿越荒原的油龙,格尔木炼油厂喷吐出朝霞似火的青春,石油人扬起千万吨创业的风帆——这种悲壮里,我才彻悟出荒原、红柳、石油人生死与共的亲情。
红柳妆点荒原,石油人征战荒原,傲写生命拓展的历史。无疑,我完全折服这种轮回的姻缘。因此,想起荒原,就忘不掉红柳。面对红柳,就会怀念起石油人以苦为荣,天当被地作床,将生命的活跃种子一批又一批地抛洒在荒原,一次接一次不畏艰难勃然而起的壮丽风采。
这就是西部荒原里的石油人。
两种生命,一样地热恋这方荒原。那么,石油人所融入的究竟是什么呢?红柳染不上宿命的屈从,石油人灵魂深处企望的永远是西部荒原的风景灿烂下去,即使生命被荒原撕碎,也要在命运的过程里为荒原点缀高贵和真诚!
因此,红柳是荒原的风景,石油人永远一如既往!
(刊于《西部散文选刊》2016年第1期)
[作者简介] 朵兴福,1964年出生在青海省民和县。历任青海油田文学期刊《瀚海魂》编辑部编辑、编辑部主任,执行主编等职。30年来,共编发《瀚海魂》103期(每期80页),先后承担了《石油师人·在青海油田纪实》《永远的印象》等15余部书的组织、撰写、主编和出版工作。完成了《荒原系列丛书》一套3册、《西部诱惑文学丛书》一套4册、《高大陆文学丛书》一套3册的主编任务。出版了散文集《守候西部》和报告文学集《望尽天涯是高原》。短篇小说《向那段情道歉》编入青海省建国50周年青海文学作品精选小说中。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理事,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理事。现任青海油田文化艺术工作者联合会作家协会第三届名誉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