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边城
环滁皆山也。乌鲁木齐市同样群山环绕,东西两列更是山峦起伏,连绵不绝。西边是濯濯童山的妖魔山,东边是万年冰雪的天山主峰博格达峰,南有南山,北有红山——乌鲁木齐地标。民国初年,湘人谢彬在《新疆游记》里,也描绘了乌鲁木齐的周遭山势,包括有名的红山、博格达峰等:
西北四里,有红山嘴(即红山),峭壁悬崖,形如蟾蜍,昂首南面,陡坡直上。西南与福寿山(即妖魔山)仅隔一路……有浮屠七级,与福寿山所有,如双岑对峙,地形险要,乌城西北一屏障也。东南博克达山(即博格达峰),为天山绝顶,望之如在目前,实距二百余里。其山四周皆有冰雪,盛暑不消,世称雪海……上有大龙潭(今天的旅游胜地天池),周数十里,水清而甘,深不可测。
谢彬,湖南衡阳人。1916年,受北洋政府委派,来新疆调查财政,足迹几乎遍及天山南北,沿途以日记形式完成这部《新疆游记》,并陆续刊发于《时事新报》,旋即引起各方关注,被视为一部新疆百科全书。后来,在上海主编《民心周报》、《醒狮周报》,投身五四运动。1926年,参加北伐,大革命失败后,曾任湖南大学历史系主任、教授,解放前夕病故。
六七十年代,乌鲁木齐楼房极少,一般楼房也多为两三层,故“八楼”成为乌鲁木齐市的最高建筑,一首流行歌曲还唱过八楼。除此之外,绝大多数房屋都是平房,我们常常爬高上低,站在房顶四处远眺,心旷神怡。印象最深的是东边耸立的雪峰,唐代大诗人岑参,从军西域,留下不少脍炙人口的新疆诗篇,包括描写博格达峰的名句: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峰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博格达峰的积雪融化,形成穿城而过的乌鲁木齐河。旧中国,国力式微,穷困潦倒,乌鲁木齐河时常泛滥,咆哮跳浪。新疆和平解放后,人民政府发动各族群众,配合解放军大力整治,建起一条和平渠,肆虐的河水从此消停,顺着渠道奔腾而去。现在,和平渠已经萎缩得几乎销声匿迹,而当年却是“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由于是冰川融雪,落差又大,渠水既清冽又湍急。山石铺就的河道上宽下窄,每隔一段有山石阶梯通达水面。听说来此洗涮的人,不小心掉进去,便九死一生了。
和平渠由南而北穿过市区,把乌鲁木齐分为东西两块,我家与中小学母校都在东边,唯一的公园在和平渠西边,故名西公园。跨过和平渠通往西公园的一座桥,叫西大桥。渠水穿流的河滩如今绿树葱茏,花坛连绵。这里原是名副其实的河滩,除一条清渠,均为坑坑洼洼、卵石遍地的空旷河滩,宽约百米,有河滩公路,还有小铁路。如今许多人已难得见到蒸汽机车了,小火车更是见所未见,只在《林海雪原》、《智取威虎山》等影视作品中或可一窥身影。相对孔武有力、气吞山河的“大火车”,小火车感觉更像公共汽车,家常随和,平易近人。连接河滩两岸的桥梁长长短短均为木头搭建,当年来来回回总爱摩挲桥栏杆,仿佛“把栏杆拍遍”。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数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有一年,连续多日大雨,河水暴涨,漫过渠道,也把河滩涌得满满当当。
和平渠畔,红山脚下,有游泳池。塞外边城的夏日,天蓝、云白、日耀,一切感觉格外明媚。站在红山,俯瞰泳池,但见四池碧水,一字排开。一是儿童戏水池,二是成人通用池,三是深水池,四是不知何许池。深水池需考“深水合格证”,踩水一分钟,续游两百米。我初一拿下此证,从此便享受水清人少的深水池了。深水池有两个跳水平台,一高一低,高者十米,低者五米,时见健儿展臂而下,跃入池中,如高尔基笔下的高傲海燕。日前看到一张老照片,1907年英国人拍的红山,褐色山石,映衬蓝天,近景是水皆缥碧的乌鲁木齐河,也就是解放后的和平渠,河畔有童子自在戏水。看到这张老照片,不禁勾起幽远的怀想。
和平渠旁的西公园,曾是市民的主要休闲地。西公园的鉴湖周围,有一排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还与纪晓岚有关。这位主编《四库全书》的大学士,曾被“发配”边城三年,留下一卷《乌鲁木齐杂诗》,第一首写道:山围芳草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行到丛祠歌舞榭,绿氍毹上看棋枰。看来这位流放西域、发配迪化(乌鲁木齐)的才子,对这里还是颇为留恋的。其实,“流放”、“发配”等不无地域歧视、文化歧视的味道。按季羡林的概括:“世界上影响深远的文明体系有中国、印度、伊斯兰和希腊四个,这四大文明唯一的一个交汇点,就是敦煌和新疆地区。”新疆作家刘亮程更以诗的笔调,称新疆为“中华汉文化的末梢,印度—佛教文化东移的过渡地,阿拉伯—伊斯兰文明的远方,希腊—罗马文明的断魂处”(《在新疆》)。
新疆是一首浪漫主义的历史长歌,在新疆人眼里,谁能“发配”新疆、“流放”西域乃是莫大福分。这里地大物博,约当十个浙江或三个法国。境内有壮阔雄丽、奇崛优美的自然风光,大漠戈壁、冰峰雪岭、湖泊湍流、草原绿洲,无不如诗如画;还有绚丽多彩、缤纷灿烂的多元文化,融汇东西南北和古今中外的精华;更有一系列五彩斑斓、轰轰烈烈的历史画卷,乌孙、楼兰、丝绸古道、安西都护府、西域三十六国等,说起来无不令人心思飞扬;至于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伊犁的苹果库尔勒的梨,更是名扬天下,香飘万里。“发配”、“流放”这等地方,不是福分是什么呢?至少瑞典著名探险家斯文·赫定,一生痴迷新疆,留恋西域,甚至为此终生未娶。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与日本创价学会会长池田大作对话时,甚至流露出如此愿望:如果容许自由投胎,他最愿意选择的时空是佛教传入新疆的七八世纪,也就是李白生活的年代。李白生于西域碎叶城,唐代“安西四镇”的辖区,而唐朝在碎叶的守军曾达万人,屯田十万余亩。西公园北门新起一座李白雕塑,一身洁白,清清朗朗,既是他清风朗月的人生写照,也是他冰清玉洁的精神象征。雕塑底座上,镌刻着他那首千古流芳的《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https://www.daowen.com)
我家在新疆商业厅的一处家属院,约十来户人家。一年夏天,暴雨连绵,还把家属院的平房都下塌了。时间算来应该在六十年代初,我们兄弟俩都在上全托幼儿园,每周六下午接回家,周一送过去。那个周六,雷电交加,天昏地暗,父亲单位派车把我们一群小伙伴接到公司,说是家属院的房子塌了。少年不识愁滋味,我们禁不住欢天喜地,打打闹闹。等到雨过天晴,回家一看,残垣断壁,东倒西歪,露出各家的本来面目。
西北地区,包括新疆,多为土坯房,墙壁用土坯,屋顶用泥抹。现在,一些偏远之处依然如此。建土坯房的基本原料是土坯,打土坯的情景当年很常见。经常看到有人在空地上,随手刨下土,掺上水,拌上切碎的麦秸(增加土坯的黏合性),和成泥,然后,用统一的模子,做出一个个土坯,晾干就成为土坯房的建筑材料。这样的房子遇到连绵暴雨,往往不是漏水,就是这儿塌那儿陷。不过,冬暖夏凉,如同窑洞。对我们来说,还有一点吸引人,就是可以随时爬到屋顶玩耍。站在屋顶居高临下,俯视众生,野望四合,一览无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春天来了,还可以在屋顶放风筝。大人自然担心,平常都把梯子抽去,但孩子们总有办法“上房揭瓦”。
当年屋檐下有燕窝,出出进进,啾啾不休。由于太高,我们想掏燕窝也够不着。不过,院子里飞来飞去的蜜蜂、蝴蝶、蜻蜓,倒是常常落入我们的“魔掌”。我还玩过捉麻雀的把戏,在空地上撒一点米粒、苞谷,用小棍支起脸盆,小棍上系一条细绳,然后,手握细绳,躲在暗处,盼着哪个偷嘴的小鸟飞入脸盆,但从未如愿。后来读到刘亮程的鲁迅文学奖作品《在新疆》的一句话,庆幸少年恶作剧没有得逞:“鸟是往来于天地间的信使,把生者的祈祷带上天国,又把逝者的祝福捎回大地。”
我家所在的商业厅家属区有四五个平房院落,每个院落一般都是两排相对的平房,院子两头各有小门,晚上插上,早上打开。每户人家有内外两间房,里屋铺地板,外屋铺着砖。内外屋的墙有一部分是火墙,火墙里面隔成上上下下的烟道,烟火经过火墙的几上几下,从屋顶的烟囱冒出,就有取暖的效果。打火墙是个技术活,弄得好了,又省煤又暖和;弄不好,则相反。生火的步骤是在炉膛里先放上纸和柴,上面压上煤块,然后点火。所以,每家每户少不了煤和柴。
柴是怎么来的记不清了,煤是公家用卡车去煤矿拉来的。每家每户一年都得拉一车。卸煤、抬煤、码煤,成为家属院的集体活动,大人们热火朝天,小孩子兴高采烈,帮忙帮闲,不亦乐乎。那时候,许多事情都是全院一起上,齐心协力,其乐融融。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为父亲感到骄傲,因为力大如牛,又很卖力,干起活来气势如虹,所向披靡。想当年,爱劳动,能吃苦,有力气,最是受人尊敬。我们初中班上有位平民子弟,孔武有力,勤劳勇敢,就很受尊重。那时候劳动活动很频繁,每逢这个时候,就是他一展身手而我辈惭愧汗颜之际。与此相似,当年白皮肤是丢人现眼的标志,而黑皮肤则是趾高气昂的象征。我由于皮肤白,在小伙伴面前总是觉得矮三分,看着他们黑黝黝的皮肤羡慕不已。户外游泳最容易晒黑,每年夏天,我就跟同学们一起,天天泡在水库里,从早到晚,一玩一天。塞外高原的夏天,阳光很毒,紫外线很强,但即使晒得脱层皮,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生,我也只能嗮得白里透红,还是无法同黑皮肤相媲美。每天朝思暮盼着皮肤能够又黑一点,恰似如今减肥人士每天盼着体重减一点,可一旦伸出胳膊,同小伙伴黑里透红的皮肤一比,就顿时气馁了。
家属院的东门外,有条小溪,溪上有木桥,与邻院相连。我家一带为“饮河巷”,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我们都把饮河巷的巷读作巷道的巷,而非戴望舒《雨巷》的巷。平常日子,小溪流水潺潺,可在溪边洗洗涮涮,我曾自制小木船,用皮筋做动力,放在水里,想象它劈波斩浪,昂然挺进。遇到降雨,小溪变脸,混浊汹涌。一次周末,父母给我们买了皮球,小兄弟俩玩得很开心,一不小心,看着小球一蹦一跳,出东门跃入湍急溪流,转眼冲到下游去了。
西门外算家属区的一条“通衢”,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所谓车,主要是自行车,那时候一天都不一定看到一辆大卡车,更不用说小汽车。通衢边有排高耸的白杨树,就是茅盾《白杨礼赞》说的那种直上直下挺然屹立的白杨。塞外气候严酷,水陆草木之花甚稀,春天来了,总是白杨树的片片绿叶,最早送来春天的气息。随着白杨泛绿,各种野花野草相继露出尖尖角,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蜻蜓起舞,蝴蝶翻飞,燕子飞来啄春泥。除了逮蜻蜓、扑蝴蝶,我们还捉泥鳅,从地下挖出的泥鳅,即使断成两截儿,还可以各自蠕动,分道扬镳。树上的麻雀,也没少成为我们弹弓的靶子,一弹中的,群鸟惊飞。打弹弓是男孩子喜欢的游戏,我们常用泥巴团出一个个玻璃球大小的子弹。说来惭愧,路边电线杆上的路灯、绝缘柱等,也会成为弹弓的目标。有一阵子,我的弹弓技术仿佛进入化境,心到弹到,想哪儿打哪儿,也少不了破坏公物的糗事。挨着白杨树就是我们小学的院墙,墙不高,一眼可以望见校内情景。“文革”期间的某天傍晚,哪个熊孩子在白杨树下,无意间扯出一些彩色电线,于是很快来了几个人,从小学墙根下起走了什么东西。后来好像听说打派仗,一方在此埋了地雷,不知真情如何。
在通衢边上,靠近我们院落,有公共厕所和水房。附近的家属区都有赖这一厕一水房。现在想来不可思议,厕所与水房居然夹路相对,间隔不过几米,而大家安之若素,浑然不觉。水房中午和晚上各开一次,每次好像一小时。每家都用水桶担水,一个月买一次水票,如同今天游泳池的月票,用一次,划一次。有一次,水房维修,不得不去一里外的水房挑水,很是麻烦。水房有固定值班人员,冬天屋里生火炉。值班人员有时让小儿子代班,而我们都是小伙伴,于是常常挤在屋里烤火,还在铁炉上烤土豆。水房打水,夏天还好,冬天滴水成冰,外面接水的台子一点点形成冰丘,于是就用屋里的炉渣铺在冰上。大概七八十年代之交,每家每户接上水龙头,不久又用上煤气罐。再后来,左邻右舍陆续搬进各单位的楼房,有了煤气、暖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不过,大杂院那种大家庭一般的邻里温情,相濡以沫,也随之消失了。
对孩子来说,大杂院就像天堂游乐园,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玩打仗、躲猫猫、跳沙包、放风筝,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虽然简陋不堪,但作为游戏,无不乐此不疲。有人认为,人是游戏的动物,传播活动也可以归于游戏心态,如网上围观虽然都有具体的社会缘由,但也未始没有一种游戏的冲动。至于儿童,更是悠悠万事,游戏为大,看看古往今来,还有什么比游戏更吸引孩子的。不过,今天的孩子显然玩具多,游戏少,规定动作多,自选动作少,想来乐趣也不可同日而语了。孔夫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在我童年记忆中,留下无数爬高上低的进行曲,锅碗瓢勺的交响曲,吹拉弹唱的圆舞曲,哭哭笑笑的狂欢曲。因此,读到北岛的《城门开》,自然感到格外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