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就在岸边住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这首优美动听的歌曲,数十年来家喻户晓,妇孺皆知。2016年,龙应台在香港大学的演讲中,提到难忘的音乐时,没想到在场师生一起自发唱起《我的祖国》。每当听到这首歌,我总会想到老家的风光:大河、白帆、稻花……
我家祖籍在河南正阳县,古称慎阳。这里夏朝有慎国,境内有慎水。春秋为蔡国,战国属楚国。后置真阳县、慎阳县等,清代为避雍正名讳“胤禛”而改正阳。李零在《我们的中国》中指出,河南南部,延伸到两湖,均为楚国,“所谓楚人,很多都是河南人”。《李斯列传》称李斯为“楚上蔡人”,而现在的上蔡与正阳相邻。秦汉以来实行郡县制,正阳、上蔡均属汝南郡。秦末揭竿而起的陈胜是阳城人,而阳城就属汝南郡。项羽自封西楚霸王,西楚当时与东楚、南楚并列,其中包括汝南。也就是说,正阳曾是项羽的领地。《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末年的元始年间,天下户口最盛,汝南郡有四十六多万户,近两百六十万人,辖三十七县。《三国演义》里的袁绍及其四世三公家族,就出自汝南。《世说新语》开篇写的一代名士陈蕃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也是汝南人。刘孝标为世说作注征引的《汝南先贤传》,还提到闻鸡起舞的祖逖曾任汝南太守。东吴大将汝南人吕蒙,在袭取关羽的大本营南郡后,军令严整,秋毫无犯。有位汝南籍将校拿了百姓家的一顶草帽,以便雨天覆盖铠甲。吕蒙认为“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当时,汝南许劭兄弟主持的月旦评天下瞩目,士大夫趋之若鹜。所谓月旦评,就是每月初一即月旦发布的人物品藻,无论是谁,一经品题,便传为美谈,名闻遐迩。为此,曹操再三央求,遂获许劭的两句有名评语:“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不过,著称于史的汝南正阳人士,好像只有黄宪黄叔度,《世说新语》第一条是陈蕃,接着两条都是黄宪。陈蕃说:“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如今,正阳县城有黄宪墓,墓碑“汉黄叔度墓”为颜真卿题写,“端张笃实,清劲丰润”,是当年颜真卿身陷汝南叛军时所书。
新中国成立后,正阳先属信阳专区,1965年改隶新成立的驻马店专区(今驻马店市)。如今,西临京广,东接新蔡,北倚汝南,南抵淮河。我老家就在淮河边上,当地叫大沙河,过河就是信阳了,与信阳罗山县隔河相望。小时候回老家,沙河一清见底,沙滩一尘不染,绵软的沙里到处都是贝壳,大大小小,星星点点。老家的人都直接从河里挑水饮用,打着赤脚,脚底板不沾一丝泥土。听我大学老师王碧岑说,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在青岛山东大学读书,青岛街道也是如此,不穿鞋袜,一趟回来,脚下还干干净净。不过,夏季暴雨,沙河水涨,也是潮平两岸,波涌浪翻。当年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也曾跨过这条大沙河。当时,大军一路拼杀,经平舆,过正阳,抵达岸边,然后马不停蹄,火速涉水而过。等大军刚刚过去,一场山洪便汹涌而下,后面的追兵只能望河兴叹了。
由于过了河就是信阳,信阳再过去就是湖北,我们老家更接近南方的生活习俗,也属于“鱼米之乡”。所以,母亲爱吃鱼,我也跟着爱吃鱼。2019年,应赵月枝教授邀请,去她老家缙云县参加“河阳论坛”,蒙她热心安排,让我们参观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里——河阳村,河阳论坛由此得名。这座千年古镇,还得到央视等宣传。参观后才知道,河阳村是宋代从河南信阳迁来的,河阳即河南信阳也。
习近平说,陕西是根,延安是魂。借用这句话,正阳是我的根,天山是我的魂。小时候,父亲带我回过两次老家。“文革”后期,我又同大弟弟一起回来,先读书,后下乡,前后约四年,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时候,大沙河上,近处水鸟翩翩,远处白帆点点。《红楼梦》里的香菱学作诗,听从黛玉指点,先从王维五言律诗入手,于是有一段谈“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的感悟,也同我们老家相似:“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有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做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
父母亲都出生在淮河边,两家相距不远。父亲家在集市,母亲家在集市边一个叫菜园子的小村落,大概七八户人家,以种菜卖菜为业。由于土质水质好,蔬菜长得水灵灵的,萝卜带着一丝甜味。2013年父亲故去后,母亲总是念叨,将来我们兄弟一定要把他们老两口带回故乡,虽然她在新疆生活了几十年,总是念念不忘故乡的一草一木。常说站在淮河边,夏天伸开臂膀,凉风习习,真是美极了!
我现在越来越理解母亲的心情。中国人对故土家园的那般神奇而深刻的依恋,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听听那些深入人心的歌曲,也能体会一二:提起个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广;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华裔美国人文地理学者段义孚,在其成名作《恋地情结:对环境感知、态度与价值》(Topophilia: A Study of Environmental Perception, Attitudes and Values),对此还作了学术分析。
母亲生于抗战全面爆发的前一年,在列强凭陵、民不聊生、军阀横暴、土匪横行的旧中国度过童年少年,相当于小学毕业前的时光。当年,河南同样匪患猖獗,河南籍作家姚雪垠在回忆录里,就写到他被土匪绑架,在匪巢一个多月的经历。母亲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事情是兵荒马乱之际的“跑反”,也就是逃难。只要一听说鬼子来了、土匪来了、大兵来了,大人小孩便仓皇出逃。外公的担子一头挑着母亲,一头挑着小舅,要命的是外婆还是小脚女人。“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曹丕《典论》)。”老人家还念念不忘,有天夜里,枪声大作,一家人瑟瑟龟缩屋子一角,天亮后,看到外面墙壁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弹痕。母亲说不清乱世的具体情况,查阅方志,仅抗战期间正阳兵燹就有:1940年2月7日,日军一部由信阳侵占我老家,烧毁民房千余间;1941年1月25日,日军发动豫南战役,从信阳分三路北犯,右翼四十师团渡过淮河,侵占县城;1944年5月13日,在所谓“一号作战”中,日军再占县城。
所以,母亲对新中国最深印象就是“解放了”,再也不用“跑反”了。从鸦片战争到第一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一百年间无论有多少胡适者流的闲情逸致,多少徐志摩张爱玲的风流韵事,多少文人雅士的“自由”“独立”,都无法掩饰血淋淋的现实——战乱,大大小小的战乱、没完没了的战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战乱。相反,新中国被衮衮诸公涂抹得多么不堪,也无法否定一个基本事实——和平,七十余年的和平,远离战火硝烟的和平,亿万各族人民再也不必忍受列强侵凌、不必颠沛流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必为“大江大海”所吞噬的和平!李零教授说过:“民国时期是个天下大乱的时期,根本不像现在人吹的,简直是黄金时代。天下大乱,最最倒霉的是谁?是老百姓,不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再不舒服,也跟老百姓没法比。你不能把全部历史都写成知识分子的受苦受难史。”(《鸟儿歌唱——二十世纪猛回头》)
父亲年轻时扛长工,解放战争中被国军抓壮丁。为此,老祖母日夜流泪,在我童年记忆里,她老人家眼睛一直红红的,总是流脓水。跟父亲一起被抓壮丁的一位乡邻,到了县城体检时,买了辣椒粉,抹在眼睛里,虽然逃过一劫,但没想到全瞎了。新中国成立后,父亲“衣锦还乡”,老哥俩叙旧,嘘唏不已。前些年,颇有一些无良文人和媒体宣称,电影《抓壮丁》反映的历史子虚乌有。别的不说,做过南京政府首任教育部长与北京大学校长的蒋梦麟,晚年在台湾续写回忆录《新潮》,就提到抗战期间国军抓壮丁的悲惨情景:
当时我是以红十字会的会长资格,去视察各地壮丁收容所的。
在贵阳一个壮丁收容所里,我曾经和广州来的壮丁谈话,我问:“你们从哪里来的?”他们说:“广东曲江来的。”“你们一共有多少人?”他们说:“我们从曲江动身的时候有700人,可是现在只剩下17个人了!”我说:“怎会只剩下17个人呢?是不是在路上逃跑了?”他们说:“先生,没有人逃跑啊!老实说,能逃跑到哪里去呢?路上好多地方荒凉极了,不但没有东西吃,连水都没有的喝。我们沿途来,根本没有准备伙食,有的地方有的吃,吃一点;没有吃的,就只好挨饿。可是路却不能不走。而且好多地方的水啊,喝了之后,就拉肚子。拉肚子,患痢疾,又没有药,所以沿途大部分人都死了。”听了这些话,我不禁为之悚然!
我在湘西、广西的路上,屡次看见野狗争食那些因死亡而被丢掉的壮丁尸体,它们常因抢夺一条新鲜的人腿,而红着眼睛厉声低吼,发出极其恐怖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在贵阳城外,有一块壮丁经过的地方,因为弃尸太多,空气里充满了浓烈的臭气,令人窒息欲呕。
以我当时估计,在八年抗战期内,未入军队而死亡的壮丁,其数不下1400万人……当时我曾将估计的数字向军事高级长官们询问意见,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只会多不会少。”
如今,“反攻倒算”的历史不绝如缕,从小说到电影,从学术到八卦,攻城略地,前赴后继,还拿这个奖,获那个奖,包括所谓“国际大奖”,似乎地主剥削压迫是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的“宣传”,刘文彩、南霸天、半夜鸡叫都是子虚乌有的编造,地主阶级以及蒋家王朝四大家族反而值得称羡。这样一脉书写或改写,也贯穿于《软埋》《无问西东》《八佰》等一系列作品。尽管主流话语始终坚持“反帝反封建”、“三座大山”等历史叙事,但“反攻倒算”的话语也不遑他让,层出不穷。青年学者卢燕娟提及的事实,足以显示民国年代的普遍状况:(https://www.daowen.com)
大量的资料证明了国民政府统治的20世纪20—30年代,中国农村经济的全面凋敝:土地高度集中,两极分化严重,根据国民政府的统计,1932年,江苏省8个县城117户大地主,最少的占有土地1000亩,最多的达到30万亩,而与之相反,江苏省占总户数60%—80%的贫雇农和其他劳动农民,占有土地份额在盐城为8.5%、启东为6.6%;与此同时,农村市场萎缩、农产品价格锐减、农村金融枯竭,高利贷一统天下(杨白劳、白毛女的故事也是农村高利贷的缩影——引者注)。1935年,天津《大公报》社评称:“一般农民的贫困状况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1931年江淮灾区流离人口占总人口40%,河北定县1924—1933年间外出逃荒者达18149人而且逐年上升;1929—1932年间,陕西饿死的人口为150万、甘肃350万、山西120万、四川650万、山东150万。(《中日战争背景下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与中国现代文化道路选择》)
常言道:“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毛泽东的名言既揭示了历史的本质,也阐述唯物史观的要义:“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拿这个观点解释历史的就叫作历史的唯物主义,站在这个观点的反面的是历史的唯心主义。”《共产党宣言》开篇先声夺人,就是一句“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说起来,所谓阶级以及阶级斗争,并非高深学理与奇异新说,不过是古往今来习以为常的普遍社会历史,如俗话所谓“屁股决定大脑”、“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阶级说什么话”。古代有个逸闻,说是东晋名士名相谢安想纳妾,但不敢同夫人提。他的子侄们自告奋勇,去做说客。他们见了婶婶,便大讲《诗经》里的《关雎》和《螽斯》。《关雎》说的是“窈窕淑女”的妇德,《螽斯》说的是多子多福。谢夫人是名门闺秀,听出了弦外之音,便问《关雎》是谁写的。侄子们回答是周公。谢夫人应声说到,如果是周姥写的,就不会这么说了。
由此说来,历史固然是前人创造的,但也是后人书写的。按照唯物史观,历史首先是创造的,然后才是书写的,离开千万人创造的历史,历史书写就无从入手,只能听凭神话传说想当然。其实神话传说也不是凭空想象,穷根究底同样源于物质世界与人类实践的客观现实,如精卫填海、夸父逐日、愚公移山、杞人忧天。与此同时,又不能不看到,离开历史书写,一切历史创造不是泯灭无闻,就是杂乱无章。举例来说,没有三皇五帝、文王武王、战国七雄、先秦诸子等,上古历史自然无从谈起。而没有《春秋》、《左传》、《战国策》,没有太史公司马迁及其《史记》,后人又从何知道祖先的这些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呢?胡适曾经质疑屈原的存在,因为除了《史记》,之前没有关于屈原的记述。当然,后人可以通过考古寻求历史遗存,这些遗存作为创造历史的物证,可以印证历史的某个环节或关键环节,但如果没有历史书写,这些遗存本身又如何串起起承转合的历史事实呢?就好比断案,各种证据即历史遗存必不可少,但如何利用一个个证据而呈现合情合理的事实,则需要办案人员的道德良知与判断能力。而不管各方当事人怎么举证质证,最后都由法官一锤定音,法官就相当于历史书写。虽然法官不能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各种证据都不能不经受历史的不断检验与质疑,但法官作为历史书写的一锤定音又是显而易见的。
因此,就历史事实而言,历史都是创造的,特别是亿万无声无息的民众创造的,没有历史实践,就不可能有历史书写,这是马克思主义揭示的真知真理,恩格斯称之为马克思的两大理论贡献之一 ——唯物史观。而就历史知识而言,我们所知所感的一切历史,说来说去又都是后人书写的、讲述的而不是自己客观呈现的,当然书写的、讲述的历史离不开实打实的客观事实。从这个角度看,又可以说没有书写,就没有历史,或者说,没有历史书写,历史实践就无从说起。也因此,严肃而非戏说的历史固然讲究实事求是,但实事求是并不是也不可能价值中立、价值无涉,相反,历史书写如同历史实践一样,总是离不开特定的政治立场与价值判断,而不可能漫无目的。恰似每个人必须站在某个特定位置,才可能观察并叙述四面八方的景象——视点决定视野。这里,政治立场与价值判断所体现的,无非是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关系、经济关系、阶级关系或权力关系。由于人类进入阶级社会以来,不同阶级的政治立场与价值判断不同,历史书写自然也各行其是。也因此,历史学家、复旦大学教授陈守实说:“史论即政论。”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则说:“一切真实的历史都是当代史。”
如此看来,谁在讲述历史,谁能书写历史,就显得特别突出了。如果说,创造历史的主体一目了然,无论说英雄创造历史,还是说人民创造历史,主体都一目了然,那么,书写历史的主体若不深究,则晦暗不明,或不为人知,或不被关注。因为,看待历史时一般都自然而然认为,历史当然属于当事人的事情,如荆轲刺秦王自然是荆轲与秦王的事情,后来的各种书写者充其量仅仅在于是否写得好读好懂。然而,如果明了历史创造与历史书写的辩证关系,就不能不承认历史的最终环节在于书写者而不在于创造者。荆轲是仗义行侠的烈士,还是阻挠统一的暴徒,不仅仅取决于当事人的所作所为,更取决于历史书写的政治立场与价值判断。再以“二战”历史为例,牺牲最多,贡献最大,对扭转战局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谁,层出不穷的历史书写仿佛见仁见智,实则无不关乎陈守实的命题——史论即政论。在好莱坞一路的“二战”叙事中,英美盟军俨然成为中流砥柱,从阿拉曼到诺曼底,从珍珠港到中途岛,从冲绳到广岛,从巴顿将军到蒙哥马利元帅,汗牛充栋的故事让芸芸众生怎不以为“二战”就是靠英美取胜的。就连近两年的《至暗时刻》,连篇累牍都是这般历史书写。同时,苏联以及苏联红军的决定性贡献,如莫斯科战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列宁格勒保卫战、攻克柏林、解放欧洲,以及聚歼日本最后一支战略力量——关东军,从而促使日本不得不放下武器,在当下林林总总的历史叙事中俨然不复存在。同样,苏联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中的巨大贡献和牺牲也泯然无闻,触目所见尽是《无问西东》里的美国大兵,实即高薪聘用的雇佣兵、陈纳德及其飞虎队等神武传奇故事。数十年来,所谓历史虚无主义思潮之所以汹涌泛滥,民国范儿的叙事之所以层出不穷,说白了就在于讲述历史的主体及其政治立场与价值判断发生变异。不管怎么说,对于旧中国与新中国,我的父亲母亲与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无不认同开国领袖毛泽东在第一个国庆节的即兴赋诗:
长夜难明赤县天,
百年魔怪舞翩跹,
人民五亿不团圆。
一唱雄鸡天下白,
万方奏乐有于阗,
诗人兴会更无前。
父亲是在陕北某次战役中被俘,成为一名“解放战士”,掉转枪口,参加了人民解放战争。毛主席1968年9月17日听取部队“三支两军”工作汇报时还谈到:“国民党的兵也是劳动人民,我们俘虏过来,经过教育后打仗也打得很好。”(《毛泽东年谱》)父亲就属于这一类。小时候,经常听他同战友回顾战斗往事,当时听热闹,等我想了解这些往事时,父亲由于听力不济,已经无法正常交流了。根据片片断断的叙述与印象,父亲先在陕北入伍,加入第一野战军。随着人民解放战争转入战略反攻,一野挥师西进,车辚辚,马萧萧,涉流沙,越戈壁,“扫除凶逆,殳夷遗寇,旌旗舒卷,日不暇给”(《三国志·傅嘏传》),从西安到兰州,从河西到迪化(乌鲁木齐),从北疆到南疆,“羽檄先驰于前,大军振响于后”(《三国志·贾诩传》),一路凯歌高奏,捷报频传,最终把五星红旗插遍天山南北。于是,父亲也就来到新疆,时年二十岁,已是彭大将军麾下的连长。
父亲一生厚道,与人为善,待人以诚,属于中国传统的那种忠厚仁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己再苦,也毫不犹豫、毫不吝啬地愿意帮助别人。在他心目中,好像没有一丁点儿私有观念,恨不得与所有人分享自己的一切。为此,母亲没少生闷气。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而父亲连防人之心也没有。他老人家一辈子都像生活在共产主义一般的现实与愿景中。马克思恩格斯设想的共产主义社会的前提条件,一是物质财富极大丰富,二是生产资料属于公共所有,三是道德水平普遍提高。对父亲来说,除了物质财富不够丰富,其他都实现了。父亲心胸广,气量大,淡然若山,澹然若渊,即使天大的事情,地大的麻烦,他都面不改色,无动于衷,还乐呵呵,欣欣然,仿佛面对的不是避之不及的困境而是求之不得的好运。如苏轼《留侯论》所言:“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他的老战友,我们叫刘叔叔的,是一家工厂的厂长,“文革”初起,被群众斗得鼻青脸肿。父亲听说后,把他接到家里来,“窝藏”起来,住了十天半月。我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住的,因为我家只有内外两间的一套小房子,外间有炉子,睡着我们兄弟俩。有地板的里间父母住,现在多出一个人,怎么住呢?家中有个行军床,我也曾睡过。另外,还可以在地板上打地铺,记得有个老家来的姐姐就是这么住了多天。刘叔叔也是正阳人。听父亲说,早年他曾参加新四军,后来大概想家,擅自离队,跑回去了,“文革”中被揪斗是否与此有关就不得而知了。在伤痕文学笔下,当年人人都像乌眼鸡,天天都在忙“告密”。而刘叔叔在我们家那么多天,出出进进,人人皆知,想都不会想有人会去“告密”。刘叔叔“窝藏”在我家时,两个老战友便整天谈他们的战斗经历,印象最深的当属下面这个故事。
一次,敌我双方激烈交火,炮火连天,惊天动地,我方奉命撤出阵地。这个时候,连队唯一的文化人、小学毕业的知识分子,却吓瘫了,动不了了。父亲问连长怎么办,连长就一句话“枪毙”。父亲菩萨心肠,又觉得一群大老粗里,好不容易有个文化人,不能就这么一毙了之。于是,背起他一口气跑下战场。父亲还清楚记得事后文化人的原话:“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是‘枪毙!枪毙’呢?”父亲没有解释为什么。我曾问父亲,他救出的战友后来怎么样了。父亲说,解放后在新疆军区服务社邂逅,见过一面,以后就没有联系了。对此,我有点忿忿不平,救人一命,多大恩惠,一般人一辈子都会铭记在心,感念不尽,怎么就不联系了。当然,父亲从不计较,他冒着生命危险救战友,也没想着知恩图报。不管怎么样,他应该比父亲的“仕途”好,因为有文化,虽然只是小学程度,但当年也算小知识分子。而父亲是在部队扫的盲,可以读书看报写东西,算粗通文墨。
六十年来,从先贤到家父身上,我得到的最大教益就是一个字——大:大道之行,大家之气,宰相肚里能撑船,将军额头堪跑马。以知人论世而言,从大处着眼,才能洞悉全局,进而才可能深入事物内部,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把握内在规律。相反,一事当前,先从局部入手,再一层层推向全局,往往不得要领。好比一寸一寸细察大地,看得再仔细,也无法把握五湖四海的真实图景。马克思的唯物史观之所以超越迄今一切社会政治思想,也在于大处着眼,发现制约社会历史的根本问题在于最广泛、最普遍的人类活动——吃穿用。由于需要吃穿用——所谓人是铁饭是钢、民以食为天等,故人类不得不利用并不断改良生产工具即生产力,同时形成一定的社会经济关系即生产关系,以解决吃穿用问题。为了确保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物质生产有序进行,又不得不形成一整套相应的社会制度以及心悦诚服的思想意识、道德观念、文化习俗等,即上层建筑与意识形态。人类社会千万年来纷纷攘攘,说到底无非唯物史观揭示的这一大道理。看不到这些大关节,一头钻进形而上学唯心论的窟窿眼儿,拿着鸡毛当令箭,只能是管窥蠡测,不得要领,既无法深刻地解释世界,又不能有力地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