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教育第二波
如果说新闻教育在八十年代还是蹒跚而行,那么九十年代开始大步流星,并逐渐显现了一些新情况、新问题。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一点是,不少老师和院系反映,高年级经过一年半载专业实习,新闻理想和职业操守受到颠覆性影响,“古典”新闻学遭逢“市场”新闻学的挑战,以至于学生实习回来后,再也难以安心学习,发奋读书。为此,不止一人建议,索性把原先安排在大三的专业实习,尽量推到最后学年,实习一结束就直接毕业。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否则,大四一年心不在焉,也等于荒废了。如此思路并未解决问题,只是推卸了或者减轻了教学责任。此后,新闻教育一方面获得第二波、第三波的大发展、大繁荣;一方面问题与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错综复杂,新闻院系头头脑脑如今更是一天到晚愁眉苦脸,一年到头高谈阔论。也是在这种社会历史背景下,九十年代后,西方主流新闻学即所谓专业主义,被新闻学界视为解决问题的灵丹妙药,开始一步步“进课堂、进教材、进头脑”,以至于俨然形成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与专业主义新闻观分庭抗礼之势。
八十年代初,郑州大学新闻系得风气之先,在新闻教育第一次波中获得发展先机。只不过那时我只是一名“青椒”,除了做好教书育人本职工作,不可能操心其他。我的姿态与心态犹如小富即安的暴发户,学生的认可已经足以心安理得。故一门心思只想教好书,学生的认可就是最高评价了。有一年过生日,一位学生在贺卡上套用《长江之歌》写的两句话,让我感念不已:你从雪山走来,带着伟岸的风采。那时候,觉得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既没想到当教授(猴年马月水到渠成),更没想到做行政。
八十年代后期,有一年在郑州大学举行新闻教育年会,来了很多院系领导和专家学者,我们都去会上帮忙打杂。还记得华中工学院新闻系的汪新源主任在讲话里,提到新闻系学生要会开车,还觉得很新鲜。九十年代后,项德生老师开始主持工作,新闻系迎来一次跨越式发展,与为数不多的新闻系跻身新闻学硕士点之列:人民大学、复旦大学、北京广播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中国新闻学院、暨南大学、兰州大学、四川大学、广西大学、厦门大学等。当时,全国新闻教育界也颇似三个世界,人大、复旦属于两个超级大国,十来家硕士点犹如发达国家,广大的发展中国家构成第三世界。如此说来,郑大当时也算跻身第二世界,而对这一进展项老师厥功至伟。我虽然对此不十分明白,也不怎么关心,但记得他在系里大会上常常强调引进人才,重视科研,争取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等。他在任内引进培养了几位硕士,其中一位后来调入暨南大学新闻系,如今早已成为教授。他还始终关心“青椒”的学术成长,给我们单独在办公室举办学术讲座,我们听得似懂非懂。他与校长关系不错,校长也是传奇人物和学术达人,于是,有一次,校长专门把新闻系几位“青椒”请到办公室,同我们谈了一通教学科研的话题,还说到他当年在工厂如何刻苦自学德语。谈话之后,我马上跑到外文书店,买来德语教材和德汉双语词典,但三分钟热度,很快不了了之。
俗话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些年,我常去项老师家,谈读书、聊音乐。有一次,说到科研话题,我固守既定想法,觉得应该厚积薄发,至少把中外经典基本啃完再说。为此,项老师讲了一通意见,令我豁然开朗。他说,书是读不完的,学界不乏述而不作的情况,读书著书其实并不矛盾,而是可以相互促进。我后来的体会也是如此,著书有益于消化读书所得,加深理解,同时又激发思路,从而带着问题和思考更有针对性地阅读,而不至于漫无边际。项老师的意见对我不啻醍醐灌顶,从此开始调整自己,处女作《传播学引论》就这么完成了。这部书稿最初同外国新闻史的讲稿一样,也是备课所得。而开设传播学的课程,同样是项老师的建议。犹记九十年代初着手撰写书稿的情景,暑假坐在书房里,没有空调,只有电扇,郑州的夏天又闷又热,喘气都觉得困难,实在受不了了,就泡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由于开着窗户,对面楼上也开着窗户,每到周末各家电视里都是赵忠祥、杨澜主持的娱乐节目,“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初稿四十余万字,出版时删削约一半,删削的多是似懂非懂、一知半解、囫囵吞枣的内容,所谓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定稿之后,项老师慨然赐序。1993年,《传播学引论》付梓,2003年,出版第二版即“增补版”,2013年又有第三版。三个版本一直沿用项老师的大序,一来无愧大序,犹如陈年老酒,时间越久越觉得味道醇厚;二来也是对项老师心存感念。其中一段关于传播学研究的文字,今天看来更如老臣谋国,不同凡响,没有深厚的理论水平和深邃的历史视野,在传播学风起云涌之际,难有这等清醒意识与高远见识,而算来当时他不过五十来岁:
在研究和介绍过程中,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指导方针,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论原则,坚持对传播学已有成果全面而具体的分析,坚持立足于本国国情的消化和创新,都是必不可少的。“述而不作”,照搬照抄,是不可取的。
说实话,我对这些话当年并未在意,也不甚理解其良苦用心,而更关心他对我的评价和期许,这段文字同样又大气,又实在。撰写此书之际,收到郑州大学刘宪阁教授的垂询,他是我在清华合作的第一位博士后。这一次他问的是《传播学引论》里一句话的出处,即迈尔斯·奥威尔谈到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时写道,自从爱因斯坦发表他的著名公式即E=mc2以来,还没有哪个知识分子如此紧密地与单独一句话联系在一起。相隔快三十年,我哪里还记得住。后来他自己通过互联网检索,找到出处《从另一个角度看马歇尔·麦克卢汉》,原载美国驻华大使馆编辑的刊物《交流》1982年第4期。这个刊物在八十年代新启蒙热潮中风头甚健,内容琳琅满目,涉猎广泛,以思想文化为主,文章也颇有水平,编辑加工、装帧设计同样美观大气,读者应该主要是针对中高级知识分子、领导干部以及其他相关群体,而且应该是赠送而非发行。我的好友有一份,故我得以时常浏览。仅就文本而言,办得很有水平和品位,对读书人、文化人尤其有吸引力。为此,我建议博士生,不妨以此为题考虑学位论文,聚焦“八十年代与《交流》”,迄今无果。眼下学界忙于两方面活计,无暇他顾:一方面是不及物的理论旅行与概念搬运,一方面是追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传播热点。一位武汉大学法学院院长曾经调笑:“著书绝不立说,人云必须亦云。”何况,研究此类问题需要真才实学,需要跨学科、多学科的学术视野,需要突出的政治意识和问题意识,更需要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洞察与分析等,而当下新人新潮恰恰缺乏这样的“学术素养”。结果,著书立说往往就像我在一篇小文中引述的三位同道的话:不痛不痒、装神弄鬼、罗马在燃烧(兀自躲进小楼成一统)。
1992年秋天,项老师让我代表他出席新闻教育年会。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学术会议,第一次是1986年的传播学年会。传播学年会我去参见名正言顺,而新闻教育年会都是院系的头面人物,我一介布衣书生怎么有资格呢?也可见他对我的器重与栽培。同1986年的黄山会议一样,1992年的教育年会对我也是触动很大,收获不少。所以,后来我做系主任,就鼓励青年教师并创造条件让他们走出去,与学界同仁多交流,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成果。1992年的新闻教育年会,由武汉大学承办,先在宜昌开会,再游览三峡和小三峡。当时,三峡建设已是热火朝天,紧锣密鼓,说再不看三峡,以后就看不到了。三峡工程全面铺开时,曾有建三峡省的动议,拟议的省会就是宜昌,后来确定重庆直辖方案。
宜昌会议开幕式上,市长出席并讲话,他原是中学语文老师,信手拈来、娓娓有趣地介绍了宜昌的风光节物。熟悉《三国演义》,就不难领悟宜昌一带的三国典故。除刘备伐吴,陆逊火烧连营的夷陵之战——宜昌有夷陵区,还有当阳长坂桥,关羽大意失荆州,而荆州又是李白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地方。宜昌不远的襄阳是庞统的故里,还有孔明的卧龙岗,以及水淹七军、败走麦城等古战场。亲射虎,看孙郎,而孙郎父亲孙坚也是在襄阳殒命。诸葛亮《出师表》里的“将军向宠,性行淑均”,“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的廖化,均为襄阳人。我的一位襄阳籍博士生认为,襄阳文化是进则为卧龙凤雏,成为国之栋梁;退则为杜甫浩然,寄情于山水文墨。孟浩然的《汉江临泛》,作了生动形象的描绘:“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入住的宾馆位于宜昌江边,报到后兴冲冲来到水畔,想象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碧波。谁知这里江水一片混浊,与黄河相比虽不中亦不远了。
年会也是一次换届会议,当时在任会长是温济泽,副会长有甘惜分等,秘书长是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资深主任曹璐老师。那些年的新闻教育会议包括教指委会议,教育部高教司副司长刘凤泰常常参加,他对新闻教育很热心、很熟悉,也与新闻院系的专家学者关系熟稔。他应该是最早一批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于复旦大学,算来如今年过古稀。在他之后,好像再没有见过对新闻教育如此熟悉和热心的主管领导了。几天会议同黄山会议一样,大家聚精会神,心无旁骛。有天下午,我年轻犯困,昏昏欲睡,被甘老一声拍桌子给惊醒了,好像说到社会风气问题,这位老八路义愤填膺,指斥“衮衮诸公”!
研讨会之后是学会换届,新一届会长单位为中国新闻学院,会长是新闻学院常务副院长周立方,秘书长是新闻学院教务长徐占琨。中国新闻学院也是新闻教育八十年代第一波的成果,前身是1983年创办的新华社干部进修学院,院长穆青。1986年经国家教委批准创办中国新闻学院,邓小平题写院名。此后,面向全国招生,形成专科、本科、第二学士学位、研究生和留学生等教学体系。新华社两任社长穆青和郭超人先后担任院长,并由常务副院长主持日常工作。可惜的是,1999年停止招生,2002年经教育部批准,正式停办。现在看来,中国新闻学院停办无论对新闻工作,还是对新闻教育,都是一大损失与失误。九十年代以降,在新闻教育新闻学不断学院化、日益欧美化的大趋势下,这样一所由国家一流新闻媒体主办,由新华社名记者、名编辑担任教师和导师,面向主流媒体与新闻实践的科班院系,自有不可替代也不可或缺的地位。特别是,由学院派培养的一批批“以洋为尊,以洋为美,唯洋是从”,脱离国情、脱离实践、脱离人民的新闻学子日益成为新闻媒体包括主流媒体的备选对象,从而也带来一系列舆论导向与专业水平等问题日益突出之际,这样的损失与失误就更是令人扼腕。(https://www.daowen.com)
新一任新闻教育学会秘书长徐占焜教授,是复旦新闻系“文革”前毕业的两位研究生之一,由此也成为新中国第一批新闻研究生。由于当时没有学位制度,故未授学位。同中国新闻学院的老师一样,他既是研究生导师、教授,又是新华社高级记者。南振中处女作《我怎样学习当记者》(1985),第一版便由他作序。1998年五卷本《南振中文集》付梓,新版《我怎样学习当记者》还保留着原序,同时南老师又赐我提供一篇新序。宜昌会议上,我与徐老师结识,没想到1998年博士毕业,出任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闻与传播系系主任时,接的又是他的班。他是该系1986年成立时外聘的首任系主任,我们于此再次聚首。
会议之后游览三峡。不无遗憾的是,从众人窃窃私语中感觉组织活动似有失误,导致傍晚上船,夜过三峡。于是,只好想象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站在舷边,聆听滚滚长江东逝水,遥望三峡星河影动摇。好在第二天游览小三峡,颇有意外之喜。以前没听说小三峡,应是三峡热之际开发的。当日,阳光明媚,天朗气清,十几人分乘小游艇溯流而上。两岸绿树葱茏,山峰耸峙,水流漂碧,一清见底,水底与两边河滩遍布大小卵石,千万年冲洗变得光滑圆润。游艇冲波逆流,浪花飞溅,有的地方遇到阻碍,船工便下水推船,水深至多齐腰。船速缓慢处,不时有本地人涌来船边,争相兜售卵石,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后来发现都是人工涂抹的颜料。
北京奥运会期间,我先上庐山避暑,清华校工会组织的活动,后去武汉,参加教指委会议。这一次,又是武汉大学承办,会后包了一艘邮轮,从武汉先到葛洲坝,然后一路上行,饱览千古江山,重温万古诗篇:登高壮观天地间,疑是银河落九天,巴东三峡巫峡长,轻舟已过万重山……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联想当年火烧连营、白帝托孤、李白放歌、杜甫沉吟,怎不怅望千秋,望风追怀。由于水面上抬,船行峡中如在山腰,同时江水愈发混浊,据说上游降雨所致。当年刘备托孤、李白辞行的白帝城已经没入江水。虽然少了诗情画意,但水患消弭,舟楫便利,电力激增,也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业。
其间正重温姚雪垠的十卷版《李自成》,许多故实多在长江上中游一带,禁不住浮想联翩,既为一代英雄的悲剧,也为这等讴歌奴隶的杰作。读完之后,意犹未尽,又重读顾诚《南明史》。看似巧合的是,两部名著均以大顺军余部在三峡的坚守与败亡告终,令人低回唏嘘。顾诚论述明末士风,东林“君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名满天下的“清流”实则党同伐异,唯我独尊,褊狭偏执犹如当今文人,更让人感叹不已。读完《李自成》最后一页,恰好船行巫峡,同伴招呼着上到观景甲板,眼望滚滚长江东逝水,不由随口对一位名校教授提了一句《李自成》,没想到对方脱口一句抢白,噎得我无言以对:看那玩意儿干什么!后来琢磨,或许这样的文字在时贤看来已经老套过时?李自成、农民起义、阶级斗争早成明日黄花?这让人不由想起司马迁将义军领袖陈胜归入世家之列的非凡眼光。
宜昌会议上结识了一些同道,同样令人开怀舒心。李良荣老师正当盛年,四十出头,风华正茂。在我们心目中,这等《红楼梦》所谓神仙一样的人物,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没想到李老师生性开朗,谈笑风生,由此也开启我们至今弥笃的交往与友情。刚从中国新闻学院毕业的黄春峰,还是阳光少年,白白净净,而待人接物,爽快干练。八九十年代,作为新华社唯一的高等学府,中国新闻学院也是我们神往的地方,由于导师都是新华社的名家大家,金榜题名的难度不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在一群权威人士中,我俩属于小字辈,加上性情相近,遂有更多共同语言。同样没想到的是,这一交往与友情延续至今,算来快三十年了,当年的小伙子已经人过中年,并早已是出版社局级领导了。会议翌年,他来郑州公干,我们小聚,席间谈起我手头的《传播学引论》书稿,他说带回去看看,结果很快传来佳音,须知当年“出书难”还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引论”出版后颇受学界谬许,十年后又出版修订本,二十年后还有第三版,如今依然在印。世纪之交,他还策划了两套丛书,颇有学术眼光。一是“新闻传播学博士文库”,我的学位论文《唐代文明与新闻传播》忝列其中。一是《西方新闻传播学经典文库》,包括拙译《关键概念:传播与文化研究辞典》。2016年,敝帚自珍的《水木书谭——新闻与文化的交响》一书又是在新华出版社付梓,并有幸得到南振中与梁衡两位前辈慷慨赐序,而“水木书谭”一名还是黄春峰最后改定的。
事情看来往往环环相扣,由于项老师派我去宜昌,于是结识了黄春峰,由于结识了他,于是有了第一本书,由于这本书的出版,我于1993年晋升副教授并担任副系主任,然后读博来京,最后到清华。我晋升副教授时,项老师比我还激动。不久,新闻系党政班子换届,项老师作为系主任力推我与另一位年轻人出任副系主任。我俩对此都颇感意外,因为从来没有想过“当官”,更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当官”。为此,宣布任命后,我们就像宝玉要见贾政,浑身不自在,满心不情愿。我管科研,她管教学,同处一间办公室,彼此桌对桌。每次见面,都互相诉苦,而她的苦恼更甚,因为教学工作繁杂琐细,她又是“文学青年”一路散淡闲人,有一阵儿死活闹着要去组织部辞职。我多少有点机关经验,觉得刚刚任命就辞职,怎么都不可能,只能对自己影响不好。就在我考上博士的第二年,她也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导师是文学所的文艺理论专家杜书瀛。我后来到清华,她去了解放军艺术学院,一步步升到副院长,院长是彭丽媛将军。由此说来,项老师对我们的期许尽管落空,但对我们的识鉴应该说并未走眼。
新班子组成后,项老师愈发雄心勃勃,想在硕士点的基础上再上层楼。新任书记是我的大学同学,虽不一班,但都了解,对项老师也很尊重。1994年新闻系建系十周年,项老师组织了一次学术研讨会,以“新世纪”为题,讨论新闻教育,人才培养。除《光明日报》副总编辑陶铠,邀请的专家学者有方汉奇、李良荣、郑保卫、吴文虎、陆小华、黄旦、雷跃捷等。方先生如雷贯耳,也是第一次相见,没想到第二年就成为方门弟子。陪同方先生一起来的是系里毕业的两位学生,都在北京读研究生,其中王君超在人大。君超是我教过的第二批学生,上学时就以好学深思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谁想多年后我们在清华成为同事。君超也是出名的厚道人,对我始终执弟子礼。一回生两回熟,再见李良荣老师格外亲切,当时想考复旦博士,还请他小聚一次,席间第一次领教了他的口才,只听他绘声绘色、眉飞色舞,讲了朱镕基市长的许多掌故。陆小华也是第一次认识,听他发言,思维缜密、条理清晰、视野开阔,不愧是《中国记者》年轻的副总编辑。2001年我刚来清华,接手第一个新闻本科班的班主任时,策划组织了一周的专业教育,安排了三场学术报告,第一讲是范敬宜,还有一讲是陆小华。由于范敬宜的精彩报告,旁听的学院党委书记就动了聘请院长的念头。小华的报告同样出色。后来知道他与唐绪军、崔保国等均为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新三届,与我同属一代人。同属一代人的还有同样第一次相识的黄旦、雷跃捷,都是刚刚担任新闻系副主任的同代人。
郑州会议不久,又在杭州召开新闻学教学指导委员会会议,项老师作为“教指委”委员又委派我出席。如果说1980年代是新闻教育第一波,一批新建新闻专业新闻系破茧而出,那么九十年代新闻教育第二波中,一批新建硕士点突破四大家族即人大、复旦、广院、社科院的一统天下,开始形成全国性布局,其中包括杭州大学新闻系。杭大新闻系主任张达芝,与兰州大学新闻系主任刘树田、广西大学新闻系主任虞达文、郑州大学新闻系主任项德生等,均为新闻教育领域卓有建树的新一代拓荒者。在世纪末的高校合并潮中,杭州大学并入浙江大学。参加教指委会议,也是我第一次去西湖。那天,天空放晴,在西子湖畔与丁淦林老师、吴文虎老师留下一张明媚的合影,而两位老师均已作古。
正当新闻系蒸蒸日上,项老师踌躇满志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把他放倒了,一度还报了病危。从此,项老师不得不告别新闻教育事业,新闻系也一蹶不振,直到前些年郑大中文系校友、新华社总编辑南振中出任院长,郑大新闻学科才开始新的跨越式发展,接连获得博士学位授权点、博士后流动站。迄今为止,我曾陪伴两位新闻院系一把手,一位项德生,一位范敬宜,对我都有知遇之恩,同属惺惺相惜忘年交。范老师2010年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项老师2020年也撒手人寰。2019年秋天,我去看望他,说着说着他几次失声痛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令人黯然神伤。
项老师生病去北京住院期间,我作为分管科研与研究生的负责人,主持了郑大第一次硕士生招生录取工作和硕士论文答辩。录取的研究生有一位王灿发,已经成为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另一位山东籍学生王立纲毕业后去《青年记者》,这些年不少拙文都承蒙他的关照。答辩学生则来自不远千里,不耻下问的华中理工大学,即现在华中科技大学新闻系,由周泰颐教授带队,包括刘洁等三位研究生。当年,他们尚无硕士点,之前都去沪上参加答辩授学位,此次由于郑大有硕士点,便舍远求近找到我们。这对郑州大学当然是莫大荣幸,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后来,刘洁成为学界后起之秀,提起这段往事还念念不忘。就在郑大由于项老师患病而一蹶不振时,华科新闻学科在吴廷俊老师领导下,稳步发展,迅猛崛起,与清华同时获批博士点、博士后,成为华中地区与武大相颉颃的新闻教育重镇。同样,吴廷俊老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热情相邀,提供优厚待遇,让我倍感温暖,没齿不忘。上述白云苍狗,世事变幻,也体现在2019年我的一篇谬谈项老师的小文中,题为《一位马克思主义新闻教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