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何 伟
1．引言
系统功能语言学既是一门普通语言学，也是一门适用语言学。谈及适用性，系统功能语言学创始人Halliday（1994）明确指出，创立该理论的主要目的是为语篇分析提供语法手段。这一目的体现了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是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的一种语言学理论。而进行语篇分析，无论是对于不同语言的描写，还是对于语言描写框架的应用研究，都应是基本前提和基础。比如，对教育语言学、批评／积极／多模态／生态话语分析、功能文体学、计算语言学、人工智能语言、病理语言学、法律语言学、生态语言学、语言治理等的探讨，都离不开语篇分析。也正因如此，系统功能语言学自诞生起，就一直应用于各种领域实际问题的解决。
2．系统功能语言学与语言教学法
有关系统功能语言学在教育语言学领域的应用，可以说成果非常丰富。从全球来看，目前主要有两种成体系的以教学项目的形式进行的应用研究，一种是J. R. Martin在澳大利亚提出和实践的体裁教学法，另一种是M. J. Schleppegrell、方志辉（Zhihui Fang）等在美国提出和实践的基于语域的功能语言／语法分析教学法。
2.1 体裁教学法
体裁教学法的理论基础是系统功能语言学框架内的语域理论。Martin（1984，1992，2006）将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应用于教学实践和课程设置时，在语篇类型即体裁分析过程中，讨论了语域三要素即语场、语旨和语式的配置关系，构建了语类结构即体裁理论，目的是解决“教什么”和“怎么教”这两个大问题。对于“教什么”，Martin主张聚焦语篇类型即体裁知识，包括体裁类型、体裁结构、体裁使用的目的、体裁的语言特征等等。对于“怎么教”，Martin强调语境的重要性，主张通过各种交际活动，让学生接触不同的体裁，从而促使其掌握相应体裁知识，熟悉相应写作方法，提高相应语言能力，即通过增强学生对不同体裁目的、结构、词汇语法等的选择注意力，来提高其语言理解和表达的准确度。
2.2 功能语言／语法分析教学法
在美国，系统功能语言学在教育领域的应用研究及实践聚焦语言读写能力培养、课堂教学方法的实施、学科知识及技能的评价、以内容为基础的学科语言教学、教师理念及教师培训等（孙迎晖、齐豪杰，2015）。这些研究和实践具有鲜明的特色。针对“教什么”和“怎么教”，学者们（同时也是教育实践者）首先结合教学第一线的实际情况，尽可能使用师生所熟悉的语法术语来代替系统功能语言学学科专业术语。比如，以“语篇内容”代替“经验意义”，以“语篇文体／态度”代替“人际意义”，以“语篇结构”代替“逻辑意义”和“语篇意义”。
其次，通过问题设置来识解语篇的元功能意义。比如，就语篇的经验意义，即内容，设置如下几个问题：文章谈了什么？作者说明了什么？谁对谁缘于什么、以何种方式、何时、何地做了什么？就语篇的人际意义，即文体／态度，设置如下几个问题：作者是如何与读者交流的？作者采取了什么视角？作者持有什么样的态度？就语篇的逻辑意义和语篇意义，即结构，设置如下几个问题：作者是怎样组织和推进语篇的？语篇内部有什么样的逻辑关系？语篇的结构是否合理？
然后，通过分析策略的实施来把握语篇的元功能意义。比如，针对语篇的内容，分析语篇中每个小句的及物性，包括过程类型、参与者角色和环境角色；针对语篇的文体／态度，分析言语角色、语气类型、情态以及词汇选择；针对语篇的结构，分析句子类型、组合方式、关联词语、推进模式以及衔接手段。
基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上述功能语言／语法分析教学法，强调对语篇所表达的意义的识解及其针对性分析，在学生语言读写能力的培养以及教师培训方面取得了明显的成效（Achugar, Schleppegrell & Oteiza，2007；Fang & Schleppegrell，2008）。这一教学方法，一方面不仅提高了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还提高了学生对学科语言特点的认知能力，从而总体上增强了学生对语言形式和意义建构之间辩证关系的理解，最终提高了学生的语言读写能力；另一方面，通过培训，不仅提高了教师对语篇内涵的识解能力，还提升了教师对学科语言特点的认知能力，从而增强了教师在教学实践中的元语言表达能力，最终使其取得了良好的教学效果。
3．《功能语法在英语读写教学中的应用》内容介绍
方志辉教授基于自身以及合作者多年的教学项目研究及实践，并借鉴Martin的体裁教学法，撰写了《功能语法在英语读写教学中的应用》一书。该书集中展示了功能语言／语法分析教学法兼或体裁教学法的主要内容及其在读写教学及写作评估中的应用，同时也包括教师读写指导能力的提升方式与方法。目的是借鉴系统功能语言学有关语言的基本假设和概念，重新审视语法在英语教育中的重要作用，从而指导课程改革和教学创新，提高学生的阅读和写作能力，促进其在学科学习中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提升。
该书由四部分，共十章组成。第一部分“重新认识语法、课程与教学法”包括三章内容：第一章“高等英语教育中语法作用的反思”、第二章“适合英语教师的功能语法”、第三章“高等教育阶段英语课程及教学法的重新设计”。第二部分“阅读教学”包括三章内容：第四章“了解语篇的复杂度和难度”、第五章“学术语篇研读能力的培养”、第六章“学科学习中批判性思维能力的培养”。第三部分“写作教学”包括三章内容：第七章“揭开学术写作的神秘面纱：概念及实践问题”、第八章“学科教学中体裁教学法的语境重置”、第九章“语言功能关切下的学生写作评估”。第四部分“教师能力的增强”包括一章内容：第十章“教师英语读写指导能力的提升”。
鉴于语法教学是英语教育界长期面临的挑战，该书第一章阐述了一个重要主张，即高等教育阶段的英语教学应继续强调语法的作用，但建议使用以功能为导向的语法，而非传统语法。该章指出，强调语言功能的语法可以帮助学生更深入、更精准地理解语篇，并使他们更为清楚地认识到，针对不同的目的和不同的语境，语言的使用方式也因应而变。该章也进一步论证了在内容丰富的语境中，语法嵌入式教学可以更好地促进语言学习和高级读写能力的发展，支持学科教学中的知识构建。
功能语法不同于其他类型的语法，其突出特点是对意义的强调。功能语法认为语法不是一套泛化的规则，而是一个相互联系的系统网络，是创造意义的资源；意义表达方式的选取取决于语境中的各种因素，因此其本质上是一种“自然”语法（Halliday & Matthiessen，2004）。鉴于功能语法在语篇理解及创作中的重要作用，该书第二章提出，功能语法应是一种强大的教学工具，尤其适用于阅读和写作教学。针对英语教师，而非理论研究领域的学者，该章以一种易于理解和使用的方式介绍了功能语法。具体来说，描述了功能语法的主要原则和概念、英语的主要语法系统（比如及物性、小句复合体、语气、评价、主位与述位）以及在阅读与写作教学中可以用于指导语篇分析的元语言。
英语读写能力不是指一套泛化的语言技能，而是指语境化语言的使用能力。现实中，语言的使用因应交流目的以及语境情形而发生变化，这就要求教育界采用一种语境化的读写能力观。相应地，高级读写能力最好是在内容丰富的语境中发展起来，也就是说，语言教学需要给学生提供不同的语篇类型，使其处于不同的语境中。目前，英语教育改革尽管也强调语言在构建学科知识、价值观和思维习惯方面的作用，但主要限于口头倡议，没有落实在行动上，没有设计相应的课程，也没有提出有效的教学法。在一个跨专业、超学科快速发展的时代，为达成复合型人才培养目标，英语教育界应持语言教学功能观，强调语境化语言使用能力的培养。具体地讲，应建构新的课程框架，采用功能取向的教学方法，切实提高学生的读写能力，包括跨学科语言读写能力。该书第三章在讨论不同学科之间语言使用差异的基础上，描述了一个新的课程框架，该框架与语言的功能观相吻合，提出了一种新的教学方法，目的是在构建内容知识的过程中促进学生语言读写能力的发展。
教会学生处理不同类型的具有一定复杂度和难度的语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有当学生有充分的机会使用和阅读足够丰富和适当复杂的语篇，并在这个过程中得到支持时，其高级读写能力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发展。该书第四章从系统功能语言学角度对语篇的复杂度和难度进行了诠释，确定了复杂性的关键语言来源，提出了潜在的理解挑战，为跨学科复杂语篇教学描述了一个功能语法嵌入式教学模式——5Es。该教学模式，即探究（Enquire）—参与（Engage）—细读（Examine）—练习（Exercise）—拓展（Extend），将语法教学融入有意义的学科活动中，促进知识建构和语言学习的有机结合。
阅读一直是各级英语教育中最重要的议题之一。最近的学科阅读研究呼吁培养学生新的语言能力，使他们能够像历史学家、科学家、数学家、文学家和其他学科专家那样阅读、写作、说话、思考和推理。培养这些新的语言能力的一个重要途径是研读。研读是一种起源于文学批评的方法，它鼓励学生通过深思熟虑的阅读和重读，通过彻底和系统地检查其中的语言表达，来解决对复杂的学科语篇的理解问题。该书第五章回顾了研读教学的现有模式，接着以历史语篇为例，展示了功能语法分析法如何用以指导学生的阅读，从而提升其学术语篇研读能力。
用来表征和传播科学的语言不是中立的，它反映了作者的动机、信仰、兴趣、价值观和世界观。为了洞悉科学语篇的内容和意识形态，有必要关注构建这些内容和意识形态的语言资源。理解如何使用词汇语法资源来构建意义，以及批判性地评估和挑战语篇所传达的信息，不仅能让学生了解作者的意图，还能让其在自行设计语篇时更具战略性。学生在发展这种语篇分析和创作能力时需要教师的指导和支持。该书第六章描述了一套基于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的语篇分析工具，用以识别和讨论语篇作者是如何使用语言表达信息、架构语篇、进行判断和评价、表达主张的，以及如何与读者交流及定位读者的。这种基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启发式教学方法可以促进学生对语篇的探讨，使其能够在从事学科内容探索时，发展批判性语言意识、高级读写能力和学科素养。
学术写作是一种具有建构和传递常识以外的知识功能的文体，对于学术／学科工作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受到了学术界的高度重视。学术写作具有一定的语篇特点，如技术性、客观性、严谨性、抽象性、规范性等，同时其形式也会因学科和语境的不同而产生差异。该书第七章描述了一种语境化的语法教学方法，即体裁教学法。这种教学法可以帮助学生深入理解学科专家如何使用语言来交流他们的知识、世界观等，同时能够促进学生写作能力的提升，包括抽象能力、概括能力、阐释能力、论证能力、组织能力、多维度思考能力以及客观、权威、严谨的表达能力。
写作既是学习学科内容、发展学科思维习惯的一个重要方式，也是展示和交流个人所学知识的一个重要途径。鉴于不同的学科都有其特定的学术语言，学生写作能力的发展需要强调语境重置的教学法来支持。该书第八章通过案例教学，即指导学生撰写科学家传记或职业报告，演示了体裁教学法的实施过程和特点。通过此案例教学，学生可掌握有效的词汇语法选择方式和话语组织策略，从而提高自身的写作能力。
目前流行的写作评估工具具有一定的局限性。该书第九章提出了一种基于功能语言学的替代方法。这一方法注重语言的功能性，强调语言与内容之间的内在联系，要求每项学术写作任务应有明确的体裁和语言资源要求。这样，教师对学生作文的评估强调体裁标准、语言证据，而非教师个人的直觉或喜好。
该书第十章指出，有关语言及其意义创造潜势的知识是每一位英语教师应具备的一种专业知识。为有效地开展英语读写教学，该章概述了英语教师所需要的功能语法基本知识，即有关语言是如何识解经验、嵌入价值、发展论点、架构语篇的知识，或者有关语言是如何实现作者的意图、体现文化规范和学科惯例的知识。同时，讨论了英语教师在学习和掌握语言学知识的过程中所面临的挑战，回顾了教师学习和实践功能语法的典型案例，并提出了读写教学中的功能语法使用注意事项。
4．系统功能语言学与中国外语教学(https://www.daowen.com)
上文提到，目前系统功能语言学在语言教学领域以项目形式而开展的应用当属澳大利亚的体裁教学法和美国的功能语言／语法分析教学法。这样讲，并不意味着在系统功能语言学比较受欢迎的中国，外语教学领域就没有相关的应用研究，恰恰相反，方方面面的应用研究成果十分丰富。自20世纪80年代初，即系统功能语言学被引进中国之初，该理论就扎根于外语教学研究与实践。无论是历届全国系统功能语言学研讨会或英汉语篇分析研讨会，还是各外语类专业期刊，均见证了系统功能语言学在外语教学中的应用研究及实践成果（张德禄、苗兴伟、李学宁，2005；曾蕾、廖海青，2010；廖传风，2011；张德禄，2018）。
概括地讲，中国外语教学领域对系统功能语言学的应用具有以下亮点：（1）应用的概念及理论点十分全面，包括语境、语域、语篇类型、及物性系统、及物性结构、作格系统、语气系统、情态系统、评价理论、衔接与连贯、主位系统、主述位结构、信息结构、语法隐喻等；（2）应用的领域也很全面，包括听力教学、口语教学、阅读教学、写作教学、翻译教学、语法教学、外语测试等；（3）应用方式方法多样，涵盖定性和定量以及两者的结合。
然而，问题也十分突出：（1）应用探讨较多，实证研究较少，学界发表的成果绝大多数集中在理论应用探讨层面，而实证检验研究十分少见，总体上，应用研究停留于设想阶段；（2）仅有的实证研究比较零散，没有形成体系，没有规模效应，其实践价值没有得到确认；（3）开展应用研究的学者大多是一线的普通教师，能对外语教育改革与创新实施影响的专家学者大多尚未关注到系统功能语言学的适用性。因而，国内在外语教学理念、教学方法、课程体系、课程标准等方面的改革与创新尚未触及系统功能语言学提出的基本假设、概念和原则。
5．结语
鉴于目前外语人才培养领域面临的种种挑战，比如口头及书面产出能力、批判性思维能力、（跨文化）人际交往能力、本学科及跨学科素养等均比较弱，外语教育界应加强顶层设计，借鉴上文提及的已取得良好效果的体裁教学法和功能语言／语法分析教学法等，强调语言功能观在语言教育领域的重要性，加强语言功能观在教学理念、课程体系、课程标准、评估测试等方面的应用，倡导成体系的教学实验，超越设想，步入操作，在实践中切实提高外语人才的种种能力。
可以讲，方志辉教授的这一著作给外语教育界提供了一个十分值得借鉴的、具有可操作性的、能够有效提升学生英语读写能力的范本。期待该书的使用者能够将书中介绍的做法不断地融入自己的课堂和实践，从而切实提升语言读写实际能力以及语言读写教学指导能力；也期待相关专家学者在思考外语教育改革与创新时能够从该书中获得一些灵感，从而切实推进整个学界的人才培养工作。
何 伟
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外语与教育研究中心
2020年5月
参考文献
Achugar, M., Schleppegrell, M. J. & Oteiza, T. (2007). Engaging teachers in language analysis: A functional linguistics approach to reflective literacy. English Teaching: Practice & Critique, 6 (2): 8-24.
Fang, Z. & Schleppegrell, M. J. (2008). Reading in Secondary Content Areas: A Language-Based Pedagogy. Ann Arbor, MI: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Halliday, M. A. K. (1994). 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 (2nd ed.). London: Edward Arnold.
Halliday, M. A. K. & Matthiessen, C. M. I. M. (2004). 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 (3rd ed.). London: Edward Arnold.
Martin, J. R. (1984). Language, register and genre. In F. Christie (Ed.), Children Writing: Reader (pp. 21-30). Geelong, Victoria: Deakin University Press.
Martin, J. R. (1992). English Text: System and Structure.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Martin, J. R. (2006). Grammar meets genre: Reflections on the "Sydney School". 载黄国文、常晨光、戴凡（主编），《功能语言学与适用语言学》（40-94页）。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
廖传风，2011，系统功能语言学在外语教学中应用研究综述：成绩与不足——基于3种外语类核心期刊10年（2000—2009）的统计分析，《山东外语教学》（6）：53-60。
孙迎晖、齐豪杰，2015，系统功能语言学在教学领域的应用：美国近些年研究特色，《北京科技大学学报》（1）：1-7。
曾蕾、廖海青，2010，《功能语言学与外语教学研究》。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张德禄，2018，系统功能语言学60年发展趋势探索，《外语教学与研究》（1）：37-48。
张德禄、苗兴伟、李学宁，2005，《功能语言学与外语教学》。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