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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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冠谱》《汝水巾谱》多数人给出的评价是三个字:不靠谱。原因也很简单,谱中冠巾虽然有古籍文献记载若干,但是其叙述多舛略;谱中冠巾虽然也有古代图像描绘些许,可是其形状多附会。就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也对这两部文献给了“差评”,认为《汝水巾谱》:

至贝叶巾以下十九种,则无所证据,皆术图示以意创为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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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汝水巾谱》之切云冠

比如《汝水巾谱》中的切云冠(图5)。从图中文字可以看出,作者引《楚辞》为出处:“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并以坡公有“巍峨笑我切云冠”之句为据,明确说明“取意以演其式”。

而《冠谱》更是有些牵强附会:

是书统载历代冠制……均不见传记,殊为杜撰。又每冠必绘之为图,若亲见其形制者,虚诞尤甚。卷首有永乐甲辰刑部员外郎尤芳序……亦不考之甚矣。

比如《冠谱》中的独醒冠(图6)。图中冠名“独醒”,以纪念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意。

正是这两部书的内容良莠不齐、不着边际,给人以“不靠谱”的感觉,导致后人对其重视不足,研究不够。其实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其序言、题后记等文字,去设想当时情景,还原作者所处环境,以此给出客观的评价与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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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冠谱》之独醒冠

历史研究离不开考据,大多数人都赞同王国维先生提出的二重证据法,即以“地下之新材料”补正“纸上之材料”,两者互相印证。之后又发展成为多重证据方法,诸如古文字以及少数民族文字资料、实物及图像,这些都极大丰富了史料的来源,推动了史学研究。可是就服装的历史来看,除了传世文献、金石文献、出土实物、历代图像、传世遗存、口述历史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外,还需要重视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想象或者叫推测。因为只有将这些孤立零散的材料串联起来,通过逻辑判断加以组合才能找出最接近事实的本相。只要这种推测与思辨符合逻辑,那么对于认识就具有推动与深化作用。比如雕塑、绘画等图像,对于美术研究算得上第一手资料,而对服饰研究来说则不能完全认定是第一手资料,在这里“有图有真相”只说对了一半,毕竟美术作品是要完美,而不一定真实地表现社会。

从图像本身来看两部图谱确实有些不靠谱,有些图像基本上找不到出处和参照物。可是如果我们不是以历史上是否存在其形制作为其是否靠谱的标准,而是从两部著作所反映的当时社会实际状况来探讨这两部书,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如同我们现在所做的一样,早在明代,民间就有人在回溯前人的衣冠成果,同时试图探索和创造他们认为更美更新颖的冠巾形式。由于当时资讯并不发达,或许作者注意力偏重于“意创”,结果“明制本有”的“失于登载”,“尺幅形制”可考的“略而不叙”,显得资料不系统且散乱,甚至有些过于牵强。可是他们的探索和记录客观上为我们留下了重要的资料。

顾孟容和朱术图示对首服都有浓厚的兴趣,《冠谱》序言说:

武陵顾孟容多能艺,凡所制之冠必遵古法。而近世庄居敬制冠之精妙,孟容则出其右矣。故户外之屦相接,皆成德之君子进退也。若夫刑曹陈元宗、包山徐木石亦求冠于孟容,遂与坐而论焉。

《汝水巾谱》跋言亦曰:

汝水王孙负侠骨,而具绣口走龙蛇,而餐月露,故辙迹所至,人人愿为执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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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冠谱》中的避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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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长乐郑振铎西谛藏书”之印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二位先生在当地都是小有名气,以至于“户外之屦相接”“人人愿为执鞭”。人们不但“求冠于孟容”,而且“坐而论焉”,实在是出于共同的爱好。这说明当时有一群人对古代首服十分热衷,他们与顾孟容、朱术图示两位当时的名流时常交流聚会,酒酣耳热之际,一时兴起,发幽古之情,探思古之微,似乎也是人之常情。偏偏二位就认了真,不但“或采古书,或征画籍”,更是“而仿为之”,“以意创为之”。也就是说他们出于热爱,也曾下功夫搜集文献证据,也曾费心思模仿古服形制,其意不外乎保存古风,光大传统。可惜由于用力过猛,执着演变为任性,非要将道听途说之物创制于世,镌录于版,才留下后世的议论纷纷。

但是无论如何,这两部古代文献不失为我们研究首服的重要参考材料。《冠谱》序言之中避讳字的出现(图7),是我们将其视为清抄本的重要依据,即书中凡出现“玄”字皆用缺笔方式处理。《汝水巾谱》中钤有“长乐郑振铎西谛藏书”之印(图8),当为郑振铎先生旧藏。

国人历来重视头面,故此“以首饰为重”,“在身之物,莫重于冠”,成人仪式也以冠为礼。从历代舆服志我们也可以管中窥豹,如《续汉书·舆服志》的叙述模式为“以冠统服”,隋唐以后才逐步开始以官阶地位为纲领来叙述服装制度。这种观念在民间也深入人心,如先秦时期孔子的门生子路“君子死而冠不免”的故事流传至今。子路为了儒家的信仰,在从容结缨正冠的瞬间,被人趁机杀死并剁成肉酱,他很可能是为冠巾威仪而死的第一人。我们现在把竞技比赛的第一名称为冠军,过去把士大夫家世称为“衣冠之家”,历史上三次因动乱而发生的大规模人口南迁现象,则被称为“衣冠南渡”。可见冠在中国历来备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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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汝水巾谱》中的折角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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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冠谱》中的泰素冠

正是因为重视,国人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创造了丰富的首服样式,从实用功能到装饰作用皆全,从识别身份到教化制度皆备。从明代两部文献的目录我们能看到这些首服的遗留痕迹,也能看出作者以首服为工具企图为古代先哲、帝王诸侯、明君志士、道家隐士及服饰制度树碑立传之良苦用心。(https://www.daowen.com)

《冠谱》目录:

司寇 章甫 杏坛 一披 琴尾 卧龙 子房 燕居 德行 进礼 思美 淄布 子游 子夏 三纲 四静 五常 高士 处士 渊明 独醒 士成 翰林 招贤 晋贤 文宪 崔婴子 子建 伯夷 子陵 正节 泰素 汉帝 一捲 香山 玄晏 安乐 端居 陈思 五夷 东坡 学士 圆明 士章 九轮 七弦 抱朴 纯阳 桃源 益首 紫阳 太霄 三山 三桃 混沌 降魔 毅弁 力士 辅弼 两仪 二仪 文毕春 武毕春 逍遥 冲虚 碧霞 翊玄 翠虚 空洞 昆仑 万安 禅真 上清 奇阳 清溪 金莲 芙蓉 华阳 鱼尾 清净 隐居 洞阳 并桃 玉阳 五岳

洋洋洒洒凡八十五种。

《汝水巾谱》目录:

华阳巾 岌岌冠 切云冠 羲之巾 折角巾 白纶巾 唐巾 纯阳巾 东坡巾 仙桃巾 琴尾巾 四方巾 周子巾 贝叶巾 竹叶巾 三岛蓬莱巾 泰巾 葵巾 象鼻巾 蝉腹巾 朝旭巾 方山巾 玉锁巾 三台柱 石冠 悬弧巾 玉盘巾 斗印巾 育珠巾 天柱巾 悬岩巾 如意巾 灵芝巾

共三十二种,其中巾二十九种,冠仅三种。

比较二者目录,可以看出《汝水巾谱》偏重于隐逸风范,《冠谱》则涵盖纲常仪礼。相比较而言,《汝水巾谱》更贴近现实,而《冠谱》更为理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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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冠谱》之琴尾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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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汝水巾谱》之琴尾巾

两书唯有“琴尾”“东坡”“纯阳”“华阳”四种重复(图11-18),而且巾冠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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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冠谱》之东坡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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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汝水巾谱》之东坡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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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冠谱》之纯阳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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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 《汝水巾谱》之纯阳巾

我国的衣冠制度与习俗的一大特点是随场合、事件的不同而更换衣服,随事而异,因地而衣。因此《冠谱》序言云:

孔子尝为: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又《家语》记子桑,户不衣冠处,欲同人道于牛马。至汉武帝坐武帐,不冠不见汲黯。于是今之士夫,合乎天地之理者而加两仪,穷乎造化之妙而加混沌,明乎君臣、父子、夫妇人伦之道者而加三纲,尽乎仁义礼智之性者而加五常,辨律吕之音者而加七弦,文学之至者而加游夏,闲暇之时申申夭夭者而加燕居。求仁得仁者而加伯夷,有学士之才美者而加翰林,有七步之才者而加子建,能赞礼接宾者而加章甫,学仙得道者而加抱朴、纯阳之冠。岂非制度虽殊而为礼之所重者不异耶?礼者,则节文斯二者而已,以明其不可毫发僭差也。如武夫戴之胄,商贾裹之巾,农夫顶之笠,尽乎其职分之所当然而用之。不然郑子臧出奔宋而聚鹬冠,郑伯闻而恶之。君子尝曰,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可不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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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 《冠谱》之华阳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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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 《汝水巾谱》之华阳巾

尽管如此,若想为每位圣贤、每位君主都特制一顶独特的冠巾,也是不现实的。若强为之,则必定难免有附会之伤。况且所谓圣贤多为后人所推崇,圣贤在世之时一般不会有以其名号命名的冠巾。两位作者心中的世界是经过润色的世界,他们眼中的历史是经过美化的历史。因此我们无法完全从文献、图像中去求证这些冠巾的形制,只能从他们的内心去探寻这理想而虚无的愿望。

“取意以演其式”“时人效而制之”“因创为此制”,书中类似这样的语言经常出现,说明两位作者并非完全参照实物,其中既有“效”的成分,也有“创”的努力。或许他们有过创制的喜悦,也有过小范围实践的志向,但在传世经典的强大光环下,他们的努力不过是莹莹之光,转瞬即逝。

不过有一点倒是被他们言中,那就是冠、巾、帽的基本功能就是区分等级、辨别职业、塑造生活、保护身体。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