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庵的禅学思想要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普庵的禅学思想要义

普庵的禅学思想涉及面相当广,或论心性问题,或论佛性本来面目问题,或拈提禅宗公案,或论述十二因缘因果报应,或论述去十恶、回向十善,或论风水,或论人间世之祸患,等等,都绕不开心性问题、佛性问题与因缘果报问题这三大问题。

(一)对佛教心性问题之探讨

1.自心、心性或自性

心性,乃永恒不变的心体,亦即如来藏心,自性清净心。自心,即自性清净心之简称,也即心性本净之意,与佛性、真如、法界、法行等差不多同义。自心、自性与心性这三个词的含义很难真正区别开来,要说有差异,或许只是论述角度或使用语言习惯之不同。研读《普庵语录》,发现心性问题在普庵的禅学思想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普庵在《为众行童小参》中说:“应超有漏,不出此心。”[135]“深知经教,都说自心。”[136]前者强调觉悟“此心”对于修禅脱漏之重要性,后者解说佛教,不论是经论禅教,都在解说一个“自心”的问题。

普庵《与信士丧子法语》中说:“不消追拔与看经,三界唯心须了义。”[137]三界唯心,万法为识,一切都是心之作用。《示李昭文》云:“自古迄今,万化归元者,只宗自心。心外有求,背觉合尘,故循业道。”[138]人之所以落入六道,乃因心外有求,背觉合尘所至,可见宗心之重要。

普庵在《因人间世祸福,遂述此语示之》论及心之功能,“其处若不生心,其心遍满法界,即明真心。若见有生死可观,即不名见性,是同凡见。”[139]真心即自心,即本来面目,也即自性。“祸福乃由自心所招,生死乃皆我妄执。”[140]于此可以看出,普庵把儒家传统的善恶报应观念嫁接到佛教的因缘观念中。

2.心佛关系

佛性与心性是相连的,心性建立在心识基础上,而心识是人们认识世界与自我的基础,是人们习禅学佛获取佛的智慧的基础。开悟得慧,绕不开心识。佛性之悟,在于自心自悟。故而佛性与自心、自性又有说不透的关系。既然要从心开悟,自心不悟,他力是不可能取而代之的。他力只是助力而已,真正的觉悟,是心之开悟。

普庵在《小参》除论述佛性之与生俱有及人人之佛性平等外,还就心佛关系进一步指出:“动静归心,生死唯佛;佛即自心,心何生灭也?”[141]佛即自心,依然从人之自心来谈论佛及佛性。在《与易仲能化经》,普庵重复道:“咦!佛则自心,光明遍照。”[142]《与周君礼》中,普庵说:“佛者乃自心,众生之主。悟即本是佛,不悟名众生。众生性即与佛性无二。”[143]普庵依然认为佛者乃自心,悟即自心之悟;同时,普庵进一步认为众生性与佛性的关系本质上也是无二的。

普庵在《鼎修慈化院及诸处桥道,给法语付众信》说:“观万物不出我体,明藏教不出自心。如是我闻,一时成佛。”[144]“汝若信师,佛即汝心。”[145]文中不仅强调了自心的重要性,还解说了自心与佛之间的转化关系,即只要明白了“心”本体性特征,即把握了成佛之要诀。

普庵在《与萍乡知县法语》中说:“古佛今佛了义者,只说一心,迷悟不同。”[146]心最关键,在成佛与否上。普庵在《述普光明殿》说:“净土道场,即心无别。心净则佛土皆净,身光则法界全光。”[147]佛土之净垢,在于心之净垢。

3.关于本心之迷失

人自心原有之佛性为什么会迷失?一是自我迷失。正如普庵在《小参》中所说:“心何生灭也?流浪逐物,转变刹那。”[148]心无定趣,随逐外物,变化无常。《与周君礼》就心性之迷失是这样论述的:“众生性即与佛性无二,只是住形著相,随眼入色,被色有分别好恶、有无境界。见塑神画鬼,迷惑正心,所以心中常疑怕耳。又闻说古今有多般是非之事,皆相烦扰,念念不停。”[149]引文强调心随外物而著相,没有主见,自生分别。一是因他迷失。普庵在《小参》中亦先谈及此:“奈邪宗乱为声色,诳惑信徒。创宇立像,百种繁兴,苟利缠身,如麻似粟。祖师祖翁,相附相依,将如来教典作工匠,惟贪博酒博饭,以铙钹钟磬为乐,驰求无厌无足。”[150]所谓一盲引众盲,相牵入火坑。

《普庵家宝》中叙述了人们迷失本心佛性后种种“凡夫颠倒”之状态:“日西道晚,日东道早。有睛无眼,撞头磕脑。扶篱摸壁,弃金抱草。机关木人,弄口叫好。线牵则动,索断则倒。撒放闲处,如茅烂藁。——打闹过日,全无依靠。”[151]凡夫失却自性后,过着狗苟蝇营、浑浑噩噩的日子,犹如木偶人,被他人牵扯着手脚,完全受他人的控制。在面临生老病死人生大事之际,束手无策,只得听从卜巫方士之蛊惑,胡乱作为,或“赚埋公祖,移坟修造”[152],即为祖上抢葬风水宝地,迁地改葬;或“更改门灶”,通过更改住宅大门的方向、移改灶的位置等;或“朝山拜岳”,淫祀各种神灵;或听信八卦阴阳先生,费糜钱财。

4.关于本心之获得

迷失之本心如何重新获得,也即如何获得佛性,关键在于修行。只有通过学佛与禅学,才能真正回归本心。方法不外二途。

一是通过禅修,返本还源,乃识心之关键,回归自性之要津。

普庵在《示徒血脉论》中给弟子开示曰:“所以佛语法身圆满,犹若虚空。始于自身中。妙解一切众生,皆本是佛。故演十二因缘,六波罗蜜,教化有情,返源还本。破一微尘,而识自心。”[153]佛性乃法身,其自身圆满,始于人之自身中,人们只要返源还本,就能自识其心。

普庵在《与李老人》的信笺中,告之李老人回归自心自性之方法:“汝但十二时中,莫存情想,莫生住著。即境即心,即事即理。闲缘不系,心识俱停。常于行住坐卧中,妙声妙色,浩浩现前。根尘意识,了无所得。若是如是信解受持,不虚平生,亲近知识。”[154]普庵在引文中要求李老人以心接物,即境即心,但不住于物,为物所累。心识俱停,则不作分别,了无所得,如此方能修心定心,回归本心本性。

当然,在修禅过程中,需要皈依明师,得到明师之指点。普庵在《小参》中说:“既到这里,直是朝参暮学,速究本心。幸遇其师,不得放过。针芥相投,难逢难遇。互更结习,净念身心。一口同音,唪佛梵语,警圣凡十二时中,丝毫不漏。和南无我人之相,运力无彼此之心。”[155]在明师指点下,研读经文,解透经义。

回归本心,得修习定行,一心不生,不虚执幻像,正所谓“一心不生,万法无咎”[156]。但“一心不生”又并非枯木死灰之无心,普庵在《回彭居士》就如何回归本心有一段经典论述:“不见马大师与大梅和尚云:‘但识取汝心,无法不备。’且如心又作么生识?古者云:‘不可智知,不可识识。’咦!这里着得一只眼睛。可谓识得无心达有心,识心三界自平沉,可怜迷望无心者,只道无心境不侵。”[157]普庵针对马大师的“识汝心”,反问“心又作么生识”,接着他引用古人之言回答,因为古人的话语只是排除两种识法,毕竟没有直陈到底如何识,故而普庵认为古人之言,“着得一只眼睛”,没有说到位。识取本心是要在“无心达有心”“识心三界”中获得,并非那些“境不侵”之无心,即并非不接触外境自我封锁起来的无心。

二是坚守戒律,解除十不善,回向十善。

普庵在《因人间世祸福,遂述此语示之》说:“谨依佛戒则定,既自定则净慧朗然。净慧发生,则心自解脱。自心解脱,则一切烦恼不生。——”[158]普庵认为,人们只要通过戒律的坚守,便能实现“翻十不善,回向十善”[159]。

《普庵家宝》中把饮酒、食肉、杀盗、邪淫、妄言、贪爱、嗔痴、恶口、两舌、绮语称为“十不善”,而根据台湾居士编《新编佛学常见词汇》增修本,其“十不善”[160]指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绮语、恶口、两舌、贪欲、嗔恚、愚痴,分为身、口、意三种,即身恶三种(杀生、偷盗、邪淫),意恶三种(贪欲、嗔恚、愚痴),口恶四种(妄语、绮语、恶口、两舌)。普庵列举的“十不善”条目及顺序与佛教常说的“十不善”条目及顺序略有不同:口恶四种,二者相同;佛教中的身恶三种,普庵把它变成了四种,即杀生与偷盗合二为一称“杀盗”,增加饮酒与食肉,与邪淫总共为四;意恶三种减少成二种,即只有贪爱与嗔痴,嗔与痴合二为一。普庵把“饮酒”与“食肉”放于“十不善”之首,因为这两种颠倒行为在民众日常生活中处于十分普遍与突出的位置。

人生若要不再迷失颠倒,就只有回归本来面目,修心养性亦是回归本心的重要法门。正如《普庵家宝》中所说,“更不说钱,也不爱宝。不得妄想,不得作造”[161]。人们对金钱、珠宝的贪欲,是勾起妄想、造作的原因。只有“离诸名相”,摆脱了名缰利锁的种种名相,“法身自保”,法身方能不被污染。普庵在《家宝》中进一步陈述说,“幻化须尽,心等太虚”[162],认为只有从虚幻不识的追求中解脱出来,心性才能真正空灵起来,进入“心等太虚”的状况;如此之后,才能“识得此心,如琉璃珠”[163]。可见识得此心,是需要借助佛教之戒律来实现的。

总之,普庵生活于南宋,这个时代的社会思潮处于深深的变革之中,理学与心学成为当时社会的学术与文化之时尚。受其风尚所感,作为学问僧与诗僧的普庵十分重视心性问题,自心、自性、心性自然成了他日常上堂训徒的重要话题,或是最核心话题。

(二)对佛教“本来面”佛性之探讨

佛性是禅宗的中心思想。禅宗修习,最终目的是开悟,而开悟的依据是获得佛之智慧,即佛性。禅宗所谓的“明心见性”,“见”的或“现”的就是佛性。故除了心性问题外,佛教还有佛性问题需要面对。普庵在他的上堂开示及给道友法语中大谈心性的同时,亦十分重视佛教的佛性问题。心性与佛性本是一体,无法分开,上文业已论及。普庵把佛性喻作家宝,犹如其他禅学大师喻佛性为摩尼珠。普庵对佛性的论述,比较集中体现在《普庵家宝》中,《普庵家宝》之创作,是普庵为了指导迷人“依次修行,见本来面”[164]。这一“本来面”,也即佛性之本质。前文已经就普庵家宝进行了介绍,于此不再重复。

佛性“不空”,然如何“见本来面”?普庵以为应遵循“不空为本,无住为宗”[165]原则,以此否定小乘佛教的空观,倡导大乘佛教的真空妙有。“无住”是实相的另一种表达,因一切法皆因缘所成,本无自性,自性为空,故而不能有所住,修禅者自然得以“无住”为宗。从佛教中道观出发,普庵把“不空”与“不住”之理,上升为“万法之母,诸佛祖公”[166],认为“若人了达,便与佛同”[167],“若人不了,万法盲聋”[168]。“无住”为空,“不空”为有,谈空说有,不立两边,真空妙有。

普庵的禅学思想的核心是佛性论思想。普庵高扬佛性论,把佛性归结为人们修行的“家宝”。《普庵家宝》就是集中阐述佛性论思想的鸿篇巨制。普庵给弟子的上堂开示或给其道友的法语、书信,都论及到佛性的重要性。探讨佛性问题,一般都绕不开佛性之来源、佛性之本质问题。

1.佛性之来源

根据佛教的基本原理,佛性是一切众生永不变异的且能觉悟成佛的本性,它是与生俱来的,人人具有佛性。佛性问题是任何一个禅师无法回避的问题。普庵禅师也不例外。在普庵禅师的语录中,佛性的探讨处于显著的位置,它是向其他问题拓展的基础。

《普庵家宝》开篇开门见山提出佛性问题,“普庵家宝,不著寻讨”[169],“汝本是佛,不须别讨”[170]。普庵把佛性比喻成人之家宝,最为重要,而此家宝佛性既然是与生俱来,故而用不着寻找,只要在内心重新发现即可,所谓“悟时无相,如日杲杲”[171]。

普庵在《小参》中说得更加明白:“蠢动含灵,皆具足佛性。堕在一微尘,不能自发觉。”[172]文中依然强调佛性之自有与平等。

《摩尼歌》,亦是一首以佛性为主体的诗歌,诗之开头即说:“一颗摩尼非玉贝,不动随机方便快;无边无表实先天,亘古迄今无覆盖。——珠体坚,百怪坏,幻化元空灵本在。”[173]普庵把佛性喻作摩尼珠,认为佛性是无边表,遍寰宇,且源自先天,万缘皆有灭,唯佛性常在。(https://www.daowen.com)

普庵作的另一首《显元歌》,亦是围绕佛性而作的诗歌,“不识本家元宝贝,汩没缘尘生死快”[174],把佛性喻作宝贝,与《普庵家宝》的“家宝”之喻类似。

2.佛性之本质

(1)述“真空”

“空”是佛教对世界本质的总体看法。谈佛教之“空”观,自然会想起《金刚经》中的名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想起佛教的空花水月之喻。从空观理论出发,佛教对万事万物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认为不论是物质上的有形存在还是精神上的无形存在,都只是暂时的、无自性的、无主体的存在,因为说到底,它们“皆由五蕴因缘和合而生成的”[175],都必然经过生、成、坏、灭四阶段。佛教常以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对空观进行高度的总结。

普庵对宇宙人生的认识,同样建立在空观的基础上。《颂正道歌》有诗云:“(放四大,莫把捉),本无毫发堪依托;地水火风亦假名,十二缘生如兔角。”不仅四大这基本元素不存在,甚至连其名称或十二缘生之名都如兔角一样不真实。在《普庵家宝》论“空”的句子更多,“离诸名相,法身自保。生灭本无,诸佛假号。世出世相,全无可道”[176],“悟时无相,如日杲杲。取舍不得,自然恰好”[177],“开眼见色,色即归空。空中无得,恰如无见”[178],“幻化须尽,心等太虚。识得此心,如琉璃珠”[179],“释迦亲印,犹如虚空”[180]等,都是对普庵家宝基本特征的论述,也即是对佛性的论述。

(2)说“妙有”

佛教有大小乘之说。小乘说“空”而执“空”,导致对世界与人生的否定,对现实存在的一味否定,助长消极人生观、世界观与价值观。大乘说“空”,但不执“空”,承认现实存在的合理性,纵使这种存在就其本质是暂时的或虚假的,提出真空而妙有的中观思想,从而不堕于“顽空”的错误理念,实现了对小乘佛教的超越。

在佛性问题上,普庵禅师除了认识到佛性本“空”的本质特征外,同时也从“有”处着眼,认为佛性无处不在,人人皆有,就怕你不愿承当。

《加颂蜀僧雪颂并序》第三首:“行人到此宜回首,此物元来处处有;除非自己垦承当,方信境缘无好丑。”[181]诗文中的“此物元来处处有”,即说佛性无处不在,无处不有。普庵的同组诗第三首后两句:“森罗万象一光吞,历劫不曾少盐醋。”[182]普庵认为,佛性是遍于森罗万象间,无处不在,并不需要人为添加。同组诗第八首最后两句:“南北东西无别有,光明遍照独为尊。”[183]普庵在此诗文中依然阐述佛性的普遍性与独尊性。

《显元歌》诗云:“世间物,无不坏,唯独法身镇常在。”[184]缘生之物,没有不坏,唯独法身佛性,永恒常在。

《普庵家宝》中相关论述也不胜枚举,如文之开头即说“普庵家宝,不著寻讨。迷时不见,在处烦恼”[185];文中还有“真实一心,不空灵宝。十方诸佛,都有裹许”[186]、“佛为分别,觉悟自见。依次修行,见本来面”[187]、“不空不住,无异虚空”[188]、“如水中月,应物标宗”[189]、“如是家宝,永不空空”[190]等论述。

(3)论“中观”

大乘佛教在认识论上,往往取其中道,不偏执两端。所谓的“离四句绝百非”,是对佛教大乘“不执两边”认识论的高度概括:你不能说有,因为事物本质上是没有;你也不能说无,因为现实中它确实存在过;你不能说既有又无,那是互相矛盾;同样,你也不能说它不是有也不是无,那就走入了戏论。然而,不执两边也可能导致彻底否定之戏论,无法以之指导佛教现实的修行,故而还得有真实的存在为前提,即承认在生灭法外有一个本体如来藏,也即禅宗所说的本来面目,大乘中观把这个本来面目说成是“第八识”阿赖耶识,也叫异熟识、无垢识、无住心、无心相心等。中观思想从龙树开始,传入中国后成为汉传佛教最基本的佛学思想。它囊括空与有,消除了二者之间的对立。即麻天祥先生归纳的“超越对立之否定与随顺本心之肯定,便是架构禅宗思想体系的两根互相支撑的支柱”[191]。

普庵在《题三门》中,以诗或禅偈的方式,较好地把握了这种有无之中的分寸,如“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空之又空,一法常存”[192],文中论空说有,空为真空,有为法有;又如“无门为法门,无入是真入”[193],空至极致之后,顿然发现,并非一切皆空,佛法常在其中,永生不灭。法门无常法,无门方是法。《彭心斋讳逢源,自作颂呈师,师于一句下加三句》之第三首有诗句云:“无相光中有相身,无明路上无生路。”[194]诗文表达的依然是无相与有相的关系,无相说物事本质不实在,有相说佛性之常在。

普庵《天龙岩寐语》诗句:“老庄之言不到,佛祖之句难传。应如是知,权名实相。实相无空无不空,将不空执尚违宗。一多无位谁分别?万像森罗一镜中。”[195]普庵以为,实相即佛性,它无空无不空,在空有之间,难以捉摸。

《颂十玄谈》中“祖意”第一首:“(祖意如空不是空),鹏程九万力唯风;若非风体空何用,体得无空道自通。”[196]第二首:“(灵机争堕有无功),色空犹未达空空;空色本无权立号,无名全体露金风。”[197]普庵在本组诗中认为,掌握了色空的道理,离了解空还隔了一重山,并未真正晓达空空之本意。

3.如何见性

在《与周君礼》中,普庵阐述了如何见性:

所以外道声闻,不悟佛说。执相沉空,自无见解。只管教人,巡行数墨,唤作看经。造屋捏像,望求福报。此是一切有为之法,如梦幻泡影。皆归幻化,无有实相。唯有因师,不立文字,竖起指头,便领当取,永劫受用不尽。于住相布施,且无交涉。见性功德,无量无边。舍财千万分,不及见性一分。但见自性不被财色迷。[198]

从引文中可以看出,普庵所强调的见性,依然是禅宗的看家本领,不立文字,竖指棒喝。普庵最反感的是著相布施,他指斥那些布施修建佛寺捐塑佛像者,如果怀着福报之望,是永无见性之可能的。

普庵在《助柴法语》中就修行方法进行阐述:“方便而直指人心,得意而不立文字。只要打折达磨西来脚,莫令有误本来人。”[199]普庵禅师越祖超宗的思想在此又有所表现,打断达摩之腿脚,别让他来东土饶舌误人。

(三)对佛教因果报应之强调

1.中国因果报应思想的形成及特色

早期佛教,以十二缘起理论为基础。三世两重因果缘起理论与佛教在婆罗门轮回理论完善基础上发展出的六道轮回理论相结合,形成了佛教的因果报应理论。佛教因果报应论随着佛教的东传而流播我国,与我国传统的“福祸无门,唯人所召”“积善之家有余庆,积不善之家有余殃”的伦理报应观念相结合,由此形成中国文化特色鲜明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报应论。关于印度业报观念与中国传统善恶报应观念的结合,业露华先生在《中国的佛教仪规》中专辟章节“中国佛教的业报轮回思想”[200],对此进行了系统梳理。

与原始印度因果报应论的哲学思辨有较大的不同,中国的因果报应论打上了中国伦理道德文化的深刻烙印,强调有益于人心教化的道德功能,对现实社会的民众具有一定的道德强制力。随着佛教在我国南北朝时期的普遍传播,中国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极其重视发挥佛教因果报应论在整合民众思想方面的特殊功能,而佛教界的高僧大德们在普度众生大乘精神感召下,也有意识地以因果报应思想化导民众,劝善去恶,助益王化,利乐国土。

2.因果报应思想在普庵禅学思想中的地位

大力宣传因果报应理论,是普庵上堂开示弟子与救治民众的重要内容,故而在他的禅学思想中占有重要的位置。作为一个在当时还未获得全国影响的禅师,普庵禅师之所以被宋元明三代统治者推崇,前后七次获得朝廷封谥,与他反复宣扬因果报应思想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一思想在《普庵家宝》中得到了比较集中的反映与强调。明成祖《御制普庵家宝赞并序》说:“佛道广大,周遍千经万法,无非劝善化恶,济度群生,功德所及,无有穷尽,至善弘仁圆通智慧寂感妙应慈济真觉昭贶惠庆护国宣教大德菩萨普庵再来之佛也。”[201]

3.对因果报应的必然性及普遍性之强调

普庵禅学思想中,十分强调因果报应的必然性,并以此警戒为恶者,勉励行善者。《普庵家宝》就此进行反复的申说,如“善果善因,笙笋笙竹。不曾捻种,遍地野菊。耕田得禾,耕畲得粟”[202],善因结善果,春播秋获,水到自然成;又如“前念作福,后念受罪”[203],“有无分定,因果相继”[204],这种报应不仅丝毫不爽,且很快会到来,正所谓“心思业显,雷奔闪电”[205]。故而人们不可不警醒自己的行为。

普庵上堂开示弟子,几乎每一次都要以因果报应思想为说辞。如《上堂示众》:“善男子,善女人,汝今不发一善心,即是恶业众生。”[206]“人发善愿,天必从之。一切恒沙功德,从此一善而发生,永不变坏。地狱长劫苦痛,因此一恶而招报,难脱苦轮。”[207]这种例子,在普庵语录中举不胜举。

4.以“三善道”与“三恶道”警世

修道的根本目的,是摆脱六道轮回,进入不生不灭的境界。一般人都很难修行到了却生死的境界,故而难免沉沦于六道轮回而无法自拔。佛教的六道轮回,即天、人、阿修罗、畜生、恶鬼、地狱,有高低之别,分“三善道”与“三恶道”。“乐善天堂”,变成天、人或阿修罗,在六道轮回中属于最好的情况。“若人能持十善,报生天福”,故报生天福,是要坚持行十善,通过善行积累好的果报。假如不能生天,则应求其次,守住人道,保有人身,守住人身。保住人身,需要持三戒或五戒,正如普庵在《示众法语》中所说的“坚持五戒,复得人身”[208]。因果业力不同,芸芸众生趋入轮回的状况各不相同:少数人高官得做,享尽荣华富贵,因前生积善所致;大多数人社会地位低下,贫穷潦倒一生,主要归因于他们“不信佛法”,“造不善业”,故而难免一辈子的“贫穷下贱”。以上两种情况涉及天道、阿修罗道与人道,属于“三善道”。

“三恶道”即畜生、饿鬼、地狱三种,根据佛教的因果报应律,人们一旦沉沦恶道,后果十分严重。《普庵家宝》是如此描述:“满山满岭,头长嘴尖。捞鱼置鸟,历劫相煎。无一毫善,皆是结冤。不识父母,叫唤喧天。”[209]从引文可以看出,沉沦到“畜生道”者,都是些“头长嘴尖”的动物,不仅形象极其丑陋,且生存环境恶劣,栖息于没有遮蔽的山岭沼泽;其生存状况更是苦不堪言,整日在捕猎者围捕中惶惶不可终日;更为可悲的是,围捕他们的人恰恰是他们前世的子女,因果报应于自身。沉沦到地狱道的,其惨状远超畜生道,《普庵家宝》是这样描述的:“百千刀轮,火车掣电。一刹那间,魂识消散。动经尘劫,业无所间。岂比世间,公牵私绊。哀哉众生,尚贪喫饭。若还思死,火急难办。”[210]引文叙述了沉沦地狱恶道的种种苦楚,如“百千刀轮,火车掣电”,其恐怖程度难以名状,“一刹那间,魂识消散”。这种因果报应不仅“动经尘劫”,遥遥无期,而且期间“业无所间”,不会间断;当人们意识到后果严重,再想补救,则为时已晚。笔者翻阅普庵信仰弟子的科书时,常常读到关于灵魂在地狱遭受种种痛苦的描写,与普庵在《普庵家宝》中的描写似乎有渊源关系。

普庵在说法开示弟子过程中,讲述因果报应教义时,十分偏重“三恶道”这一报应的警示作用。如《示众法语》云:“观其贫穷下贱,被毛戴角,着地飞空,千种万类,皆累世为人,造十不善,行杀盗淫,故招此报。”[211]《上堂示众》云:“因此一恶而招报,难脱苦轮。善恶只由汝心,苦乐只汝自受。如今贪嗔痴不歇,决定三恶道难除。”[212]《离垢堂训行童》云:“自余者乱称南宗北祖,烧香四果,皆是贪财爱色,败坏良民。直至而今,凡情不测。生受时间牢狱,死入无间阿鼻。”[213]这种句子在普庵开示弟子或开启居士的话语中比比皆是。

善恶因果报应的好坏,主要依据修行者修“心”之状况,故而普庵在以三恶道警戒弟子及众人的同时,也不遗余力地宣扬善行,要求人们积德行善。而善行与善德,起自“善心”,故而“修善心”成为践行善行、成就善德的前提,“心若不善,一切不利”[214],“生不念善,死地狱现”[215],“乐善天堂,造恶地狱”[216],“善恶无差,由心直曲”[217],“心不念佛,锁在牢狱”[218]。当然,修心要了心,通过修心而明心见性,“达本了心,是佛知见”[219]。总而言之,普庵训导弟子,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心性修养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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