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后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整理后记

直到此刻,我仍然不相信徐清已经离开了我们。近三年来,我只是常常感到她的缺席给我们带来的心灵不适和现实的残缺。

在我的心目中,徐清是个好人,普遍意义上的好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脑子里形成了这个概念,所谓“好人”,大概就是两个标志,一是肯为别人付出,对于能为社会和他人所做的事倾尽全力;二是不费心力去争名夺利,保持一种做人的起码的尊严。这个世界上,能做到第一点的人很多,但能同时做到第二点的很少。徐清是能够做到这两点的好人。

徐清的付出往往被忽略,直到她离开了我们,我们才痛切地感到了这一点。我们所在的比较文学专业,当徐清还在的时候,一直只有她一位女老师,而我们专业的学生却绝大多数是女生,甚至有几届干脆就是清一色的女生。在中国的教育体制下,带研究生这种事远不止是个专业训练、写作论文的问题,一个专业团队更像是个大家庭,几个家长带一群事无巨细需要照看的孩子。在我们这个所有成员都有着自觉认同的大家庭中,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地各负其责,我们几位男老师更多地负责培养过程中的程序性事务,私下里很少接触学生,而大量的“非程序性”事务则一股脑儿地推给了徐清。所谓非程序性事务,就是学生除了上课、写论文之外的所有日常事务。对于大多是在独生子女环境中长大的学生来说,即使在生活上能够自立,在心理上却相对脆弱,因此,他们在学校、在我们这个专业团队中的课外生活如何,就与他们的学业质量密不可分。徐清加入我们这个团队近十八年,她对专业的贡献也许只有我们的学生能够深切感受。作为学生的“知心姐姐”,或者像学生们说的“导师娘”,徐清的存在不仅让学生们更迅速地形成专业认同,还让他们有了家庭的依赖和信赖感。按同学们的说法,徐老师家的“自助式”家庭聚餐是他们人人期待的常设“项目”,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不仅和她成为贴心朋友,而且也和她的儿子皮皮成为“忘年交”。直到上个月我到外地开会,遇到往届的毕业生,还谈起皮皮的情况,言谈间感喟莫名。徐老师在,就是所有学生的主心骨,尤其是女生,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与父母的关系、谈朋友的问题,以至生活琐事,都是徐清操心的事,学生们也都乐于对她敞开心扉。徐清的工作是润物细无声的,它无法体现在工作量上,无法体现在任何考核指标上。好的老师凭的是良心。正是这些良心工作,让我们这个专业团队更富有人情味。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了的时候,你才知道它的可贵。

一个好人不去谋私利,不意味着当他在自己的付出得不到相应承认时不会感到痛苦。好人不是圣人,这个世界上没有圣人,我研究基督教那么多年,读过无数的圣徒传记,没有发现一个我所理解的圣人,甚至有些所谓圣徒是睚眦必报。反而一般的好人却不会那样,他们更多地是默默地承受着痛苦,一边还在按照良知的引导去做事,一丝不苟。徐清是学生的知心姐姐,但在生活中却更喜独处,或者说不善交际,起码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和人打交道。我们相处多年,她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对我谈起过她的苦恼,主要是做研究的时间少,发文章难,而教学任务重,但却难以体现在工作绩效上。有一年冬天,我们在小区门口碰见,在寒风中她竟对我谈了近一个小时。听着她的倾诉,我只能用我们平时常常自我宽慰的话反过来安慰她。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平和的神色,虽有一些无奈,但没有愠怒,没有怨恨,甚至还不时流露出她固有的那种笑容。那是一种天真的、温厚的、信赖的、轻松的笑容,平常在指导学生时,在讨论学生论文以及各种答辩场合,当其他老师,尤其是我,压抑不住对那些不用功的孩子的失望和火气的时候,往往是徐清的这种笑容让我们恢复了理智,也让战战兢兢的学生重新感受到一种温暖。也许,徐清习惯了向世界展现这样的笑容,哪怕是在她感到痛苦和无助的时候。但后来我时常想,也许正是这种完美主义式的处世态度损害了她的健康。

2016年4月的一天,我接到她的电话,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但少了平时的轻松,她请我到她家里去一趟。我没有问什么事,因为她的声音让我感到了某种不安,尽管她手术已经很长时间,预后效果应当不错,我还是担心有什么事出现。我来到她家,果然,她说还需要继续新疗程的治疗,以她的精力没有办法再坚持把这个学期的两门课——《比较文学专题研究》和《西方现代派文学》——讲完,请我接替她来上;另外,就是她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赛珍珠中国题材小说研究”必须要在年内结项,希望我能帮她把稿子整理成结项成果。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只是担心她的情绪,虽然我一直认为她的病没有大问题,我认识的人里得这个病的有七八个,预后效果都很好,但保持乐观的心态还是很重要。好在尽管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侃侃而谈,但分手的时候,她还是露出了一丝熟悉的笑容,这笑容让我忐忑的心安定了一些,让我坚信,一个疗程之后,她就会回到我们的工作中来,一如往常。果然,一段时间之后,我问她情况如何,她的情绪明显轻松了许多,而且参与了2017年硕士生入学考试的命题,当她把她出的题目交给我的时候,情形仍如几年前小区门口的相遇,只是没有长谈,她说这次生病让她想通了许多,大家还是多保重身体吧。在寒风中,她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平静的神色,分别时还是那种轻松的笑容。这笑容欺骗了我,即使春节期间她给我发微信说再次住院,我说要去看望她,被她婉拒,我都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我万万想不到,这次分别的笑容竟成为了永恒!她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留给了这个世界,独自带着灵魂的苦痛,走了。

作为一个学者,徐清是国内年轻一辈颇有成就的赛珍珠研究专家,她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的研究对象都是赛珍珠,1999年博士毕业来到南开大学任教,之后又拿到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资助,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坦率地说,赛珍珠研究这类的题材在国内曾一度是学界的热点,但近年来便成为一个带有某种“审美疲劳”色彩的题材,学术刊物更愿意接受那些带有轰动效应或者起码是新奇一些的选题,这就给徐清的研究和成果发表带来了一些困惑。她在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之前曾发给过我一篇被退稿的文章,请我提意见。我看了以后觉得文章的立论和论证都很出色,当时大连外院的CSSCI期刊《外语与外语教学》正向我约稿,我就把这篇文章推荐了过去,后来编辑跟我谈起来,我才知道刊物当时最喜欢的题材是后现代文学,而对赛珍珠这种所谓现实主义作家有排斥倾向,但编辑还是对徐清的文章给予肯定,虽然拖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发表出来了。尽管当时的学术环境如此,徐清仍然坚持不懈地在赛珍珠研究这个专业领域努力耕耘,发表了研究文章二十余篇,而呈现在大家面前的这部专著则是她一生研究最重要的结晶,它的出版也可告慰徐清的在天之灵。

五年前,我的同窗好友、诗人陈超辞世之后,我曾写过一段话来抒写我的震惊和苦闷,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且录在此处,读给徐清听:

现在是你走了把我们抛在荒原,

没有你陪着流浪就变成了煎熬。

现在是你走了永恒地脱卸了尘烦,

留下我们继续背负起夤夜的十字架。(https://www.daowen.com)

现在是你走了违背共赴幽冥的相约,

让我们独自践履着与魔鬼的赌誓。

现在是你走了带走你空空的躯壳,

只留下飘荡在尘世间诗的魂魄……

不久了,不久了,

我们已熬不过下半个世纪的漫长,

今天,你遗给我们几十载的悲愁,

明天,我们开始陪你走过另一个千年的承诺。

王志耕

2020年1月于南开大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