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蛇风俗中的性意识
关于蛇图像中隐含着人类的性意识,这方面有着相当广泛的文化遗存。在日本神话中,蛇的形象经常出现,作为巫蛇祭祀者的女性地位最高,这表明女性与蛇有着十分特殊的关系。印度古书《五卷书》中有一篇题为《与蛇结婚的少女》,有个女孩子与蛇结婚,之后他们竟成了真正的夫妻,这则故事应该是一个极为古老传说的翻版。蛇既是死亡的象征,又象征生殖。印度古代有蛇祭的习俗,史诗《摩诃婆罗多》对这种习俗就有一些记载。在蛇祭仪式上,就常常有女性讲述与性爱联系在一起的有关蛇的故事。
中国古代第一部编年史著作《左传》中说是伏羲规定了“嫁娶之礼”,我们知道伏羲氏人首蛇身。《绎史》卷三引《风俗通》曰:“女娲祷神祠祈而为女媒,因置婚姻。”女娲同样为人首蛇身,他们同为蛇身的夫妻关系,就更为明显地以交尾的形式绘入图画,成为蛇与性意识最直白的证据。这个现象也反映了远古先民关于蛇崇拜的一个直接诉求。在汉代画像石上,就刻画着伏羲女娲和赤身裸体的高禖神抱在一起的图像,高禖神是中国古代传说中主司婚姻的神灵。简单地从繁衍的角度看,伏羲女娲的形象被认为是人类始祖,发展为“而为女媒,因置婚姻”,到定“嫁娶之礼”,再到高禖神出现的不同说法,可以印证人类从史前交合到对偶、婚姻制度的确立、一直到完善的主管婚姻官的出现这个历程。始祖夫妇的形象一直拖着他们的蛇尾巴。

汉画像石中蛇的身躯缠绕在高禖神的身上

这幅汉画表现了人们日常生活情景,画幅的上面有伏羲女娲交尾的场面,居中而坐的是高禖神,可见蛇的影像在古代人的生活中所处的崇高位置

古代印度雕刻中的那伽女
那伽在印度神话传说中是半人半蛇的样子,上半身是人的形貌,下半身是蛇的身体,同时那伽可以化为完整的人形。它在印度文化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古代印度次大陆上不少氏族部落和王朝都称他们是那伽女与其祖先结合所生,其图像的构成与中国自古以来流传的伏羲女娲的形象如出一辙,在事迹行为上又有着很大的不同。
那伽有男女不同,它们不是圣人,应该是精灵一类。那伽女历来是妩媚动人与智慧的化身,并且还带着一种狡黠的性质,充盈着女性的魅力。那伽女的主题更代表性爱的快乐,有死亡与残忍相伴,同时表现了动物本能与人类在性欲方面的非理性特征,可以说那伽意象的塑造与蛇崇拜直接相关,是早期人类精神与心理被自然环境挟持下,不断丰富完善的一个文化形象。
随着印度教向东流传,那伽这一略显特别的形象,在中南半岛的柬埔寨地区也有了广泛的影响。中国元朝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对此有所记载:“其内中金塔(即披梅那卡寺——笔者注),国王夜则卧其下,土人皆谓塔之中有九头蛇精,乃一国之土地主也。系女身,每夜则见,国王则先与之同寝交媾,虽其妻亦不敢入。二鼓乃出,方可与妻妾同睡。若此精一夜不见,则番王死期至矣。若番王一夜不往,则必或灾祸。”后来的柬埔寨人不但将蛇王那伽视为他们的保护神、水神和土地神,还认为是他们的女始祖,他们都是那伽的后人。

古代印度石窟中的两个那伽女蛇尾缠绕在一起的雕刻

柬埔寨古代高棉时代石刻中的那伽王
(https://www.daowen.com)
印度卡那塔克邦贝鲁尔的蛇神那伽的祭坛

印度膜拜蛇的风俗
古碑铭记载婆罗门教徒侨陈如从德罗纳的儿子阿湿婆茶摩那里得到一支神枪,他将神枪投掷出去,神枪落地之处,就是他未来国都所在的地方。然后他娶了那伽王之女,成了扶南国王,扶南人从印度神话中衍生出了那伽是他们王朝起源的神圣象征。真腊国也采纳了扶南建国的传说作为他们的官方神话,于是,那伽的主题就成了宫廷装饰艺术的主体风格。真腊的吴哥王朝时期,那伽女与国王的密切关系,至今吴哥窟中仍存在有大量相关遗迹,就是披梅那卡寺。这座寺院在皇城中王宫的西边,传说是国王和那伽女的寝宫。
与皇家有关的宗教神话传说涉及性问题,民间也有不同的传说存在。生活在印度西南部的喀拉拉邦人的崇拜蛇风俗,来自久远的古代,认为蛇有灵性,许多印度教徒的家门前都有小池塘和一片小树林,人们会在树林里用石头砌一座供奉蛇的小寺,当地人称之为“基德尔古德”,其中就有石雕的蛇神像。在当地一个茂密的森林里,还有一座非常有名的蛇庙,在它周围立着许多蛇神像。每到星期日的早晨,就会有大量信徒来到这里祈祷,傍晚也会有沐浴后的青年男女来这里祈祷心愿。不时还会有年轻夫妇弹奏维拉琴,坐在庙前唱赞颂蛇神庙的歌曲。在当地,人们认为蛇可以使无儿无女的人生育,因此那些渴望养育儿女的夫妇,便虔诚地向蛇神献青铜做的器皿,并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期待着蛇神的恩赐。如果日后真的生了儿女,他们就会来还愿,用献上的青铜器熬制牛奶粥涂抹在蛇神的身上。另外,在摩纳尔夏拉地区也有非常著名的蛇神庙,每年都会有众多信徒来祭拜,祈望得到蛇神的护佑。蛇的图像成为一种人生的寄托,本质上说就是对性能力的渴求。

彝族盘头最初是源于什么原因呢?

凉山彝族模仿蛇形的物品
人类的这一最基本的生物性需求,也是物种延续的本质特性,在所创造的精神文化中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世代生活在中国云南楚雄哀牢山中的彝族人,仍然完整地保存着蛇崇拜的习俗。彝族男女十四五岁就开始交往,一旦确定男女关系,就由双方长辈主持订婚仪式。之后姑娘家要携祭品上山,先卜卦选棵小树献祭,然后削去树枝,截下一段树干刻成蛇形,再用黑、黄、蓝等彩线缠绕蛇身9圈,蛇脖颈用红线缠7圈后用黑布包裹好。姑娘未嫁前木蛇放置在姑娘枕头下。出嫁时木蛇是娘家最重要的陪嫁物之一。男方家献祭祖先后,请一位已婚且生育有子女的妇女打开木箱取出木蛇,祈求蛇神保佑新婚夫妇夫妻恩爱子孙兴旺,然后将木蛇放置于新婚夫妇枕下。他们认为蛇神已赐给了第一个孩子,以后就能生孩子了。

山东微山两城镇的汉代祠堂石刻,图中表现的是西王母坐在由伏羲女娲和两只神鸟交尾编织的床上,这是对久远传说的追忆吗?
在中国四川巴县有一个传说流传至今。有一雷姓人家,他们家的神龛上,供奉着一张大蛇的像。传说这家人的老祖宗就是一条蛇,当年这位老祖宗只去附近的山洞里洗澡,从不在家里沐浴。他的妻子出于好奇,跟踪至山洞里发现了他现出蛇身的秘密,不久他患病而死。妻子也在此后一病不起,临终前嘱咐子女画幅蛇像供养起来。虔诚敬奉“蛇祖”就一代代地传下来了。
蛇这种生物如此深地介入到人类的生殖繁衍中,几乎在世界各地都有传说在流传,演化出千奇百怪的习俗与传说,不得不令我们备感好奇,它的图像会在人类的普遍心理上,烙下何等深刻的记忆?在人们的文化基因的深层又是在延续多么久远的记忆?蛇与人类的祖先、繁衍生殖和文化兴盛有关,一定有一些客观因素在起作用。
大约1万年前的冰河末期,气候转暖冰川融化,水流泛滥四溢,土地也大量地裸露出来,物种显出生机,人类的活动也随之活跃起来。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蛇应该是人类接触最多的生物了,因为远古人类与蛇都适宜在温暖湿润的地带活动。蛇的大量出现会给先民以错觉,认为蛇具有超强的繁殖力,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从冬眠中醒来。蛇是冷血冬眠的动物,春暖花开正是寻偶的时节,于是人们见到的多是在交尾状态的蛇。从感官的直觉来看,一窝蛇确实有数不清的印象。也就是这个1万年前后的时间节点上,人类新石器时期的初期,精神文化在多方面的发展开始逐渐成形,蛇这个自然物,作为人类最基本的精神图腾——繁衍,一开始就获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崇高位置。
从人类母亲第一次因为“祭祀”的欲念举起蛇,到蛇成为人类崇敬的圣物,在这久远漫长的时间里,人类潜意识中是如何对蛇图像进行处理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人类由巫术到科学的进程中,有许多东西正等待着人们的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