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美妙曲线的迷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人类对美妙曲线的迷恋

南美洲玛雅人的权杖是这样的:它一端被雕成人形,而人的一条腿化作蛇身成为杖身,另一端雕成蛇头的形状。再看一看中国清代施鸿保在《闽杂记》中描述福建福州的农妇“多带银簪,长五寸许,作蛇昂首之状,插于髻中间,俗称蛇簪”。尽管这两个物件被赋予的意义截然不同,但是它们都与曲线形发生了联系,权杖的杖身是一条蛇,簪子的蛇形插在盘起的髻间。人们无意间想尽办法,显示蛇与曲线之美。

至今在印度的某些部族和非洲的部落中依然有用蛇装饰人自身的习俗。在古代这一风俗流传的地域非常广泛,如印度人以“蛇笛”吹出旋律“耍蛇”,用声线的起伏引导蛇的身体摆动,这是一种传统久远的神圣表演艺术,具有长盛不衰的魅力。据印度佛经记载,早在公元前3世纪,这种专业表演艺术已广为流行。另外婆罗门教的主神湿婆颈上常缠着一条护法的眼镜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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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耍蛇人

在民间亦有将蛇作为装饰的风俗习惯。非洲索马里西北部卡西拉米村有一种用活蛇做耳环的习俗,它是当地妇女们最喜爱佩戴的首饰。此耳环就是一种体型细小的蛇,蛇纹的颜色和人的肤色相差无几,加之它处于休眠状态,任人摆布。在喀麦隆西部有一种铅灰色的细如手指的银枪蛇,当地妇女将它的毒牙拔掉,扎成小圈,垫上衬条系在耳垂上。它还不时昂起头,吐出火红的舌头,这是一种更为鲜活的蛇耳环。对蛇的曲线审美需求达到了如此极致,令现代文明很难想象。

世界卫生组织的图徽中亦有一条蛇,源自古希腊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权杖,蛇类蜕皮重生的特性被象征为“医学智慧”。蛇杖被用来象征医学,而古希腊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女儿许癸厄亚则是希腊的健康女神,手持一只药碗,碗上同样缠着一条长蛇,寓意“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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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克勒庇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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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癸厄亚

人类对曲线的迷恋,最初是否来自对蛇的崇拜,这是一个可以深入探讨的问题,它涉及人们最初对形式美的认定。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观念的内容决定了对形式的运用,自然崇拜物的形式因素,会以极大的张力被人们的心理接受,也会在潜意识中运用到对其他形式的创造之中,以现在的角度看,已经成为传统的一部分。英国画家、美学家威廉·荷加斯就认为美最大限度地蕴藏在精确的曲线之中。米洛岛的维纳斯周身布满富有魅力的“S”形曲线,而这种曲线形式也是蛇形线的一种。这尊古希腊人的残缺雕像之所以成为不朽的美的经典,很大程度上在于她失去了双臂之后,更加完美地显示了她身上所蕴含的“S”曲线。威廉·荷加斯在《美的分析》中指出“一切由所谓波浪线、蛇形线组成的物体都能给人的眼睛以一种变化无常的追逐感,从而产生心理乐趣。”他单就视觉的快感带来心理的愉悦谈形式的因素,是对单纯的形式美感做出分析,缺少文化积淀上的进一步发掘。深入的思考是心灵上反复探究的熔炼,可以给艺术的直觉以厚重的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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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海南岛黎族文身习俗中的S形线就含有蛇的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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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生命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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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怀素《自述帖》(局部)

中国书法中曲线的表现形式更是变化多端,如波状线、蛇形线、S形线、圆形线等等,不一而足。中国唐代书法家孙过庭在《书谱》中谈对前人书法的学习时写道:“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这里书家就不是简单的对形式感的比喻了,而是带有对生命本身所寄予的感悟。又如唐代书法家张旭也曾费尽心机观“蛇斗”,体会其姿态的游动变化,同样也是对生命形式的演化抱有文化的视角。其实曲线最大的审美价值在于它富有节奏感、韵律感及多变灵动、刚柔相济的审美特征。

以蛇形曲线取法变化的书法,并不仅仅是中国所独有的,在许多的文化形态中都衍化出了不同的面貌,它们共同的表现是具有节奏感、韵律感和空间感。威廉·荷加斯所认定的“蛇形线赋予美以最大的魅力”,这个对人具有吸引力的线形,是人类文化在不断的演进中,从蛇的形态中抽象出来的一种线形,还是某人独具的心理所得,其实已经不用过多地论述了。人类文化史中更多的现象与器物,足以证明人们在用蛇形或蛇形线表达观念和对形式感的认识,是最有说服力的。

这件越人青铜蛇纹樽,距今两千多年。此樽的装饰较为特殊,颈部和圈足饰分割成三角形的几何纹,腹部饰蛇纹,每一组的边缘饰有鳄鱼纹。口沿一周饰多条首突起,身尾卧伏于器壁上的蛇纹,多作两头相对,其中一处三头相对,是目前仅见的一件口沿处作如此装饰的樽。一个器物的口沿,不论是实用器还是装饰用器物,基本上都是沿用实用的功能,口沿处平滑无碍也合乎人们的习惯心理。为什么有这样不合常情的怪异蛇形装饰,现在尚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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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青铜蛇纹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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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神面卣

西周神面卣,此酒器上有一提梁,此提梁由共享一尾的两条龙组成,龙尾上翘。提梁的两端各有一个由象鼻、牛头、羊角组合而成的怪兽。器身上的神面双角和象首双耳均加细线刻画云纹。器和盖的正背面均饰正视神面,两侧为块形耳。神面卣的主题图案为一威严夸张的神面,双目圆睁,高鼻隆起,大嘴暴张,獠牙外突,有摄人魂魄之感。在威猛之中又略带笑意。这件卣装饰繁杂,情态怪异而又生动别致。神面卣的这种装饰,表现了古人对鬼神的畏惧与虔敬,整件器物营造了一种庄严肃杀的气氛。卣下部近圈足处两侧面还各装饰一头双身蛇。蛇头居中前凸,蛇身左右延展,恰与提梁上的双身龙相呼应。这种在卣的几乎是最下部饰有一头双身的蛇,仿佛在暗喻这件神面卣所展现的不是人间的境界,而是一个形而上的精神场景,内容有明显的鬼神巫祀的色彩,这就是当时人们观念艺术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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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蛇纹提梁卣

人类可以把所崇尚的其他生物模仿得极为逼真,也具有将其改造得更为适合自己需求的高超能力,使之成为自我精神力的一种体现。(https://www.daowen.com)

战国早期曾侯乙墓青铜器中有一副樽和盘是放置在一起的,樽放于盘中几乎浑然一体。两只器物几乎通体饰满了镂空的蟠虺纹。虺是一种小蛇,都作卷曲盘绕的形象,蟠虺纹是那个时期青铜器的典型纹饰之一,又称“蛇纹”。整套器物纹饰繁缛,穷极富丽,其精巧达到先秦青铜器的极致,尤其是器物上的镂空装饰,精微得令人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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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曾侯乙墓青铜樽盘

青铜樽颈部饰蕉叶形蟠虺纹,蕉叶向上舒展,与樽顶微微外张的弧线相搭配,和谐又统一。在樽颈与腹之间加饰四条圆雕豹形伏兽,躯体由透雕的蟠螭纹构成,兽沿樽颈向上攀爬,回首吐舌,长舌垂卷如钩。樽腹、高足皆饰细密的蟠虺纹,其上加饰高浮雕虬龙四条,层次丰富,主次分明。而青铜盘直壁平底,四龙形蹄足口沿上附有四只方耳,皆饰蟠虺纹,与樽口风格相同。四耳下各有两条扁形镂空夔龙,龙首下垂。四龙之间各有一圆雕式蟠龙,首伏于口沿,与盘腹蟠虺纹相互呼应,从而突破了满饰蟠螭纹带来的滞塞和缺乏节奏感造成的呆板。整套器物的风格设计的精巧程度达到先秦青铜器的最高水平。就是在当今,也是让人无法想象的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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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乙墓出土的建鼓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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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乙墓出土的席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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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乙墓青铜器细部

中国青铜时代的器物中表现出的蛇形象与蛇形曲线的紧密结合,其丰富变化的表现力也是举世罕见的。为什么当时人的审美观念中能有这样的审美感受?并且发展到如此的高度?是什么样的文化沉淀的驱使,令人们在千百年中对它所包含的美学特征恋恋不舍?这是否可以说是后世人们青睐蛇形曲线的一个最直接的证据。

古代印度人相信珍贵的红宝石、蓝宝石和钻石,都深藏在毒蛇遍布的山谷中,人们很难接近。这些稀有的珍品也带有了灵异的色彩。蛇在人们的心中自然就成了珠宝的守护神。源自古老文明的神秘元素无疑成为不可割舍的经典理念,珠宝设计师们更是穷其才智,广泛地将蛇的形象与蛇形曲线运用到构思中。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更是把以蛇为设计灵感的珠宝推向顶峰,渴望获得爱情与幸运的蛇形图案为女性所追捧,风靡于整个维多利亚时代。这种灵感主题一直沿袭至今不曾断绝。

是什么样的文化心理需求促使人类对美妙的蛇形曲线如此沉醉,如此迷恋?(背景链接十)只是这个曲线蕴含所谓优美的韵律吗?其中是否还包含着来自人类心理或精神上的底蕴,真不好说没有,也确实很难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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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埃及珍宝,荷鲁斯的王冠上有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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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珠宝,款式为两条蛇缠绕的手镯,上饰石榴石

背景链接十:是什么样的文化心理需求促使人类对美妙的蛇形曲线如此沉醉,如此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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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以蛇为造型的珠宝首饰,反映了蛇与女性的渊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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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用珠宝装饰蛇的形象也是数千年来不曾改变的癖好,是它的文化意义左右了人们的审美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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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 皮埃罗·迪·科西莫《西蒙内塔·韦斯普奇的肖像》

西蒙内塔·韦斯普奇不但在生前,而且在以后的数百年中,都被认为是整个文艺复兴时期最美的女子。当时佛罗伦萨由美第奇家族统治,最终忙于政务的哥哥罗伦佐败给了富有浪漫情调的弟弟朱利亚诺·美第奇。红颜薄命,当西蒙内塔成为朱利亚诺的妻子之后,不久就因病去世。朱利亚诺·美第奇在一次政变中遇刺后,根据他生前的意愿,人们把他与西蒙内塔葬在一起。大画家桑德罗·波提切利从第一次见到西蒙内塔的时候起,便把西蒙内塔看成是自己心中的偶像,并以她为模特儿创作了《春》等画作。皮埃罗·迪·科西莫在《西蒙内塔·韦斯普奇的肖像》中将蛇缠绕在主人的项链上,无疑给予了蛇特别的含义。其衔尾蛇的姿态,暗喻西蒙内塔富有征服世界的惊艳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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