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前言

《幽怪诗谈》署名“西湖碧山卧樵纂辑”,“西湖栩庵居士评阅”,其真实姓名均不详,生平无考。书前有“听石居士题于绿窗”的《幽怪诗谈小引》,署“崇祯己巳阳生日”(即公元1629年冬至日);卷六《绿萝大蕈》篇末云“万历甲寅(1614)年事也”,则辑评者当为明万历到崇祯间人。

《幽怪诗谈》是明代一部十分独特的文言小说选集。碧山卧樵纂辑该书,有些许宣扬儒家忠孝观念和劝人戒色的教化意图和思想倾向,但主要是追求怪奇和娱乐的审美功能,与儒家所宣扬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传统可谓背道而驰。《幽怪诗谈》在题材上重在“幽怪”。听石居士《小引》云:“曷言‘幽’?蝉噪深林,鸥眠古涧,各各带有生意,不似古木寒鸦。曷言‘怪’?白狼衔钩,黄鳞出玉,每现在人间,非同龟毛兔角。”这就指出了《幽怪诗谈》富有生意(当指常常在山涧园林中突然出现妖怪鬼狐,打破深夜的宁静,充满新奇)和怪诞的特点。全书所写几乎全部都是人与花妖精魅、狐仙鬼怪之间的故事,或深夜联诗,或邂逅相爱,怪怪奇奇,耸人听闻。

作为一部文言小说选本,《幽怪诗谈》具有以下两个方面比较突出的特点:

其一,在形式上穿插大量诗歌。中国古代小说自《游仙窟》、《莺莺传》等始,即形成了唐传奇的诗笔传统,到了明代瞿佑的《剪灯新话》和中篇文言传奇,可谓变本加厉,以致孙楷第先生称之为“诗文小说”。他在《日本东京所见中国小说书目》卷六《风流十传》中说:

凡此等文字皆演以文言,多羼入诗词。其甚者连篇累牍,触目皆是,几若以诗为骨干,而第以散文联络之者。而诗既俚鄙,文亦浅拙,间多秽语,宜为下士之所览观。……余尝考此等格范,盖由瞿佑李昌祺启之。唐人传奇,如《东阳夜怪录》等固全篇以诗敷衍,然侈陈灵异,意在诽谐,牛马橐驼所为诗,亦各自相切合;则用意固仍以故事为主。及佑为《剪灯新话》,乃于正文之外赘附诗词,其多者至三十首,按之实际,可有可无,似为自炫。昌祺效之,作《馀话》,着诗之多,不亚宗吉。而识者讥之,以为诗皆俚拙,远逊于集中所载。则亦徒为蛇足而已。自此而后,转相仿效,乃有以诗与文拼合之文言小说。乃至下士俗儒,稍知韵语,偶涉文字,便思把笔;蚓窍蝇声,堆积未已,又成为不文不白之“诗文小说”(因以诗文拼成,今姑名之为诗文小说)。而其言固浅露易晓,既无唐贤之风标,又非瞿李之矜持,施之于

文理粗通一知半解之人,乃适投其所好。独具只眼地指明了所谓“诗文小说”的源流和特点,于治中国小说史者,至今大有裨益。无疑,碧山卧樵敏锐地感受到了明代传奇的这种时代特点,才专门挑选这类小说编纂成《幽怪诗谈》,以选本表达了自己的小说批评观念。

据笔者统计,全书96篇作品,穿插诗词408首,平均每篇4首多点。除卷一《月下良缘》、《途次悲妻》、《科斗郎君》,卷三《再世冤报》,卷五《假宿医缘》、《永州业蛇》和卷六《媚戏介胄》、《异僧大言》、《黄貂口怪》、《废宅联诗》、《梦赋弓鞋》凡11篇作品仅穿插一首诗歌外,其他均是两首以上,其中卷一《玉簪传信》、卷二《古冢谈玄》、《放流遇妓》和卷六《壁妇联吟》竟多达10首以上。可以说,书中绝大多数作品都是由诗歌串连起来的。目前所能考知的诗歌,主要出自明童轩的诗集《清风亭稿》,达139首,分布在48篇小说中。[1]此外,尚抄引有明代高启、何景明、刘邦彦、舒芬(1487~1531)、范应期(1527~1594)等十馀人的诗词。童轩(1425~1498年)自然不会是《幽怪诗谈》中小说的作者。《幽怪诗谈》的作者用串连他人的诗歌进行虚构故事,显然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叙事抒情诗,要想方设法契合人物的心情和故事的环境,殊非易事,这就致使多数诗歌游离于故事之外,与小说的叙事结合得较为生硬;倒是动植物精怪所吟之诗自咏身份,犹如诗谜,带有几分诽谐、游戏的意味,虽然故事性不强,但诗歌构成小说的主体,却体现出作家异乎寻常的想象力和重在虚构、娱乐的小说观。

其二,编者在选录时有意改动文本。《幽怪诗谈》有近半数的作品亦见于此前的周近泉《古今清谈万选》、胡文焕《稗家粹编》、吴大震《广艳异编》等小说选集,显然《幽怪诗谈》不是一部独创的小说集,而是一部选本。经比对,碧山卧樵编选的《幽怪诗谈》文字与上述作品文字多有不同,显然进行了有意的增删和改动。

首先,是常常改动故事的年代。有12篇改动了原故事的朝代,如卷一《桂花传馥》将原来的“洪熙中”改为“端拱初”,卷二《菊瓣争秋》、《钱塘买趣》、《放流遇妓》、《遗音动听》、《伯牙馀袅》和《桃李丛思》将“洪熙间”、“景泰二年”、“天顺己巳间”、“汉炎兴末”和“宣德七年”,分别改为“皇祐初”、“至大戊申岁”、“天历己巳岁”、“汉建炎中”和“开宝七年”,卷三《建业渔踪》将“洪武初”改为“吴赤乌三年”,卷五《中秋羽化》、《驿女鸣冤》和《古寺朽报》将“天宝中”、“弘治壬戌”和“正德初”分别改为“元至正中”、“至治壬戌”和“大德初”,卷六《壁妇联吟》将“宣德辛亥九月”改为“皇庆初”。可以看出,时间的改动主要是将故事的时代由明朝提至前代,这样或许是为了增加故事的久远性和神秘感。有11篇原来故事时间模糊,现在却增加了明确的时代。如卷一《江笔眩士》改为“同光初”,卷二《果石恋旧》、《术艳佐觞》分别增为“淳化间”、“咸平间”等。将发生的故事说得凿凿有据,其意当在增加故事的真实性和可信度。

其次,是删减人物的身份、经历、吟诗等与情节关系不大的文字,使叙事更加紧凑。如《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的《野婚医士》,《稗家粹编》卷六鬼部的《褚必明野婚》和《广艳异编》卷三三鬼部的《褚必明》是同一篇小说,开头均作:“镇江褚必明,医人也。少业举子弗偶,乃弃儒业医,学深,明岐黄之精蕴,察药饵之君臣,远近迎接者络绎于道,一时称国手云。正统乙巳,因视疾往远村,归抵中途,天色已暝。”《幽怪诗谈》卷五的《假宿医缘》则为:“正统间,镇江医者褚必明,因往远村视疾,归至中途,天色已暮。”褚必明曾是儒生、后弃儒业医的人生经历,与下文其自述“仆乃儒者,以医为业”重复;其医术高明、远近闻名等文字则与下面的情节无关紧要,故编者即将上述文字径直删掉,直接进入故事,简捷明丽。《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绥德梅华》和《稗家粹编》卷七妖怪部《梅妖》,亦为同一小说,开头叙石亨西征凯旋,因途中无聊,扣舷朗吟二律曰:

大明一统承平日,海宇苍生敢不毛。

天马衔花开苜蓿,野人献酒熟葡萄。

九重雨过江山润,万里云收日月高。

稽首犬戎应恐后,西行大将卷征袍。

上吞巴汉控潇湘,怒似连山净镜光。

已识缝囊真戏剧,应知投笔更荒唐。

千秋钓舸歌明月,万里沙鸥弄夕阳。

范蠡清尘何寂寞,好风惟属往来商。(https://www.daowen.com)

这两首七律也与下文的情节发展无甚关系,《幽怪诗谈》卷六《媚戏介胄》亦直接删去,避免了行文的拖沓。

再次,是增加骈俪化的性爱文字,描摹细腻,透露出浓郁的香艳气息。如《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老桂成形》,写狄明善邂逅美人桂淑芳,怦然心动,吟诗诉情后,原文为:“女觉其意,因笑曰:‘君之诗自御沟中来乎?’彼此亵近。……女闻诗益动,乃不俟请而相与寝居。其狎昵之私不待言说矣。”将男女之情,表达得十分含蓄、婉约。《幽怪诗谈》卷一《桂花传馥》则作:

女微觉其意,哂曰:“蓬茅漏质,蒲柳贱姿,久辜桃李之春,苦守松筠之节,适聆佳作,无异御沟红叶之传,使妾闻之,章台杨柳一枝,敢惜与君攀折乎?”明善勃然动兴,即罢饮,携女手直至寝所,轻剔牡丹灯,谩揭芙蓉帐。解莲襦而荳蔻含香,卸榴裙而鸡冠吐艳。高翘莲足,肩横春笋,双湾紧贴桃腮,唇接樱桃一点,娇香遍体,芳韵满怀。及露滴丹心,雨倾桃浪,海棠一枝睡足,含笑两意生春,真不啻蝴蝶之宿花丛也。

直接铺叙男女的性爱场面和过程,辞藻秾丽,香艳露骨。这在全书中十分普遍,体现出编选者个人的偏好,无疑亦浸染了晚明逐艳纵欲的时代风气。

此外,碧山卧樵还在一些作品中对故事情节的发展进程和人物的心理活动等进行了细致的刻画和描摹。如《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配合倪昇》叙述倪昇与一女子的相遇、交合云:

昇悦其貌,不能定情,揖女坐而挑之曰:“素无红叶之约,乃有绿绮之奔,竟不审蒹葭有倚玉之荣乎?”女怫然不悦,辞去者再。昇固留之,女怒曰:“尔言红叶之约,其亦庶几矣。若谓绿绮之奔,是贱妾也。何言之谬哉?”昇谢罪再四,女始以婉容答之,遂与交会,极其绸缪。

二人的情感发展较为生硬,女子由怒到交会的前后转变极不自然。《幽怪诗谈》卷四《雨后佳期》则增饰为:

昇悦其貌,不能定情,揖女就坐,挑之曰:“素无红叶之约,乃有绿绮之奔,不审蒹葭有倚玉之缘乎?”女拂然不悦,遽欲辞去,昇固留之。女怒曰:“妾与君虽属比邻,素非瓜葛,君出言唐突如此,岂不自愧。尔云红叶之约,以韩翠萍比妾,尚或庶几;绿绮之奔,以卓文君比妾,抑何舛谬!”昇再三谢罪,自咎失言。女始回嗔谢曰:“不羁之事,亦书生常态耳,何足介意。”坐久,眉目送情,兴不能禁,昇徐起阖扉,女若佯为不见。昇因徐徐焉搂女求合,女始力推,后亦佯拒。昇强解衣就榻。女未破瓜,含羞欲避;郎方嫟色,逸兴遄飞。起金莲而灵犀暗度,舞蝶偷忙;开玉股而花蕊亲尝,游蜂酣畅。二姓之好未通,三生之愿遽协。

将倪昇与女子之间情感转变过程写得合情合理。倪昇的急不可耐和温存体贴,女子的娇嗔情态,都刻画得十分传神,且充满生活气息。由此,略可反映编者较高的文学素养。

《幽怪诗谈》凡六卷,96篇,未见书目著录。南京大学图书馆藏有明崇祯刊六卷全本,无插图;国家图书馆分藏有明崇祯刊两卷残本,卷首有《申阳福地》、《清江遇故》、《砧杵惑客》、《铁券投书》、《绛帻老人》、《室女牵情》、《雨后佳期》、《侍御纯孝》、《狐惑书生》、《明妃诉衷》、《神交玉女》和《壁妇联吟》凡12幅插图,阙卷前《幽怪诗谈小引》。其中《绛帻老人》版画左侧有“古歙黄真如镌”,黄真如尚为明崇祯二年(1629)刊的《盛明杂剧二集》镌刻过版画。南京大学本与国图本的行款格式完全相同,每半叶九行二十字,白口,单鱼尾,左右双栏,书眉处有批语。二本的先后关系尚待研究。北京大学图书馆和国家图书馆分别藏有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书店和扬州古旧书店抄本,六卷,内容同南大本,个别文字较南大本清晰,可资校勘。《胡从经书话》提到胡先生曾于日本东京获睹一全帙本,据大冢秀高教授提供的资料,知此本为日本东京大学一教授的私人藏书,尚待搜求。[2]由于《幽怪诗谈》在中国小说史上自有其独到的价值,且极不易见,故我们决定整理一个校注本,以扩大它的传播和影响,同时方便读者阅读,并推动对它的深入研究。

本次校注整理是以南京大学藏本为底本,底本个别字迹模糊不清之处,参校国家图书馆和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抄本补正,各本均无法辨认的以□代替,文后出注说明。收录国家图书馆藏本之插图置正文之前。原书中有许多眉批,十分简略,且理论批评价值不大,故整理时予以删除。文中的古体字、通假字,如肳、愳、错(措)、褎等,一般不改,亦不出注;明显的错字则径直改正,亦不出校。注释主要是对古代的文化典章制度、人物地名、俗语典故、个别生疏的字词而作,释义时尽量注其源流,行文力求简明。由于小说作品引用了童轩等众多作者的诗歌,故本书以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明童轩《清风亭稿》(校注中均作“童轩《清风亭稿》”)等为底本,进行了校注。

需要说明的是,在本书的整理校注工作中,范可新、王蕾、孔凡艳、刘总政、李亚东、梁建蕊、易新香、李琦、康晓芳等参与了部分文字的录入和卷四、卷五、卷六一些条目的注释工作,全书由我统一定稿。最后要感谢全国高校古籍整理委员会对我们的信任,将这一课题立项并予以资助。感谢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部和古籍馆、北京大学图书馆善本阅览室和南京大学图书馆善本阅览室的老师,为我查阅资料提供的方便和热情帮助。本课题能够顺利完成,尤其要感谢复旦大学图书馆赵冬梅博士和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终身教授谭帆师,给我们提供了无私的帮助。

限于我们的水平,疏误之处在所难免,恳请专家、读者指正。

任明华

2011年5月8日

【注释】

[1]陈国军以为有40篇小说镶嵌童轩的诗歌,见《明代志怪传奇小说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205页;〔韩〕金源熙《明代文言小说集〈幽怪诗谈〉浅谈》认定有47篇收录了童轩《清风亭稿》的诗篇,见《中国学研究》(第8辑),济南出版社2006年版,第210页。

[2]日本琦玉大学的大冢秀高教授,是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的著名专家,1991年于《东洋学集刊》第65号发表《关于〈幽怪诗谈〉》。他给笔者回信说,写文章时参照的是北京国家图书馆藏的影印本,未见东京大学这一《幽怪诗谈》刊本。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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